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常常在夜晚的月光里,一次次透过疏疏的竹枝仰望那无言的月亮;一次次在沉默的老屋去拜访祖辈久远的过去;一次次站在村头静静遥望那无边的田野故乡的夜使我无数次沉醉,然而印象最深的还是秋夜和冬夜。
乡村的秋夜是静谧、安详的。但是,立秋后仍然要燥热十几天,此后乡村的秋意就渐浓了。不知不觉,中秋已经到了,这时的秋夜也与众不同了。当还有几分燥热的夕阳渐渐没入山脊的时候,田野里开始生出一丝丝缥缈的青雾,空气凉爽宜人。劳作一天的农人在暮色中归去,心里萦绕着收获的满足。夜幕降临,深蓝的夜空出现了几颗星星,它们不停地眨着眼睛,目送着农人的暮归,也等待着月亮的到来。
月亮还没有升起,农家已开始忙活了。在农户的家里,伴随着升腾的炊烟,中秋晚餐做好了。在不太亮的灯光下,全家人围桌而坐,高兴地共同享受着团圆的深刻,全家沉浸在这幸福、温馨的氛围中。
月亮非常眷顾农人,早早地从山垭露出了脸子,院子里洒满了淡淡的月光,安详地吻着农舍的一切。我走出屋门抬头寻月,只见圆圆的月亮已爬上了院边的树梢,好似一位害羞的少女,白白的脸庞透着柔柔的红晕。
月亮爬的很高的时候,我走向老家门前馒头似的山包上,从高处向田野里放眼望去,庄稼和树木沐浴在淡淡的月光里,田野变成一片碎银与墨绿的世界。一阵微风吹过后,树林发出轻轻的响声,看不见的秋虫弹唱着动听的小夜曲,声音低低的,细细的,柔柔的
那些朦朦胧胧的村庄,在淡淡的月光里,被幻化为一副水墨的丹青,一段段院墙、一座座房屋、一棵棵树木,把月光裁剪成一条条、一块块的抽象图案,整个村庄显得更加静谧、安详
吃过晚饭后,当家的女人们就在院子里放上一桌子,摆上丰盛的供品,供品有月饼、水果、猪肉等,然后用碗装满大米或者粮食,把香和蜡烛点燃后插在碗里,虞诚地向着月亮磕头许愿,祈求月神灵保佑全家平安。院子里香味扑鼻,香烟缭绕,一张张慈祥的脸被蜡光映照得满脸通红。上过香以后,就可以分享供品了。主敬的人把敬过月神的供品分给家里的人,全家人都会吃到一块月饼,象征着全家人团圆、幸福。
温馨、安详的秋夜很快过去了,寂静、清冷的冬夜到来了。冬夜里,劳作了大半年的人终于有了难得的放松。在幽幽的灯光下,一家人围着火炉子,聊家里的收成、来年的打算,聊儿女的婚事、家里的日子这种情感的交流,充满了温馨和厚重。冬夜的空气冰冷冷的,这时一家人坐在火堂边,围着一堆火热的柴火,一边谈天说地,一边烤着土豆或红薯,浑身上下都被烤得热烘烘的,真可以说是一种享受。
在没有电视的年代,晚上女人们干一会儿家务,男人们烤一会儿火,就早早地睡了。年轻人不甘寂寞,不是聚在一起听录音机,就是串门下象棋或打扑克,下象棋是两个人的乐趣,打扑克是一伙人的乐趣,大家在游戏中都会收获愉快的心情。我记得那时农村录音机也很少,我们村里还没有录音机,过春节的时候,我把单位的录音机带回家,并带了一些当时很流行的录音带,每天晚上都有不少男女老少来听邓丽君的歌,我们不仅管茶、管烟,而且还管宵夜,甚至还陪乡亲们喝上几杯小酒。后来,我们弟兄三人每年春节还买许多花炮,在对面的小山包上给乡亲们放花炮,给小山村增添了许多的节日气氛。八十年代后期,农村有电视机的人家还不多,许多农家甚至还点着煤油灯,然而只要谁家有电视机,家里便会聚集不少左邻右舍的人看电视。为了让乡亲们在春节能看到电视,我就把自己的凯歌牌黑白电视机搬回家。当时老家还没通公路,有一段路还需要人背肩扛,一伙年轻人听说带回了电视机,就主动帮忙背电视机和给家里买得年货。电视机背回家后,还要接四五十米软线到房后小山顶,把天线架设在一棵高大的树上,对着县城老鸦山转播发射台,然后慢慢进行调试,最好的效果也只能看看模糊的图象,听听嘈杂的声音,尽管是这样,但仍给乡亲们带来了无尽的欢声笑语,男女老少聚在一起非常热闹,大家感觉与往年过年相比别有一番风味。
春天、夏天和秋天,是生长和收获的季节,这时的夜晚,故乡和故乡人是充满活力和繁忙的,而到了冬夜,却有了长久的空闲时间,这时故乡和故乡人便会作长长的歇息。然而,歇息并不等于沉睡,歇息时的故乡和故乡人都是充满思想的。在这段的空闲时间里,他们的思想便会丰富起来,精神生活便会充实起来,他们要为新一年的丰收积蓄充足的力量。
深夜行走在故乡的乡村是一种体验,是一种阅读,是一种天然的精神洗礼。夜深了,一家家的灯光渐渐地熄灭了。一弯皎洁的明月悬在深蓝的夜空中,将朦朦的清辉洒在寂静的乡村,像是给乡村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纱。乡村的夜很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声和鸡鸣声,不同样子的房屋被月光斜照在地面上,成为一块块不同形状的阴影,就像老屋的深窗一样深邃,使人不得不生出一种庄重的敬畏。院子里榆树、杨树等各种各样树,静静挺立在如水的月光里,将阴影轻轻印在地面上,就像是一幅自然天成的油画,顿生无限浪漫的诗意。走到村头向田野放眼望去,广阔的田野上月光清清,像是氤氲着淡淡的银雾。那田野的远处朦朦胧胧,像是看见了,又像是看不见,使人产生无限的想象
如今,离开故乡已许多年了。在这许多年里,在一个个安静的深夜,我常常想起故乡的夜晚。想起了,便会沉醉,便会怀念,便会难以入眠,便会在梦中回到故乡的夜晚。只是我常常分不清,是故乡的夜晚在我的梦里,还是我的梦在故乡的夜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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