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六榕寺留有苏东坡的足迹,于是我决定探访这个广州四大佛教丛林之一的古刹。
走过中山六路,拐进六榕路,一股浓烈的熏香味道马上就扑鼻而来,加之路边成排的敬佛用品商铺,所以很容易感觉到,佛就在前面不远了。走了几百米,终于看到一些古建筑,于是我横穿马路,来到古建筑一侧的一个路口。路口处一门卫身穿制服。看那威严崭新的制服,我觉得他比警察叔叔低一档,却又比保安门卫高级一层。总之,他不像我们通常看到的那些病恹恹的门卫。他手拿对讲机,精神抖擞地在门口踅来踅去。我横穿马路的行为,左顾右盼的表情,立马引起了他的注意。我当然没有贼眉鼠眼地像是来这里偷盗文物,而是落落大方地走到门口,往里面探视了几下,确定这里就是六榕寺后,询问他是否要买票进入。他打量我几下,抬手一指,示意售票处就在边上。等我退几步看到那个售票窗口同时,也发现真正的六榕寺大门其实还在前面,我所站的位置只是一个出口。我想不管三七二十一,买票先。
售票处窗口小如鼠洞,往里窥视也只看到一只白净的手摆在桌面上。窗口处标着票价五元。我递了一张二十元进去,立刻里面隐约传来女声,伴随着六榕路上接连不断的汽车声,远处的嘈杂声,我没能判别出此女的音容。正所谓“各在天一涯,音容两契阔。”此女要是长得闭月羞花,那我也算是无福消受了。但此女若是位河东狮吼,此窗口人性化设计也算是起到屏蔽作用。我猜测此女是在问我买几张票。我于是竖起食指,表示一张。片刻之后只见余钱夹着一张门票甩在桌上。我于是瞅准位置,探手进去,将其摸了出来。我想我算是细心人士,若是碰上粗鄙一点的,或者此方面有所欠缺,伸手进去在里面大摸一通,就像到鸡舍里抓鸡一样,弄得里面鸡飞狗跳的就不好了。
拿了票,朝大门走去。大门正上方“六榕”两字十分显眼,写得规整饱满却又见风神,是苏东坡的手迹。两侧的楹联写着“一塔有碑留博士,六榕无树记东坡。”本人以为此楹联写得相当之好。据说是民国初年一名叫岑学侣的文人所撰写。此处博士指的是王勃。王勃是南下省亲途径广州,被邀请来并写下《宝庄严寺舍利塔碑》。一首《滕王阁序》,使我对其倾佩不已,如今在此处居然也能觅得他的踪迹,甚为可贵。“六榕无树”指岑学侣当年来时,六株榕树已经没有,徒留“六榕”二字记述着苏东坡的风采。
走进大门,是一尊弥勒佛像。佛像上头一块牌匾,写有“皆大欢喜”四个金色隶书大字。下面一副对联,算是弥勒佛的代言词,写有“大腹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张口而笑,笑天下可笑之人。”左右是佛教中的四大天王,又叫四大金刚。他们各守一方,各司其职,各有专长,手执的兵器分别寓意“风调雨顺”。可见四大天王现在是沦落了,追名逐利现在都变成搞文艺的了。
在弥勒佛后面是韦驮菩萨。但是刚进门的人很可能会把这个韦驮菩萨遗忘,因为转过弥勒佛,基本就见到了六榕寺最核心也是最吸引眼球的建筑舍利塔,即花塔。花塔的确有立柱形花朵的样子,也像是很多花朵的叠加,而且样式有点花,真是乱花渐欲迷人眼。花塔前有个庭院,院中并排立着两铜香炉,一高一矮。一群外国人此时正在院中游览,拍照摄影不断。零零散散的一些香客,陆陆续续到地到香炉前上香,然后在花塔前祭拜。
沿着花塔右侧走,便看到一些碑刻。我大概扫视了一下,没有看到王勃的那篇碑文,倒是立即看到了碑刻尽头的一个庭院入口。从入口外就看到里面一座白色的雕塑了。暂且不说那雕塑,先且看门口的一副楹联:上书“圆通”两字;下书“鸟语花香会心即道,行云塔影触目皆禅。”真可谓一语道破世间真谛,如同曹雪芹的”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有异曲同工之妙。再谈谈此白色雕塑,是一座苏东坡的全身塑像。那头像是我们常见的髯须飘逸头戴官帽的造型。他右手执一根长木杖,左手握着一本书,背上背着一顶小斗笠。脚上却因为衣服的遮挡,只露出两排脚趾,所以看不出鞋子的造型,乍一看以为苏老穿着拖鞋。他面容凝重地望着前方。此雕塑的寓意十分传神,一位落魄书生走天涯的场景即刻浮现在眼前。塑像的后面,刻有那首很多人都熟悉的《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
看到这首词,我想雕塑的寓意就彻底明白了,也知道了苏老当时穿鞋的款式。芒鞋,不就是草鞋吗?所以否定了当时苏老穿拖鞋的设想。当然,苏老再新潮,也不可能是穿人字拖走天涯。至于竹杖,我确定雕塑上的苏老握的是一根木杖。
苏老所在的庭院里,还有一个友谊殿,供奉着来自泰国的释迦牟尼佛铜像。此佛像是纪念中泰两国佛教界友谊,由泰方教育部赠送的。铜像旁立着一位中年妇女,穿着制服像是寺庙的工作人员,正大声地打着手机,说着家中水管漏水一事。对方不知是手机质量还是领悟能力问题,亦或是装糊涂,使得这位中年妇女反复地讲述水管漏水一事,讲到后来此女开始情绪激动,声音加倍,面露凶相。我担心她一怒之下,一巴掌把铜像拍烂,中泰人民的友谊从此决裂。好在对方领悟及时,此女才挂段电话,佛像躲过一劫。
出了苏东坡所在庭院,就看到了大雄宝殿。宝殿门楣正上方“万德庄严”几个字,写得骨气劲峭,法度严整,有欧阳修的风采。走进大雄宝殿,三尊巨型佛像便矗立在眼前,足有两层楼房的高度。三尊佛像面容慈祥,微闭双眼,盘坐在莲花盘上。从脸相上辨别三尊佛像是三胞胎,没什么区别,不同之处只是手摆放的姿势和衣着。看了介绍才知道这中间是释迦牟尼佛,左边是阿弥陀佛,右边是药师佛。这也就说明一个道理:好人是一样的,而坏人是各不相同。
此时的大雄宝殿里已经有若干求佛者立在栅栏外一侧焦急守候。两僧人还在里面布置场景,像是早集上的摊贩,刚刚开门营业。求佛者心急难耐,试探着问僧人好了没有。僧人有菩萨的肥头大耳可没有菩萨的好脾气,不耐烦道:没看到我正忙着吗?僧人真的是在忙着,背上都沁出了汗,打湿了僧袍。于是僧人又打开了电风扇,还带旋转,这样几尊菩萨也享受到了现代文明。其实僧人何尝不想装空调,应该是苦于这宝殿设计到处是镂空雕花,大门又是开放式,所以只能用电风扇凑合。
栅栏外有个中年妇女,一个人静静地跪在佛前,双眼微闭,口中念念有词,没有受到外界的任何干扰。
一对在栅栏外守候的年轻男女被僧人第一个恩准进入,欣喜不已。男女一看就是有备而来求佛办事的。在佛前案台上放了什么东西后,两人就双双跪地,双掌合一,虔诚跪拜,等待僧人来做佛事。僧人总算是忙完手上的细活,于是敲起木鱼,嗡嗡地念起经来。一段经过后,僧人向男女头上洒了洒水,再念了一段经,最后示意男女佛事结束。男女双双起身,像是完成了心意,起身之余那男的激动地从口袋中掏出一个红包,向僧人表达心意。僧人像是干完活收工钱一样,二话不说收入囊中。此时在外头排队进去抱佛脚的人还很多,僧人示意下一位求佛者进入。看来僧人这行当要让许多人羡慕忌妒恨的,因为一来僧人替佛收钱心安理得理直气壮;二来工作轻松,操作简便;三来无风险,因为从来给佛拿红包是你的事,至于事情成不成是天的事,天的事那就天晓得。所以从来没有求佛者因为没办成事而找上门来算账的。
出了大雄宝殿往右走,是榕荫园。园内可以见到两株上了年月的碎叶榕,另有一株菩提树。榕荫园内还有观音殿、功德堂、六祖堂。六祖堂是供奉着六组惠能铜像,就是说出“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那位。
逛完榕荫园,基本就把六榕寺逛了一圈。此时我看到一位长老坐在庭院中间位置的石凳上打坐,面向观音殿。一位女施主正向其询问佛事。只听长老开口道:上善若水,师法自然。女施主频频点头似有所悟,但仍不甘心,进一步向长老咨询家庭琐事解决之道,俨然把长老当成家庭顾问。
此时的六榕寺,香客已经很多了,陆陆续续。很多人手上拿着香,到每一处佛前,静默、哈腰、跪拜。年轻的,老的,男的,女的,笃信,虔诚。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步履蹒跚地走到花塔前的香炉面前,从布袋里取出准备好的不知是一块布料还是一件旧衣服,沿着香炉擦拭一圈,口中念念叨叨,完后便在香炉边上的矮石栏上坐下。老婆婆面容清瘦,穿着陈旧,一双破烂的胶鞋也是踏过了很多岁月。老婆婆把那块擦拭铜香炉的布料收好放进布袋中,然后在布袋中不知找寻着什么。此时我突然看到了她布袋中的几个红包,于是那位在大雄宝殿做佛事的肥头大耳的僧人又浮现在我的眼前。
老婆婆缓慢起身,一步步走向宝殿。太阳此时已经开始刺眼,照在老人娇小孱弱的身躯上。望着她那苍老的身影,我心里滋味驳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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