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看了曾先生一家三口在瑞典被警察驱逐的新闻。看完之后我很气愤,很想当面斥责酒店的服务人员,开个酒店就了不起了吗?不知道顾客是上帝吗?你们就是这样为上帝服务的吗?很想当面质问涉事的警察,穿身警服就了不起了吗?不知道是纳税人养活了你们吗?你们就是这样为纳税人服务的吗?很想当面谴责现场的当地群众,你们的同情心都去哪里了?不知道我们是外宾吗?在我们国家,都是要对外宾无条件提供特殊化待遇的啊!
到底是蛮荒小国,比不了礼仪之邦。我带着满腔愤慨,去宜家坐了一下午。我看着孩子们在沙发和床垫上不停蹦跳,看着大妈们往口袋里揣走几十支铅笔和软尺,看着大爷们自带大口径茶杯打光餐厅的软饮料……一直看到夕阳西下,方才感觉稍稍出了胸中的一口恶气。
冷静下来之后,我认真思考了这件事情。现在网上各种观点都有,有的在骂瑞典警察,有的在骂酒店,有的在骂其他没在骂的网友,我觉得这些做法都很好,首先你得开骂,不骂大家怎么知道你爱国呢?有一种观点说,不管是不是事出有因,曾先生一家子都不该撒泼耍赖。这我就听不下去了,撒泼耍赖是我们经过长期实践证明的行之有效的解决问题的方式,怎么出了个国,就变得不应该了呢?说轻一点,这是装腔作势假洋鬼子,说重一点,这就是文化不自信啊!
不过这个观点也不算毫无是处,终究是看到了事情的关键所在。我也觉得这个事件之所以沸沸扬扬闹成这样,核心问题在于“撒泼耍赖”上。但是,值得讨论的并不是撒泼耍赖的正当性问题,而是水平问题。
事实摆在眼前:曾先生一家子撒泼耍赖的水平,实在是很不过关啊!
由于工作原因,多年来我见识过很多起撒泼耍赖的事件,其中不乏大量对抗例如警察这样的公权力的案例,积累起了丰富的经验。可以说,撒泼想要撒得好,撒得对方手足无措,撒得成功实现自己的诉求,那不啻为一门艺术。我粗略地总结了一下,要想成功地撒好一个泼,至少应当注意以下五点:
第一、动静越大越好。
既然决定了要撒泼,那就要撒一个痛快。不要担心会不会影响别人休息,也不要顾虑市容市貌,更不要去管交通秩序。曾先生一家未能牢牢守住酒店大堂的第一战场,在吵醒整个酒店的住客之前就被警察抬了出去,是一个重大战略失误。否则,整栋楼的住客都怒气冲冲地下来围观,将是一股多么大的舆论支持力量!一旦到了大街上,北欧人口稀疏,又是深夜,就很难聚集起大量围观群众来。但话虽如此说,也并非毫无办法。远的来说,咱们传统艺人旧社会在街头说书讲相声,讲究敲醒木、吟定场诗,为的就是勾起路人的腮帮子;近的来说,上周我还见到一家子上访户躺在马路中间阻断交通,用擀面杖敲脸盆来吸引过路人的注意力,这道理都是相通的。而曾先生一家,在北欧的街头光靠肉嗓子喊上一喊,那能有多大动静?为什么不开动脑筋,就地取材,哪怕把拉杆箱当成手鼓那样拍上一段,效果也会好上很多啊。要知道,这些围观者都是第一波的传播者和见证者,可以在推特上发“当时我就在现场……”云云的,争取他们的支持,比拍视频重要得多。但我们遗憾地看到,曾先生一家三口沉浸在自己的表演里,未能和围观群众形成有效的沟通和互动,这是他们处于舆论被动地位的直接原因。说到底,曾先生未能在当场就闹他个惊天动地,主要还是怪自己,没有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
(就地取材讲故事,全世界都是听众)
第二、形象越惨越好。
撒泼耍赖的核心要义,是主动将自己放在弱势一方的地位上,再通过哭叫喊闹、满地打滚等手段强化这一地位,最后凭借“我弱我有理”的终极定律,一举击溃对方。所以,一旦决定要撒泼,就一定要彻底抛开自尊、放弃形象,把自己搞得越惨越好,千万不能有所顾忌,更不能有任何心理包袱。我的发型是不是乱啦?衣服弄脏了还能不能洗得出来啊?一旦有了这些杂七杂八的想法,必然未战先败。反观曾先生一家,老太太坐在地上没有乱蹬腿,曾先生扑倒之后没有就势内马尔滚,一身淡色的衣服上没有明显的污渍,这都是没有放开手脚卖惨的表现。尤其是老太太,居然还掏出了一条红色的丝巾上下挥舞,让原本应当愁云惨雾的现场生出了一种别样的喜感,不得不说是一大败笔。
第三、故事越离奇越好。
人们都爱看热闹、听故事,见到撒泼打滚的不免要问一句,您这是演的哪出啊?这时候如果能说出一个耸人听闻的故事来,事件的传播性就大大增强了。就好比在法院门口闹事的,你去问他,如果他说,“没啥,就是官司败诉了!”围观者马上就会意兴阑珊一哄而散。如果他说的是,“三级法院串通一气,院长徇私枉法,法官贪赃受贿,无故迫害我一介草民……”听众们的兴趣立刻就被吊起来了,怎么着,这么多人合谋害您一人,看来您是个大人物儿。所以说,故事怎么编,非常重要。曾先生讲的故事就不够完美,虽然坟地梗有一定的创意,但太容易被考证,你说是坟地,他说是景点,你说是森林,他说有教堂,这就扯不清了。撇去这个梗,大家一看,原来说白了就是个住酒店的纠纷,立刻没了兴致。其实曾先生的思路可以更开阔一些,重点讲一讲为什么瑞典警察要针对你们?这背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和阴谋?你携带的华为手机有没有被瑞典当局搜走被拆卸研究?你有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表述过“Tibet是我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既然已经撒了泼,事实就没重要了,可这故事一定要讲好喽。
第四、演技越逼真越好。
你这一辈子,有没有对别人拼过演技?撒泼耍赖,就是拼演技的时候啦。这一点不用多说了,看过视频的人,都对这一家子的演技有直观的认识。演技到用时方很少,曾先生用一个徒手向前卧倒的动作分解式,活脱脱把一场撒泼变成了碰瓷。看过《演员的诞生》你就会懂得,演戏太做作,观众是不会喜欢的。
第五、感情越生涩越好。
这是最后一点,但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点。一个人,偶尔一次撒泼打滚,有可能是被迫无奈、郁闷气结、走投无路之下才逼出来的下策,容易唤起人们的同情。但如果一个人三天两头撒泼打滚,那就成了泼皮无赖,只会导致人们的反感。《喜剧之王》里的龙少爷为什么抓着大把钞票反复念叨“我要找初恋呀,初恋呐!”就是因为感情这个东西,第一次才是最珍贵的,频繁地动感情,那就不值钱了。所以说,这撒泼和出台一样,讲究个第一次。如果你是第一次,围观群众也更容易动感情。这就要求撒泼的时候,情绪过渡要显得自然,肢体动作要显得生涩,例如,未及言语先哽咽,这就能够打动人,而瞪着眼干嚎“杀人啦”,感染力就差得很远。用这个标准来衡量,曾先生一家子显然不行,倒地、打滚、干嚎这一套流程太熟练了,一看就是经常撒泼耍赖的货,不值钱了。
综上,一点点恨铁不成钢的小意见,与曾先生以及有志于撒泼耍赖事业的诸君共勉。望君更进撒泼技,他日为国再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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