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的怪现象,贾府上下都是尴尬人,没有几个是正常的
红楼梦中有个回目叫做“尴尬人难免尴尬事”,说的是邢夫人作为贾赦的续弦,要宠爱没有宠爱,要地位没地位,在贾家的站位十分尴尬,只知一味从夫,这次居然出手给贾赦保媒拉纤,要讨鸳鸯做小老婆。邢夫人如此处境,的确能称为“尴尬人”了。可是,我们细细一想就会发现,偌大的贾府,居然没有几个人不是“尴尬人”。他们的处境,各有各的尴尬,各有各的别扭。作为一个普通人,要活得不尴尬,其实还挺简单的:拥有正常的人际关系,待在正常的地位上,做正常的事。一般而言,只要拥有了“正常”的生活,总能活得不怎么糟心,心态也比较平和松弛。然而就这么一个简单的要求,在贾府的世界里,简直难逾登天。贾府的众人,不是家庭组成尴尬,就是人际关系尴尬,不是事业构成尴尬,就是生活状态尴尬——简而言之,全贾府就没几个正常人!在贾府内,想要获得正常的家庭组成——父母或配偶健在,亲子夫妻关系融洽——这一点基本的要求,就已经非常困难了。整本红楼梦里父母健在的人简直就是天选之子一般的存在。全书明确父母都健在的人屈指可数,主子阶层只有元春、宝玉、贾环、探春、邢岫烟、巧姐这几个。要想父母健在已经困难,亲子关系正常则更加不易。像探春贾环,母亲赵姨娘倒三不着两,他们姐弟俩和赵姨娘关系都不太好,特别是探春,从小就因为母亲妾的身份,不能养在赵姨娘膝下,却要在王夫人或老太太那里长大,自然与赵姨娘不亲;宝玉元春姐弟二人还算好,都是嫡出儿女,可元春一个进宫,回头父亲见了自己得行国礼,况且连见一面还都这么难,也谈不上关系正常;岫烟就更不用说了,她和她的父母压根不是一路人。剩下宝玉、巧姐叔侄两个,家庭关系都还算及格,可宝玉见了贾政就像老鼠见了猫,巧姐得上天花,贾琏公然在外偷腥,完全不关心女儿死活,可见二人的亲子关系都算不上令人满意。贾府内看似人多,其实真正的“自己人”没几个,反倒是寄居的不少。从最早来的湘云黛玉薛家,到后来投奔的宝琴李纹李绮岫烟,这些人绝大部分都活得谨小慎微,生怕得罪了人被穿小鞋,其中尤以真正孤苦无依的黛玉为甚。即便真的姓贾,或者已经嫁入贾府,人际关系也同样容易尴尬。就如庶出的探春贾环,远离父母而养在贾母膝下的迎春惜春,前者摆不脱庶出的魔咒,活得紧绷艰难,后者和半寄居区别不大,连存在感都尽量压低。再比如府内的媳妇,以低嫁高的可卿没有家世背景,又是受贾珍欺凌,又是管家时忧心忡忡,简直无一日安宁;几位续弦尤氏和邢夫人,因为家世低又没有子嗣,活得屏气敛声,生怕丈夫一个不喜欢休了自己;寡妇李纨的生存状态就更紧绷,她做了贾府行走的贞节牌坊,也牺牲了自己的一切个性与喜好,成了槁木死灰。统共算下来,还真的只有嫡出的宝玉,有家世的原配媳妇凤姐和王夫人,以及媳妇熬成婆的贾母,在人际关系上还能稍微松泛随意一些。代善去世,荣府被分成了两个部分:长子贾赦袭爵,次子贾政继承家产。这样情况就变成了,贾赦这个“荣国公”只住着一所可怜兮兮的小院落,而贾政则顶着一个员外郎的小官职,名下有海量的资产。一个名不配位,一个位不配名,怎么看怎么别扭。其后,不管是为了家族平衡还是两房的联络,凤姐作为大房的儿媳妇,跑到二房来任劳任怨地管家,则更加尴尬,不论是大房还是二房的人,都总觉得有点不得劲。也无怪乎凤姐只能采用酷吏一般的政策威吓群众,否则她一个代理总经理实在难以服众。这样尴尬的事业构成,也许在短时间内起到了荣府两房的黏合剂的作用,却在长期上导致了两房的猜忌与争斗,也导致了凤姐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管家媳妇,成了冰山雌凤,二房的王夫人对她只有利用没有庇护,而她本应处好关系的婆婆邢夫人又妒忌气愤她的威名,后续也不会给她好日子过。最有代表性的就是贾府的奴仆阶层。在贾府,几乎所有的仆人生活状态都是艰难的。除了少数当上管家等高管的仆人能够“上岸”,活得比较自在(像林之孝家的和赖嬷嬷,一时高兴都能说教宝玉),绝大部分的婆子做着低贱辛苦的活,领着微薄的工钱,还要碰见年轻丫鬟就点头哈腰。被点头哈腰的年轻丫鬟虽然一时得意,却也面临着当上小厮的媳妇变成如今的婆子,和当上主子的通房丫鬟或者姨娘,成为倒三不着两的赵姨娘的两难抉择——所以像袭人晴雯这样的优秀女子会沉迷雌竞斗争,所以像鸳鸯这样有智慧的丫鬟会宁可选择出家,所以像平儿和香菱这样的已经成为妾的女子会活得如此艰辛。相比之下,主子的生活状态理论上会好一些,实际却并非如此。这些主子们,有的扛着家族重任,有的扛着悲愁情思,有的日日要应付莫名其妙的亲属,有的在这冷血的深宅内为了自保就费尽了全部力气……不管是哪些方面不正常,或多或少都会导致人的精神紧张,活得很累,而且心态不好。这也就是贾府虽是钟鸣鼎食之家,却少见有真正心态平和的幸福之人的原因。绝大部分的人,都在这样的“不正常”当中压抑着天性,压抑着情绪,扮演着一个并非自己的角色。也许这种“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的状态,就是曹公所说的“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吧。通篇数下来,全书中能找得出来的,真正以自由的方式舒展地活着的人,从上到下可能就只有宝玉一个。虽然惧怕严父,不爱学习,到底父母都健在,而且对他真心疼爱,还有着贾母这个祖母的溺爱,又是嫡出的要继承家产的儿子。真不愧是神瑛侍者投胎·外加补天石开光加持·指名要去富贵温柔乡·贾府的顶流凤凰蛋·活龙,宝玉的配置真的几乎样样顶配了,无怪乎他会成长为一个全贾府最天真最单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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