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早春。一天,斜桥火车站一位于姓“脚班”(装卸工人),歇工回到黄墩港于家埭家里。他到后门的河埠上洗脚,吓了一大跳——埠头下的小浜里,突然浮出一只水牛背大的乌龟!惊魂甫定,他连忙叫来隔壁邻舍三位工友,拿了麻绳、竹杠,跳到齐胸的水里,折腾了半个多钟头,将这只两三百斤重的乌龟抬上了岸。
于家埭那条河浜,是一条“断头浜”。这条“断头浜”西接黄墩港。黄墩港南连洛塘河、斜郭塘、一直通钱塘江边的盐官、老盐仓、翁家埠、杭州等地的河港。父亲说这只大乌龟一定是被钱塘江大潮冲进内河,游来游去,游到了狭小的“断头浜”里,天要灭它。
四位“脚班”捉住的大乌龟,斜桥人都没有看见过。翌晨,“火车站脚班捉牢一只大乌龟”的特大新闻,一下子在镇上传开了。有传言说,这只乌龟会掉眼泪,腹甲上有乾隆年间善人将它放生刻的字迹。
大乌龟养在镇东北角偏僻的善济院小天井里,让镇上居民和四乡八村的人们参观。那乌龟趴在铺着稻草的青石板上,简直像一座坡度平缓的椭圆形山丘,有八仙桌桌面那么大。它跟普通乌龟一样,褐色,背脊上也有十三块六角形盾片,中间五块,两旁各四块,对称;壳四周边缘,还有一圈圈花纹。它与普通乌龟最大的不同,一是四肢船桨形,前肢比后肢要长;二是头和四肢,缩不进龟壳内;三是龟背肩部比尾部要大一些。它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耷拉着脑袋,无精打彩。有时它昂起头,看看围观的人们,目光呆滞,神色暗淡,似有所求。人们丢给它小鱼、烧饼、菜叶等东西,它碰也不碰。它旁边,摆着一盆加了些盐的井水,善济院的道士不时舀起一勺,浇一浇它的头和四肢。
车站站长姓陈,租住在我家后院西楼。他曾对那几位乌龟的“主人”说,这乌龟,卖,肯定没人要的。你们若舍不得拿到盐官去放生,只有卖给杭州的博物馆,也许他们养得活它。想不到,驻札在站上的交通警察从中插了一杠子,将乌龟弄到了上海。他们没头苍蝇似的在菜场、菜馆间乱转,想卖个好价钱,从中赚点外快,但是卖不出去。几经折腾,这只乌龟在运回斜桥的货车里一命呜呼,断了气。
陈站长有眼光。他说,死乌龟已经一文不值,若肯送给杭州的博物馆,博物馆还是有用的。于是,浙江博物馆有了一只大海龟。
后来,小学里的自然老师告诉我们,海龟在淡水里无法生存。这只大海龟从海里游进内河,虽然它生命力极强,但一直泡在淡水里,即使不被人捉住,迟早也要死的。老师还告诉我们,海龟的寿命很长,在大海里,若不发生意外,有的可活到八九百岁呢。
1952年秋天,我考入杭州树范中学。初一年级上生物课,老师带我们到孤山脚下参观浙江博物馆。在一个展厅里,我看见了那只已经制成标本、趴在比八仙桌还大的玻璃柜中的大海龟。说明书上,写着“产地:斜桥”。
斜桥从未出现过海龟。那只大海龟,是从钱塘江缺口进入内河,东游西游,最后顺着斜郭塘游到洛塘河中,在黄墩港的一条“断头浜”里“翻了船”,被人偶然发现并捉住了。
近查《海宁市志》,找到了这只海龟乘潮水而来的线索。请看:“1948年7月7日:台风,翁家埠至老盐仓塘外万亩盐田被潮水淹没,四五百户盐民生计断绝,露宿江边。9月5日:深夜三时,江潮成灾。袁牧至翁家埠一带死四十余人,盐田淹没。”由此可见,在斜桥镇郊被捉住的那只大海龟,是随着这两次大潮中的某一次,游进了内河。
(2008年2月23日上午,26日晚改毕 作者:庄月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