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下雨了。
先是热情洋溢地随风泼洒了一阵,让人感到这样冷酷的季节还有如此富有活力的夏日情怀。然后,变成了不紧不慢的轻风柔雨,是打湿桃花打湿杨柳飞絮的那种极度的轻和极度的柔,轻柔得让人春心荡漾,油然生出一阵无头无序的恋情来,像怀恋,如想象,似幻觉,让人完全沉浸在缠绵的爱意里。在新绿如雾的幼林里,构想出来的人儿人面如桃,移步如柳。似曾相识的人,毫无印象的地方,但肯定是在春季。头发衣服全湿了,心里却是热乎乎的。
这是深藏于我心中的愿望吗?
实在奇怪,关于爱情,怎么老是跟雨联系在一起,所有的柔情蜜意怎么全都是湿漉漉的,也是热乎乎的,却很久远,久远得如在前世。我的今生开始衰老了,幻想中的爱情并没有来,或许已经来过,我不知道,我没有留住。那么,虚拟好的爱情去了哪里?
雨中,小院里的银杏树又落了一层黄叶。
其实,小院只是一块闲置的土地。地震,灾后重建,因为各种原因和理由,这块土地被规划在规划之外。不过,在地震之前,这里原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小院,种着两棵桂花树,所开的花一黄、一白,每年金风吹来的时候竞相吐芳,满院浓香,香气流溢,惠及四邻。如今,两棵树已有碗口粗了,翠冠如盖,葱茏沉郁。
小院里还有一颗果子从未成熟就不翼而飞的杏子树,还有两株只开花不结果的花石榴树。
除此而外,就是种在三角形花园里的两棵银杏树了。
土地被闲置,地上的树木也就同样受到了冷落,遍地孳生的杂草就是证据。
即便如此,我还是愿意称它为小院。
当集体办公室里的自由精神和民主气氛发展到极致的时候,我总是无福消受那种繁华和热闹,我就悄悄从后门出来,站到楼梯口,观望无名的小院。
微雨淅淅沥沥,窸窣有声。银杏的叶子仿佛黄得发光,窸窣的雨声就像夏日太阳暴晒干草发出的声音,又像雪落荒草发出的轻悄之声。看不见雨滴,但树上的叶子和地上的叶子全都湿了,冷风一吹,张张叶面上,天光云影共徘徊。看着它们富丽的金黄,我突发奇想:树上的黄叶仿佛刚出浴的埃及艳后,地上的黄叶宛如方出土的辛追夫人,它们一样尊贵,她们也一样尊贵,它们和她们,被尊贵的气度联系在一起,他们都尊贵得鲜亮,尊贵得热情洋溢、豪情万丈,尊贵得风月无边、仪态万方,他们居然同时润泽着我的心,沉淀出我久违了的爱情记忆,虽然,所有的记忆终于都成了记忆,然而,留给我心里的,是一份难能可贵的千年流芳的尊贵。
又一片黄黄的银杏叶当着我的面飘然落下,我的心,便随之慷慨激昂起来。
我很激动,我曾不止一次关注过落叶,特别是像银杏树叶这样在春夏绿到极致,在秋冬黄到极致的叶子,我情有独钟,我难以释怀,我总想从它们身上看出一些什么来,虽然至今依然所获不多,但我还是喜欢黄叶。
银杏的叶子黄得更加别致,好像每一片叶子都是一盏灯,在周天寒彻的隆冬兴致勃勃地亮着,不分白天黑夜,照亮了灰天彤云,也照亮了凄风苦雨,照得这个冬季暖暖的。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杏黄色的恤。
那件恤是小易的。
小易是一盏灯,虽然灯光很微弱,却在我的心里一直亮着。
小易很沉静,沉静得好像一棵娇小的银杏树。我们都生活在一个充满闲聊之声的世界里,我常常不胜其烦,但是小易好像常常充耳不闻。当别人闲聊如潮的时候,小易总能安心工作,仿佛仙女那样有超然的定力。有时候,她超然物外一般工作完了,就悄然离去,当闲聊复归宁静的时候,她又悄然回来,她仿佛在掌控着这里的一切,或者能够预知这里将要发生的一切。她悄悄进来了,用她的黑眸子扫视一下被闲聊的热情涨红了的一张张脸,然后低下头去继续工作。
我很惭愧,我不胜其烦,又总是不由自主地傻傻地听别人的闲聊,好像被人五花大绑了又被强迫听人训斥,不想听,又不能脱身,我的境遇远远不如小易。我真佩服她,就像银杏树叶,挂在树上在那样亮丽地黄着,落在地上也在那样亮丽地黄着,凄风冷雨不再,灰天彤云不再。
每年夏天,小易都要穿那件杏黄色的恤,那件恤使她显得像一棵活力四射的银杏树,满身的叶子黄了,亮丽,热情,温暖,并有很深的定力。
不知何故,已有好几天小易都不来上班了,不好打听,并且我从来都不打听她的下落,我相信她一定会回来,或者,她一定在我的周围,因为小易总是那样的自矜、内敛,就像这方小院,就像这方小院里安之若素的银杏树,披着满身自信的黄叶,静悄悄地黄,静悄悄地飘落,她一定在我能感应到的哪一个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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