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五回写到贾元春的命运结局时,给出的画图是:只见画着一张弓,弓上挂着香橼。
这“弓”谐音“宫”,暗指元春入宫为妃,这个香橼,当然是喻指元春。
有人认为“橼”谐音“元”,以此暗指元春,其实,通观全书,作者实际上是以香橼果,暗点贾元春的一生遭际和最终结局。
那么,这个香橼为何物?它和贾元春又有哪些相似之处呢?
其实,香橼是产于我国南方的一种水果,又名枸橼,它的果实外形似柠檬,与柠檬同为柑橘属,却皮厚肉少,且其果肉异常酸苦,难以入口。
因为香橼味道酸苦,无法直接食用,在我国云南的少数民族聚居区,当香橼果实成熟时,当地人会将其采下,用糖熬煮制成香橼蜜饯,装入陶罐密封后,就成了当地人逢年过节、婚丧嫁娶时,招待客人的一道精美甜点。
虽说这香橼果肉难以入喉,但它的果实成熟时,倒也好看,其果皮似橙柚而厚,其色如瓜,生绿熟黄,成熟时节清香袭人。
明刘基在他的《郁离子》一书中,有一篇故事,专门写香橼。
故事说有个梁王喜欢吃各种水果,是个水果控。他派使者去吴国找寻没吃过的水果,吴人先给他桔子,他没吃过,觉得好好吃,又给他柑橘,他觉得更好吃,然后就一厢情愿认为吴国还有比柑橘更好吃的,索之不已。
吴国没有了,只好实话实说,没成想,梁王不信,让使者到吴地民间,秘密寻找新异水果,然后使者就邂逅了香橼果,它金黄的外形,圆实的模样,一下子就亮瞎了使者的双眼,当即张大嘴巴,一通赞美:有植枸橼于庭者,其实大如瓜,使者见而愕之曰:“美哉!煌煌乎柑不如矣”。
然后就巴巴地花钱买回去,送给梁王品尝,结果梁王只吃了一口,痛苦难受的表情就直接可以当表情包用:未毕一瓣,王舌缩而不能咽,齿柔而不能咀,夼鼻顣额以让使者。
结合这个故事,再来看贾元春,她入宫后的生活,可真是活得如一枚香橼果,外表光鲜靓丽,耀人眼目;内里却酸苦无比,说与旁人,浑不信。
说贫穷之家自为富贵之家事事趁心,告诉他说竟不能遂心,他们不肯信的;必要亲历其境,他方知觉了。
小说里写元妃省亲,那一个排场之大,正如秦可卿托梦所言:眼见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
只是,如愿归家省亲的元春,一家人伤感流泪的场面简直让人不忍直视:
贾妃满眼垂泪,方彼此上前厮见,一手搀贾母,一手搀王夫人,三个人满心里皆有许多话,只是俱说不出,只管呜咽对泣。
荣华富贵至极的皇宫生活,在外人看来,当然梦寐以求,却遥不可及,正如使者初见的那一枚香橼果,煌煌乎美哉,可是华美外表背后,那无比酸苦的味道,只有经历过的人,如元春这般身历其中,方才知晓:今虽富贵已极,骨肉各方,然终无意趣。
身处深宫之中的贾元春,骨肉团圆已是奢望,要得帝王爱情,更是痴心妄想,亲情爱情都已无分的她,要这荣华富贵,其实又有何用?
更何况,到头来,不要说这皇家富贵,连自家性命也不得保全,无辜陷入宫廷恶斗的她,最终竟如杨贵妃一般,自缢身亡。
她这一枚香橼果,活着,留给他人光鲜外表;留给家族,无上荣耀;留给自己,却是无限酸苦。
后来,她一朝身死,这贾府,也家亡人散各奔腾。
倒真真不如巧姐从板儿手里要过来的那一个佛手,这寓意幸福、幸运的佛手果,最终如月老的红线一般,在贾府败落后,把儿时旧相识的巧姐板儿系到了一起。
虽是穷居乡野,粗茶淡饭度光阴,但这男耕女织、安稳幸福的平民家庭生活,却正是元春当日最为羡慕的:田舍之家,虽齑盐布帛,终能聚天伦之乐。
当日元妃在深宫之中,最想望的生活,没想到最后,她的侄女替她过上了,她冤死地下,却再也看不到了。
巧合的是,这佛手,却正是香橼的变种,正如元春、巧姐这姑侄二人,同出贾府。
只是,自然成熟的食用佛手,却是可以直接鲜食的。
它成熟以后,果皮为金黄色,果肉则为白色。这洁白的果肉,味道甘甜,口感爽脆,令人食之难忘,不像香橼,空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和外表,内里却酸苦难当。
这佛手,在小说里,还出现在黛玉、探春等贾府小姐们的闺房内:
左边紫檀架上放着一个大观窑的大盘,盘内盛着数十个娇黄玲珑大佛手。
为什么探春的房内,会放这么多佛手?
这是因为佛手色泽金黄,外形美观,又寓意吉祥,且香气比香橼更浓,久置更香,在古代,它是古人置于室内的纯天然固体空气清香剂。
真是一果多用。和香橼一比,佛手当然胜之多矣。
正如和元春一比,得遇刘姥姥的巧姐,逢凶化吉,最终得享一世安稳幸福,亦胜元春多矣。
苦哉元春!幸哉巧姐!
作者:午梦堂主,本文为少读红楼原创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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