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谓谁?其判词曰:“可叹停机德”,其中引用乐羊子妻停机劝丈夫积极上进的典故,与宝钗劝宝玉脚踏实地修齐治平十分相似,可以看出其非但识时务,也颇有儒人之贤德。
其判曲又曰:“山中高士晶莹雪”,既言其冷,又言其空。也就是我们说的“在入世中出世”“外儒内道”。可见曹公对宝卿的评价不能再高、也不能再确切。
她是《红楼梦》的女主角之一,与众人推崇的“世外仙姝寂寞林”齐名,可谓是封建社会的闺秀典范。
对宝卿的争议自上个世纪蔓延至今,依旧沸沸扬扬。阴谋论、心机婊、恶毒女二等理解简直不能再荒谬。但今天笔者不想从这些老生常谈的角度为宝卿洗白。我们先来聊聊新世纪异军突起的“红楼职场学”。
打开浏览器,搜索“红楼梦职场”,就会出现铺天盖地的、关于“从红楼梦中学习职场小技巧”的文章。“红楼职场学”如今泛滥成灾,各大平台都有红楼“职场学家”们诲人不倦的身影。
当然,受灾最严重的还是晴雯司棋(甚至黛玉湘云)等“情商不高”的感性人物。而宝钗袭人等人,顺其自然地被贴上了“笑到最后的情商girl”等标签。
为什么这种现象会普遍起来?诚然,现代人是越来越上进,名利场也越来越凶险,为了生存,我们越来越重视那些东西。总会有不少自诩“钗粉”的人,提及喜欢宝钗的理由的时候,会高度概括道:“宝姐姐在社会上混得好!”
笔者不是“钗粉”,也不禁为宝卿叹息——一个本就超凡脱俗的清净女儿,因为种种外因不得不变得圆滑世故,实则复杂多面的一个丰满的人物,到了某些“钗粉”的眼里就变成了“会做人即正义”的扁平形象,实在是辜负了曹公一番苦心。
“会做人”重要吗?当然重要。宝钗会做人吗?她可是被一致公认为最会做人的。但世故真的只是宝钗的冰山一角——不过在这个有些功利主义的时代里,冰山的一角被无限放大。许多“钗粉”也对宝钗世故之外的品质大为忽视。是宝钗的多面性,塑造了一个端庄淑女的美好形象。
第一,宝钗是博学多才的。
如果说,黛玉是诗词创作方面的天才,宝钗就是生活方方面面的全才。她精通药学、戏曲学、对诗词典故的掌握也不输颦儿。一首出了名的《临江仙·柳絮》,别出心裁,不落俗套,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能吟出“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豪放之句,真真罕见。
令我印象最深的是“薛蘅芜讽和螃蟹咏”那回,不仅“酒未敌腥还用菊,性防积冷定须姜”体现出宝钗对养生的考究,还不忘讽刺当世腐败的官场,以“蟹横行”比喻贪官污吏的横行霸道,以“落釜”比喻那些诡计终会水落石出……句句是深刻的用意,句句写螃蟹,又何尝不是句句写人?
人人只道凤辣子最会讲笑话,颦儿最为俏皮风趣、活泼可爱,殊不知被想当然地反衬为“乏味之人”的宝钗,心思也甚是巧妙,个性中也有幽默的一面。
第二,宝钗是通达了悟的。
“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一直不喜欢花儿粉儿的她,屋子收拾得像雪洞一般。也许她有过功利之心,会在被别人比作杨贵妃时为自己选秀失败而失态。但二十回后的她越来越通透,对名利的富贵的追求欲望也渐渐消失。这一点,是急功近利的“红楼职场学家”们或许一生都做不到的。
宝卿之圆滑,是因为通透;世俗中人追求圆滑,是因为不通透。因此,从这样功利的角度,无论如何赞扬宝钗,都将是对宝卿的一种侮辱。
就算红楼职场学家们给我们“仙人指路”,让我们学得和宝钗一样世事洞明、人情练达,即使我们大概率会走向“成功”,宝钗与我们还是云泥之别。
叔本华说过:财富(名声)如海水,越喝越渴,对于大部分普通人来说,一次次的“成功”只会激发下一次“成功”的贪欲,对于薛宝钗则完全相反。
许多人认为既然牡丹(花之富贵者)象征着宝钗,那么就说明宝钗一定是一个追求大富大贵的人,其实原著中多次暗示了宝钗的清心寡欲、与世无争。
对于自己,她俭朴、克制——她总是把金锁藏在衣服里面,外面穿上色泽寡淡的衣物。虽然她的理性与冷静难免会给人带来不适,但这种处变不惊的处世态度,是颇为难得的。
第三,宝钗是无奈、可怜的。
她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也许她对宝玉有一丝微妙的情愫,但总能很快被克制。作为一个理性周全的早熟女孩,她应当知道薛家与贾家联姻的后果。她可能喜欢贾宝玉,但她不会想着嫁给贾家的谁。
然而,旧礼的恶魔还是降临到了宝钗的身上。她被两家安排做了宝玉的妻子——纵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也许宝玉不得不爱宝钗,两人维持着相敬如宾的状态。可是终有一天,忽喇喇似大厦倾,那时在狱中或是在漂泊中的宝钗,会否感慨命运呢?
自从宝钗的父亲去世后,宝钗就成了家族的牺牲品。她圆滑世故的背后,是薛家家业的重担。这样一个被迫早熟、费尽“心机”为支持家人,最后却落得个“金簪雪里埋”的悲惨结局的女孩,怎能不叫人哀怜?
宝钗的一生,为礼而活,因礼而死,身为闺秀典范的她自然难逃封建社会的悲剧。不必说她放在现代社会可以变得多强,请务必尊重悲剧,在文学作品中,很多时候,悲剧才是一个人美好品质的体现,愈悲愈美,愈悲愈壮,愈悲愈令人叫绝。
笔者想给“红楼职场学家”们一条忠告:想研究职场技巧,可以,新华书店里随便买一本关于职场技巧的工具书,比研究这本森罗万象的百科全书式的文学作品《红楼梦》要高效得多。
曹公创作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立体多面的人物,不是一个个取悦后人的教材;曹公创作的是一个个精彩纷呈或令人扼腕叹息的故事情节,不是一个个冷冰冰的教材案例。
红楼“生存学”的实质是以社会适应性是否良好作为道德评判的唯一准绳,从而将红楼梦中个性迥异的女儿硬是评价出等级高低来。先有“芙蓉女儿”被贬低成愚蠢做作的生存学反面教材,后有“山中高士”被矮化成混迹名利场的楷模。
殊不知前者之天真烂漫压根不属于这个乌云浊雾的世界,而后者早就勘破了一切,对名利场并不抱有什么热情,她的“会做人”,只是她停机之德的表现。
最后,说句题外话。如果让我评价钗黛二人,我会说:社会主流确实希望我们为人处世的风格更接近宝钗,宝钗之圆滑也是大部分人努力的方向。然而笔者偏爱痴颦。你若问我何故,我倒也想问问:阿拉一辈子定居在江南的大城市里,深谙江南有多好多好,可阿拉偏偏眷恋着想去荒凉的塞北看那“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这是何故?
作者:槿雁,本文为少读红楼原创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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