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瑞士铁路公司不定期推出天票特惠,我想我们也不会在阴郁的冬天出门旅行的吧。
一气儿买了八张瑞士天票,去采尔马特滑雪用掉四张,去少女峰用掉两张,还有两张去坐了黄金列车。任何一个来到瑞士的人都会由衷地赞叹起瑞士完美的公共交通,由火车汽车轮船编织起来的交通网络覆盖瑞士全境,甚至是最偏远的小镇。坐着火车去旅行,那惊艳的,震撼的,壮丽的风景,全都在这一路上了。
黄金列车是瑞士铁路特设的观光线路之一,除此之外还有非常有名的冰河快车、伯尔尼纳快车线等等等,其用意呢是使游客足不出车尽享瑞士好风光。黄金线共由三种观景火车接力完成,分别为从琉森至茵特拉根的布宁观景快车、茵特拉根至兹怀斯文的蓝色列车、兹怀斯文至蒙特勒的水晶观景快车。这三种列车都安装了特大无比的玻璃窗,可以让车厢内的乘客感觉像置身于流动的风景之中,而每种列车还各有各的特别之处,有的有豪华贵宾专座,有的有老式复古车厢,有的还可以在车里吃奶酪火锅。
每次短途旅行之前,我们都会准备一些食物上路。最近学会了蒸馒头,面包就再也不想吃了,出发前一天晚上,待热气腾腾的大馒头出锅,放几个进保鲜袋,煮三颗鸡蛋,冰箱里的香肠,鱼罐头,水果之类的也会带些。冬天出门穿得厚,实在有些累赘,但为了抵抗严寒临行前还是将保温壶也塞进了背包里。
出发时天漆黑,背包很重,哈欠连连,火车站人影稀疏匆忙,黄金列车带着我们向瑞士心脏地带驶去,车窗外的世界渐渐亮起,黯淡的冬日景色飞速后移,车厢内热烘烘的,早餐过后,人变迟缓,眼皮滞重,眨着眨着就睡着了。
睁开眼,老车厢还在慢慢向上爬,当海拔过了千米,就进入了白茫茫的世界。火车停站,车门打开,一股冷空气卷袭进来,走下火车,在陌生的小镇里随便挑一个方向去,之后再乘黄金列车去往下一站。停靠的地方有的人迹罕至,有的熙熙攘攘店铺林立,有的地方在落脚的那一刻就开始静静飘雪,雪越走越大,不停走,仿佛一旦停下,就会被大雪掩埋。每一次重新登上火车,都是一个回温的开始,我们脱掉大衣,拍掉身上的碎雪,取出包里的食物吃。
最近看完了《一一》,电影前前后后分了三次才看完,
电影结束,留给我的印象,令我深深怀念起了冬天的旅行。
电影里,爸爸在婚宴上遇到了初恋,寒暄之后陷入沉默,妈妈开始质疑自己机械的生活去山里清修,女儿安全无害地活在闺蜜的生活里面,婆婆病重变成植物人,弟弟总被女生欺负,被教导主任斥责……这一切都缓缓沉闷地进行着,平淡的生活总不断制造新的困境,小人物的孤单失落,充满困倦和挫败感。这样的感觉,就是抬头看见冬日铅灰色的天,就是置身于茫茫大雪中,就是体会着寒冷丝丝缕缕钻进衣服的细缝,就是感受着身体的僵化从脚趾往上一点点瓦解着自己的意志,就是烦躁和不安紧随其后,疲惫和厌倦控制了情绪。
随着剧情的推进,妈妈从山中归来,爸爸告别初恋,姐姐失恋了,小舅子自杀未遂,弟弟有了喜欢的人,奶奶去世了,电影中人物的焦虑和痛苦最终没有被更完美的生活取代,但所幸的是,它们都会过去。像在冻得瑟瑟发抖难以忍受的那一刻,我们可以马上回头登上下一班列车,或者去街边的咖啡厅取暖,而窗外那看似漫无边际的冬天,也始终会被春天取代。
电影中的爸爸说,其实我有机会重新过一段年轻时的日子,但想想其实也差不多,如果再活一次,好像也没那个必要。妈妈说,其实生活中所面临的,真的没有那么复杂。到那个时候,所有的白雪消失踪迹,满眼郁郁葱葱,挣扎都不在了,你还会怀念起寂寂冬日为自己哼起的歌么。
弟弟在婆婆的葬礼上念起了前夜写好的话:“婆婆,对不起,不是我不喜欢跟你讲话,只是我觉得,我能跟你讲的你一定老早就知道了。婆婆,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所以,你知道我以后想做什么吗?我要去告诉别人他们不知道的事情,给别人看他们看不到的东西。我想,这样一定每天都很好玩。婆婆,我好想你,尤其是我看到那个还没有名字的小表弟,就会想起,你常跟我说:你老了。我很想跟他说,我觉得,我也老了……”
天黑之前,我们踏上了回程的列车,火车全速奔驰,遗憾的,整条黄金线我们只看到了一半风光,天彻底黑透了,窗玻璃上清晰映出了我的脸。电影里,弟弟总是带着个小相机拍别人的后脑勺,“因为你自己看不到,所以我拍给你看啊。”一想,还真是这样,可是,我们看不见的太多太多了,又岂止是后脑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