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荀子》第八章 《儒效》之二十一
(峻岫)
故积土而为山,积水而为海,旦暮积谓之岁,至高谓之天,至下谓之地。宇中六指谓之极,涂之人百姓,积善而全尽,谓之圣人。彼求之而后得,为之而后成,积之而后高,尽之而后圣,故圣人也者,人之所积也。人积耨耕而为农夫,积斫削而为工匠,积反货而为商贾,积礼义而为君子。工匠之子,莫不继事,而都国之民安习其服,居楚而楚,居越而越,居夏而夏,是非天性也,积靡使然也。故人知谨注错,慎习俗,大积靡,则为君子矣。纵情性而不足问学,则为小人矣;为君子则常安荣矣,为小人则常危辱矣。凡人莫不欲安荣而恶危辱,故唯君子为能得其所好,小人则日徼其所恶。《诗》曰:“维此良人,弗求弗迪;唯彼忍心,是顾是复。民之贪乱,宁为荼毒。”此之谓也。
这一节,荀子讲“积累”。“故积土而为山,积水而为海。旦暮积谓之岁。”“积土成山”,“积水为海”的说法,虽然不一定正确,但道理是对的。大山堆积必然厚,大海储水必然深。日子是一天天过的。岁月是一秒,一分,一个时辰,一个时辰消失的。“至高谓之天,至下谓之地。”这样的说法也没有错,“天”就是宇宙空间,它无边无沿,空间无限的大。宇宙的膨胀,使得星云相互远离,因此说,宇宙空间是一种“延展”,“延展”也是积累。“至下为地”的说法,虽然不够严谨,但还是说得过去的。陆地有裂谷,海洋也有裂谷,其深度,或者说裂度,延伸至地球最深处。“宇中六指谓之极,涂之人百姓,积善而全尽,谓之圣人。”“宇中”就是寰宇之内,也就是“域内”。所谓“极”就是极限。“六指”指生存的空间。上下两个方位,再加上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就是“六指”。在“域内”行走在大陆上的,就是普通老百姓,那些行善积德的人,就是“圣人”。“彼求之而后得,为之而后成,积之而后高,尽之而后圣,故圣人也者,人之所积也。”由宇宙万物推及到人类文明的创造,都要经过经验积累的过程,逐步认识的过程,筚路蓝缕的过程,成功失败,再成功,再失败,直至胜利的过程。什么不是学来的?什么不是干出来的?去研究才能深入,去实践才能有真知,去累积才能广博。熟练了,研究透了,掌握规律了,才能得心应手。所以说,“圣人”是学来的,锻炼来的,积累来的,不是天生的,不是神仙下凡来的。“人积耨耕而为农夫,积斫削而为工匠,积反货而为商贾,积礼义而为君子。”天天耕种,年年耕种,就成了农夫。天天砍削,年年砍削,就成了工匠。天天经商,年年经商,就成了商人。天天习礼仪,年年习礼仪,就成了君子。“工匠之子,莫不继事,而都国之民,安习其服,居楚而楚,居越而越,居夏而夏,是非天性也,积靡使然也。”工匠的孩子,很自然的做起了工匠。一座城市的孩子,风俗习惯,衣着打扮,就会趋于类同。你生活在楚地,就像个楚人;生活在越地,就像个越人;生活在夏地,就像个夏人。人的认识,不是什么天性决定的,不是生来就有的。一个长久生活在美国的华人,在国人看来,其貌相类,其习俗必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晋·傅玄《太子少傅箴》]日久成习,习惯成自然而已。“故人知谨注错,慎习俗,大积靡,则为君子矣。”所以人要谨慎自己,警惕自己,小心自己,不要跟着不好的习惯走,不要积习难改。人家乱抛垃圾,你也乱抛垃圾;人家闯红灯,你也跟着闯红灯:人家不守纪律,你也不守纪律。“跟风”要看跟什么风,好风,可以跟,歪风邪气不能跟。好人可以学,不靠谱的人,离远点。“纵情性而不足问学,则为小人矣”;由着自己的性子,放任自己的行为,随心所欲,天马行空,独来独往,你就是一个小人!“为君子则常安荣矣,为小人则常危辱矣。”做好人,做正常人,你就有平安,有荣耀。否则你就有危难,有耻辱。“凡人莫不欲安荣而恶危辱,故唯君子为能得其所好,小人则日徼其所恶。”凡是人,都希望平安,希望荣耀,而害怕危险,还怕耻辱。所以君子,就会天天做好事,做善事,而小人则天天做恶事,做坏事。“《诗》曰:“维此良人,弗求弗迪;唯彼忍心,是顾是复。民之贪乱,宁为荼毒。”此之谓也。”这里引用的诗歌出自《诗经·大雅·桑柔》,借以说明:好人,天天都想做好人;坏人,天天想着做坏事。如果内心“贪乱”起来,即使有严酷的刑法,也不害怕了。
荀子是一位“唯物主义者”,他强调“求之而后得,为之而后成,积之而后高,尽之而后圣”,在这里,荀子没有给唯心主义,留下任何滋生的空间。荀子讲“积土为山”、“积水为海”其实就是在讲变化。他认为世间万事万物都是在变化的,世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
人是学而知之的,没有什么是天生的,也没有什么神仙、主宰。山不积不厚,海不积不深。什么都是学来的,什么都是积累而来的。认识是不断深化的,思想是不断提高的,能力是不断增长的,学问是不断积累的。量变可以引发质变。天下没有什么神童,接受学问早,领会能力强,就是神童。天下没有“先知先觉”,比别人先一步懂得规律,看清趋势,就是“先知先觉”。天下没有圣人,比别人勤奋、智慧、仁德,比别人知识广博,好学好问就是“圣人”。
人都有一个生活环境问题。环境是变化的,人也是变化的。“居楚而楚,居越而越,居夏而夏,是非天性也,积靡使然也”。“性格使然,一辈子改不了了”,这样的话,不符合辩证法。皇上可以改造成平民;种田郎也可以登上天子堂;秀才无缚鸡之力,可以将兵百万;杀人魔王还可以立地成佛。关键是看你学什么?跟谁学?有没有诚心学?有没有恒心学?有没有脱胎换骨的勇气?有没有“重塑自我”的信心?人家做好事,你也做好事,你就能成为好人;人家不守纪律,你也不守纪律,人家干坏事,你也跟着干坏事,那就是坏人。儒家要你做君子,就是要你做好人,做正常人,做普通人,做有利于人民的人,作对社会有用的人。你可以讨厌“做君子”这句话,但是你不能讨厌做好人。因为只有“做好人”,你才能有平安,有荣耀,有光明,有前途,被接受,被称赞,才能融入社会,问心无愧。否则你就,有伤害,有灾难,有耻辱,有祸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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