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前八十回有八人自杀。这一桩桩自杀公案,形形色色,情态各异,触目惊心。
一、可卿自杀之谜
可卿之死是个谜。书中虽没有明写她是自杀,但从评书人的点评中,我们知道“秦可卿淫丧天香楼”确有其事,只是作者删掉了,用了春秋之笔。
另外,可卿的判词和曲子中也多有暗示:“情天情海幻情深,情既相逢必主淫”,配图是一个美人悬梁自尽。加上焦大醉骂“爬灰的爬灰”,可卿死后贾珍的丑态毕露,尤氏称病不肯料理后事,无一不暗示可卿之死并非病死,而是另有隐情。
可卿为什么自杀呢?原本,可卿病得就奇怪,名医张友士诊病时便点出了她这是“心病”。可卿的心病大概就是与贾珍的不伦之行。翁媳通奸是违背人伦礼法的丑事,更是触犯法律的罪恶,属于“禽兽其行,朋淫于家”的十恶“内乱”之一。
可卿温柔美丽,是贾母最喜欢的重孙子媳妇,又聪明能干,能入得了凤姐法眼。不管可卿与贾珍“苟合”是否出于自愿,这种关系都会使可卿背负起生命之不可承受之重。更何况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焦大醉骂“爬灰的爬灰”,想必也给了可卿沉重的一击。
也许,那些恐惧、屈辱、羞惭,日日夜夜地纠缠,最终使得可卿生无可恋,她已重病缠身,不愿在这人间苟延残喘,最终选择了悬梁自尽,以求速速解脱。
另一个可卿死于自杀的力证便是瑞珠的触柱而亡。
可卿的葬礼上,瑞珠突然触柱而亡,“此事可罕”。主子死了,丫鬟殉主的事虽也有,却并不常见。瑞珠之死,大有蹊跷。秦可卿与贾珍的事连焦大都知道,瑞珠作为可卿的贴身丫鬟,自然是知道得更多。如今可卿已死,瑞珠作为知情者,难保不被贾珍威胁。
一个小丫鬟与一个位高权重的族长,显然不是一个重量级别。贾府有不少丫鬟是家生子,如果瑞珠还有老子娘在贾府,瑞珠可能更容易受到贾珍的威胁。贾珍“安心”,瑞珠怕是除了一死,别无选择了。而另一个小丫鬟宝珠,则为了让“甘心愿为义女,誓任摔丧驾灵之任”,在可卿灵前尽未嫁女之丧,送殡之后宝珠又执意不肯回家,留在了家庙为可卿守丧。
可怜瑞珠无辜,做了可卿与贾珍的不伦之行的殉葬品。
过去也曾质疑过,可卿为何不将贾珍的恶行公布于众?为何要一个人独自承受那些屈辱?后来才知道,古代的父权之沉重是我们现代人所无法想象的。贾珍染指儿媳妇是罪大恶极,可是可卿若揭发、控告他,则会受到更加严厉的惩罚,因为有悖于“孝道”。可卿无路可退,或许,自杀是她最后的无声的反抗。
二、两桩退亲公案引发的自杀
张金哥与守备公子是一对未婚夫妇,原本这对璧人可以有无限种可能:也许是神仙眷侣,也许是柴米夫妻,也许相亲相爱,也许平淡终老,可不幸的是,他们来不及活成世间任何一对夫妻的模样,便双双殒命了。
金哥是张财主家的小姐,本与守备家定下婚约,却被长安府小舅子李衙内看上,张财主爱势贪财,攀附权贵,辗转求到凤姐那里,使了三千两银子退了亲。没想到金哥却是个“知义多情”的女子,闻得父母退了亲,便“一条绳索悄悄的自缢了”。更没想到的是,守备之子也是个“极多情的”,见未婚妻自缢,便“投河而死”。
一桩退亲案,造成了一对青年男女双双自尽的悲剧。究其原因,是李衙内的仗势欺人,张财主的攀权附势,王熙凤贪财弄权的综合作用的结果。尽管这对未婚夫妇没有正面出场,我们却从寥寥数语中看到他们对彼此的忠贞不渝,这份深情令人感动的同时,也有读者质疑过:旧式婚姻依据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双方在婚前大多数情况下是没有见过面的,所以本谈不上“爱情”,那么二人为何竟用了生命去反抗了婚变?
其实,金哥之死与其说是为“情”,不如说是为“义”。古代婚姻程序复杂,一个合法的婚姻要经过六道程序,即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和亲迎。张财主既收了守备家聘礼,这桩婚事便已经进入了“纳征”阶段,俗称“放定”,这是双方婚姻正式确立的标志。
金哥“知义”,已将自己当成守备公子的妻子,虽未迎娶,身份却早已确定。“一女不适二夫”是封建社会灌输给女子的“节烈观”,明清两代的贞节烈妇呈现出井喷般的增长趋势。金哥之死,既是深受社会观念的影响,也是对贪财附势的父母的最大程度的反抗。
守备公子之死,更多的却是一个“情” 字。一些版本里有“不负妻义”这四个字,颇有些“士为知己者死”的意味了。如果说金哥之死是一种“忠贞”,那么守备公子之死便是一种“不渝”了:你为了我们的婚约愿意用生命去守护,那我也用生命去回报你吧。金哥之死已是“情痴”,更有痴似她的守备公子。
这是《红楼梦》版的《孔雀东南飞》,婚姻不自主,不合理,蘸满了青年男女的血泪。
尤三姐之死,是因柳湘莲的悔婚引发的自刎而死。因为版本的不同,尤三姐的“清白”历来有争议。脂本中的尤三姐有“淫奔不才”的一面,通行本进行了删改,删改过的她却是贞洁的。
窃以为脂本更能凸显三姐的悲剧命运。一个曾经彷徨迷茫甚至失足的女性,把她所有的希望与憧憬寄托在了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身上,为了他而改变自己,最终却被误解被嫌恶,在那个时代里,她确乎没有了活下去的可能。
尤三姐性情刚烈,不肯屈从于贾珍、贾蓉之流,却看上了侠风道骨的柳湘莲。本以为柳湘莲是个风尘知己,却不料他听闻自己是东府贾珍的小姨子便急着退亲。尤三姐绝望之余,在柳湘莲的面前用定礼鸳鸯剑自刎身亡。这惨烈的一幕是《红楼梦》里令人难忘的经典场景,也是万千读者心中永远的痛楚。
尤老娘痛失女儿,扭住柳湘莲不放,并非蛮不讲理。从《清律》出发,尤三姐之死,柳湘莲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同张财主悔婚一样,柳湘莲既已下了聘礼,如贾琏所言,“定者,定也”,这桩婚事也已经进入了“纳征”阶段,是一场婚姻正式确立的标志。贾琏说,“岂有婚姻之事,出入随意的?”并非说说而已,是有法律依据的。《清律》规定了对悔婚的责罚:“……若许嫁女,已报婚书及有私约,而辄悔者,笞五十。虽无婚者,但曾受聘财者,亦是。”
三、金钏投井
金钏是王夫人的大丫鬟,一日因与宝玉调笑了几句,落在王夫人眼里,便被王夫人打骂,当即撵了出去。金钏从颇有体面的大丫鬟突然被逐出贾府,羞愤交加间,赌气投了井。金钏之死,作者给的一字之评是“烈”。
诚然,被逐的金钏,若要苟活于世也是可以的。毕竟做丫鬟的最后归宿绝大多数是嫁给小厮,成为仆妇。“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最终都免不了曲终人散。个别的佼佼者如上一辈的赵姨娘,新一辈的袭人,会成为姨娘,从而“晋升”到一个上升的层次之上。可是在金钏身上,我确实没有看出她想成为姨娘的“争荣夸耀”之心,她的自杀说到底是一种极端的抗争,力证自己的清白无瑕。
她应该没有想到,她从小服侍的主子会对她如此冰冷无情,她应该也无法接受,自己从一个体面的大丫鬟骤然被扫地出门的落差。更重要的是,被逐出贾府的她背负着关乎名节的耻辱,也许这一生都会带着“勾引少爷、教坏爷们”的屈辱烙印。
于是,金钏因不堪受辱选择了投井自尽。金钏之死,呈现给读者一个不同于往日印象的金钏:那个喜欢玩笑,不太持重,活泼有余,庄重不足的姑娘,骨子里竟然是如此刚烈的。
四、鲍二家的上吊
鲍二家的是个仆妇,在凤姐生日那日,与贾琏在凤姐的屋子里偷情,不想被凤姐当场撞破。于是,遭遇了一番厮打、辱骂后,鲍二家的含羞忍辱上了吊。
从她的言谈举止来看,的确有“偷主子汉子”的大胆狂妄,对凤姐、平儿的评头论足也的确显得轻佻。我曾经不解,既然鲍二家的是自杀,为何她“娘家的亲戚要告”呢?而贾琏凤姐儿为什么“都吃了一惊”?最后贾琏还赔了银子,又安抚贾琏?
翻开《清律》,便可以看到:“凡因事威逼人致死者,杖一百……并追葬银一十两……因奸、盗威逼人致死者,斩。”由此可见,清代法律与现代刑法理念有很大差别。现代刑法对于自杀行为采取的是罪责自负,旁人无须为他人的自杀行为承担法律责任的原则。中国古代的法律不同,对于威逼之下,致人自杀,往往要承担法律责任。有时候处罚极重。
鲍二家的自杀明显带有“威逼”的成分,其娘家要告的话,贾琏、凤姐夫妇难逃干系,虽然贾府有权有势,鲍二家的娘家未必告得赢,但是到底会对贾府的“声誉”不利,因此凤姐闻言先是害怕,再是喝道:“死了罢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虽然凤姐嘴硬,但是到底贾琏心虚,此事以贾琏挪用公款安抚家属而告终。
鲍二家媳妇之死也颇令人感慨。按说一个与主子通奸的仆妇,并不是什么贞洁烈女,但是被凤姐捉奸在床,她又深知凤姐的毒辣手段,想来是深深地惊惧与忧虑的。一来丑事败露没脸见人,二来害怕凤姐将来打击报复,因此径自走上了不归路。怪不得脂砚斋评道:“倒也刚烈”。
五、尤二姐吞金而逝
尤二姐之死与凤姐脱不了干系,但是要说是凤姐害死的,我还是觉得有失公允。她的死有这么几个原因:
一是来自尤二姐自身的性格与际遇。尤二姐在嫁给贾琏之前,已经与贾珍父子有聚麀之诮。这在当时是一种极大的品行缺失。男权社会里,父子共同占有一个女子的丑闻对这个女子的杀伤力是致命的。
尤二姐本性善良,同时也懦弱。她在成为贾琏的二房之后,想要摆脱过去带给她的阴影,一心一意跟着贾琏过日子。贾琏对她正在兴头上,对于往事采取的是不追究不计较的宽容态度。可是好景不长,闻得贾琏偷娶了妾,凤姐趁贾琏出差之际,将二姐哄骗到了贾府。凤姐的本意是要将二姐挤出去,可是又怕退送了尤二姐,贾琏又在外面偷偷包养下来,反倒不如掌控在自己手中的好。
于是尤二姐落入了王熙凤之手。因为自身品行有亏,尤二姐内心非常自卑。她不敢反抗哪怕是来自丫鬟善姐的折辱,更不敢把心事告诉贾琏。她逆来顺受的初衷为的是忍过一时,以求来日。
从这一点上来说,尤二姐是知耻之人,或者说,也是一个深受封建思想影响的女子。她对贾琏、凤姐都心存幻想,又头脑简单,不懂机变。当腹中的胎儿被打落时,她失去了唯一的希望,于是选择了吞金自尽。
除去二姐的性格软弱,她的死,贾琏与凤姐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贾琏从平安洲归来便得了秋桐,说来可笑,这个秋桐原本是贾赦的丫鬟,贾赦留下许多大丫鬟供自己享乐,秋桐就是其中一个。并且秋桐与贾琏早就暧昧,如今贾赦将秋桐赏了贾琏,其实重复的也是贾珍父子的兽行。
可贾琏乐不可支,凤姐表面上又很配合——公公给的,她不敢不接纳。秋桐的经历与尤二姐颇有相似之处,可是她是不懂廉耻的愚蠢恶毒之人,为了争宠,甘当凤姐的棋子,对尤二姐百般辱骂欺侮。贾琏得了新欢忘了旧爱,凤姐借刀杀人,秋桐肆无忌惮,这一切使得尤二姐的处境变得异常艰险。孤立无援的她,面对流言蜚语,风刀霜剑,最终选择了自行了断。
尤二姐之死经常引起现代读者的同情叹息,也有些读者把责任一味推到凤姐身上。凤姐的确是尤二姐自杀途中的推手,可是我觉得,旧时不合理的妻妾制度、封建礼教对女性的威压,才是这场悲剧真正的罪魁祸首。
作者:杜若,本文为少读红楼原创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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