最近教育界风声鹤唳,先是苦巴巴的六安老师讨薪,被有关部门直接铐起来。这一举措深深刺痛了广大教育工作者,一个辛辛苦苦拿粉笔的手,怎么会被锃亮的手铐铐起来?
紧接着安徽某市的网络电视台,又直接道德审判老师,主持人意图煽动社会民愤,手指在场的老师,责问:“请问,你们配做老师吗?”
假如老师要求正当薪资和权益,就不配做老师,那么该主持人不但不配做主持人,甚至连做人也不配。
这些年学生跳楼屡见不鲜,老师跳楼也不少。上学期,某地一位老师就因学生考得不好而跳楼。但真正跳楼的校长好像还不多见,尤其是名校长跳楼。
正是这个原因,当大家听到赣州四中校长刘爱平跳楼身亡,认识不认识的都感到痛心。认识的人觉得失去了一位正直的朋友、一位可亲可敬的校长;不认识的人,大多为一个鲜活生命的逝去,也为当下教育生态下校长都扛不住了,产生兔死狐悲的感叹。
刘校长肯定是一位优秀校长。从他去世,所引发的巨大反响可知一二。赣州四中校长,江西省特级教师,江西省先进工作者,赣州市“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赣州市十佳校长……
这些履历告诉我们刘校长曾经走过的路。但重要的不是履历,而是他每天的日常生活,他当下正在做什么。
刘校长当下做什么呢?他致力于经典治校,大力进行阅读推广,探索“最好的教育莫过于感染”。
心有所“感”,行有所“染”,是为“感染”。这个知行合一的校长,为了“感染”学生,每天早晨在学校门口,迎接学生,大声诵读经典。七年如一日。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还亲自为学生打扫厕所,把厕所卫生弄得一尘不染。
但就是这样的好校长走了,在遗书中,刘校长这样写到:
我爱教育,我爱赣州四中,我爱赣州四中的老师,我爱赣州四中的孩子们,我愿意为师生付出我全部的心血。可日益严重的抑郁症让我痛苦不堪。巨大的工作压力,让我身心俱疲。我太累了,我想要休息了。愧对组织二十多年的教育和培养,在天堂里我愿意继续做老师。
一个在天堂里愿意继续做老师的人,一个爱学校、爱老师、爱孩子的校长,在3000学子拍毕业照的前夕,以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告别他深爱的校园,怎能不让人万分震惊?
不妨探究刘校长选择轻生的原因。刘校长说是抑郁症的折磨,让他痛苦不堪。但问题是,刘校长为何会患上抑郁症?
昨天我发刘校长的遗书,朋友圈很多人纷纷留言,我有一个惊人的发现:我们每个人活得都很沉重,大家都很艰难,不少人都有抑郁的倾向。这其中也包括我。
以我粗浅的理解来看,所谓抑郁,就是压抑郁闷。如果压抑一直压抑下去,郁闷一直郁闷下去,始终得不到缓解,最终的结果,肯定就是抑郁症。
刘校长的压抑和郁闷导致身心俱疲,其原因在于以下几方面。
一是来自学校发展的压力。
遗书中,刘校长说了“四个爱”,爱教育,爱赣州四中,爱赣州四中的老师,爱赣州四中的孩子们,一个愿意——愿意为师生付出全部的心血。
但爱不解决问题,愿意为师生付出全部的心血,但未必为师生所理解,也未必是师生所愿意。你爱赣州四中,但赣州四中未必会爱你。这就是刘校长的尴尬和艰难之处。
在《激扬善性》中,刘爱平这样写道:“面对教育转型期的学校管理,我感到非常迷茫。教育转型期的管理,受社会大环境的熏染,呈现出一些新的特点:人力成本增加,道德缺陷,价值迷离,奉献意识不够,责任意识淡薄,民主权利意识增强,信息公开透明,诚信缺乏等。其中,人与人之间缺乏最基本的诚信,应该是当今管理的最大困惑。”
当人与人之间缺乏最基本的诚信,那么他们如何看待七年如一日坐在门口大声诵读经典的校长?他们心里会怎么认识这件事?他们又怎么看待校长在厕所里打扫?一个校长天天打扫厕所,副校长和主任怎么办?还有别的老师呢?这种行为一些学生也不以为然,称刘校长为厕所校长。
其实,在我看来,厕所非小事,能够把厕所搞好的校长,在中国凤毛麟角。
除了在校园之内,还有校外之人,人言可畏,尤其是赣州其他学校的校长,如何看待这件事?特别是刘校长读经典和扫厕所成名之后,这种舆论想想也能知道,我知道刘校长承受的压力。这样一来,那就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不但要好,而且要明显好过人家。
二是来自老师管理的艰难。
在《激扬善性》中刘校长说,“在老办法不灵,新办法不明的情况下,该怎么办呢?我认为,激扬师生善性不失为一种有益的尝试。激扬善性需要管理者构建激扬善性的载体,营造激扬善性的氛围,少讲大道理,少说假大空话,从细节入手,从做人入手,从自我做起,少说多做。”
为了激扬善性,刘校长身体力行,试图做一个激扬善性的发起者,但面对这样的社会大环境,何其艰难?
鲁迅当年也说过,尼采自以为自己是太阳,光热无穷,只是给予,但尼采不是太阳,终究发了疯。刘校长也不是,光靠一个人的道德呼吁,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当年赵烈文曾对曾国藩有过一番点拨,“合众人之私以成一人之公。”最终曾国藩以此成就大事,并最终把这句话作为曾国藩家书中最重要的一条,相信刘校长不会不知道。最终成就一人之公的,乃是要合众人之私。
但一个可怜的校长,如何能够合众人之私?如果在六安,刘校长照样也没一次性奖励工资。一个校长既没有财权,也没有用人权,怎么能够挺起腰杆子,合众人之私呢?
所剩下来的,那就只有道德“感染”了,但道德也是最敏感的东西。道德只能约束自己,不能够压迫别人,否则就是道德绑架。大家对道德绑架最为感冒,这可能就是刘校长所说的“民主权利意识增强”。所以我能感受到刘校长的举步维艰。
6月1日刘校长写下博文《改不了?》,对自己教师管理进行了深刻的反思。“我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性子很急,办事过于追求效率,很多时候没有注意工作的方式方法,忽略了必要的民主和尊重,给同仁带来不必要的工作压力。”
为了改变性子急的毛病,这几年刘校长一共写了25篇文章反思自己。比如《要尊重老师》《失态》《又一次失态》《得理也要饶人》《近来有点纵容自己的脾气》《有话好好说》《冤枉了一个老师》《还是少些坏情绪好》等等。
从文章标题来看,刘校长可能确实存在不尊重老师、误解老师、急功近利等问题,而且这种强烈的效率观,或多或少也给老师带来沉重压力。
刘校长反思说,之所以没有改掉这个坏毛病,一是没有真正认识到这个坏毛病的危害性,二是自己采取的措施不坚决不长久,很多措施都是临时性的,甚至是应付性的。最终自觉不自觉地掉入“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泥沼,并步入犯错——反思——改正——犯错——反思——改正的恶性循环。
其实,重要的不在于刘校长的反思,而在于他为什么要反思。
刘校长为何要反思呢?可能是他某些管理措施引发了老师反弹。对于一个理想主义的校长来说,尤其是对一个骄傲的校长,一个爱惜羽毛的校长来说,这些反弹肯定会让他痛苦。这种痛苦到了一定层面,当然会加深他的压力。
三是来自学生教育的艰难。
5月26日,刘校长写了一篇《怎么办?》这篇文章同样让我们震惊,门卫师傅向校长反映,社会上闲杂人员,或打赤膊、或穿奇装怪服,出言不逊,经常与学校内的初一学生勾勾搭搭。这些学生无一不是“问题学生”,这些学生给学校管理带来了巨大挑战。
据刘校长回忆,自己清扫厕所常常遇见这几个“问题学生”,他们不上课,遇见校长也不在乎,以上厕所来搪塞。校长让他们去上课,他们也极不情愿,不耐烦。
还有附近居民投诉,他的电动车仪表盘多次被学生砸坏,调查发现,还是这几个学生所为。
有一天,这几个学生还联手暴打初二一个学生,把初二学生手臂打伤了,正好被刘校长发现并制止,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刘校长说:“有着近三十年德育工作经历的我,还是第一次碰见如此‘油腻’的孩子,心里不免暗自焦虑起来。经验告诉我:碰到类似情况时,强迫自己冷静是第一位的。只有冷静下来,做出的决定或采取的措施才可能理性,理性的决定或举措才有可能收到好的效果。”
刘校长理性的措施是什么呢?
“最好的教育莫过于感染,拿出足够的耐心和爱心,把这几个孩子当做自己的孩子来爱。希望老师们多借助班级集体舆论的力量,持续引领他们的正能量,毕竟,人性是向善的;暗中降低这几个孩子成功的标准,多创造机会树立他们的自信;多与这几个孩子交朋友,真正走进他们的心田。”
但说老实话,刘校长的这些办法,基本上不会有实效。“把孩子当做自己的孩子来爱”,孩子自己的父母不爱他们吗?当一个孩子彻底失去读书的兴趣,让孩子始终在校园里,那就是坐牢。外面世界的吸引力比老师上课肯定有趣多了,不客气的说,当孩子失去了对教育的敬畏之心,一个手机能够轻松打败一所学校。
但这依然不是压倒刘校长最后一根稻草。
那么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呢?刘校长儿子在父亲去世后写了一文。其中有这样几段。
……
事情的缘由也并不复杂,父亲所就职的学校是一所公立高中,这些年来在有目共睹之下,教学水平和教育质量有很明显的提高。 而近期的3-4个月 (据我所知)有关方面对整个体系进行考察。
而我家乡的那些学校,所以说共性,就是小毛病都共通,譬如收补课费,譬如挪用款项等。我父亲所在的学校,也时常给老师们提供一些福利,譬如夏天的西瓜,冰棍等。
……几个月考察期下来,父亲身心俱疲。 甚至是抑郁症,心脏病复发。
为什么呢,我猜测,是因为他很骄傲吧。自己为学校做了很多事,为教育奉献了很多,可是依然因为一些性质“共存”的问题而遭到“质疑”。
可是您啊,有什么过不去的呢。大不了质疑您,大不了因为您没找关系把您撤了。 咱们不做了不行吗? 为人民服务了这么久,歇息歇息,不行吗? 何须自寻短见呢?
……
读到这里,我突然发现,抑郁肯定是有的。但重要的还不全是抑郁,按孩子所说,抑郁是复发,之前学校发展势头喜人,抑郁已经得到了有效控制。之所以这几个月抑郁复发了,心脏病复发了,还是与整个体系考察有关。
正如这孩子所说,学校这些问题都是共性问题。一个校长想要调动老师积极性,光喊口号是不行的,需要真实的福利。但福利从哪里来?没有福利,说明校长没能力,切不开,学校很难发展。提高福利,校长很可能就违规了。这是一个悖论。
现在很多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学校,福利基本上都是有渠道的。上级睁只眼闭只眼,但校长冒着很大的风险。
我深深赞叹这些名校长,他们如果去私立学校,闭着眼睛年薪百万以上,可他们仍然在坚守着,平衡着,但又费力不讨好,一不小心就跳进了火坑。
譬如我写文章,每次说到老师,大家都是啧啧赞叹,或者万分同情。一说到校长,大家都很警惕。在老师心目中,校长基本上都是反派。校长就像一只蝙蝠,既不是鸟类,也不是兽类,左右不是人。
真的,一些好校长实在不容易。老师的苦累,还可以骂几声。还有很多大声人喝彩。校长既要对家长负责、对学生负责、对老师负责,还要对领导负责,而且连牢骚的机会都没有,也不敢。
不过,说又说回来。不就是一个校长嘛,感觉自己压力太大,疲于应付,为什么就割舍不下呢?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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