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太炎曾作有一副很著名的挽联,曰:“愿君化彗尾,为我扫幽燕。”该联虽然仅有10个字,但想象奇特,力量饱满,表达了诗人要发扬烈士的革命精神,誓为烈士报仇的雄心壮志,因而流传甚广。然而,对于此挽联为谁而作,在章太炎的研究者中间却有不同的说法。一种说法是章太炎于1913年3月25日为宋教仁而作;另一种说法是章太炎于1917年5月为陈其美而作。这两种说法长期并存,迄今没有定论。但是,一副挽联只能为一人而作,不可能为两个不同的人重作,否则,就是对逝者的大不敬。因此,以上两种说法中,必有一假。但孰真孰假,则有必要根据史实加以澄清,得出实事求是的结论。有鉴于此,笔者不揣浅陋,根据相关史实作一考证,以解开这一历史谜团,并就教于方家。
一、为挽宋教仁而作?
第一种说法,是为挽宋教仁而作:
1979年,汤志钧《章太炎年谱长编》在1913年3月25日条中说“又致电《大共和日报》:'宋案恐系佞臣主使,法吏鞠囚,必不能水落日出,愿认真监督,无任委蛇。’又撰《挽宋教仁联》:'愿君化彗孛;为我扫幽燕。’”
1984年,熊月之在其所著《章太炎》一书中说:“章太炎还写了一副《挽宋教仁联》:'愿君化彗孛,为我扫幽燕’,表示自己誓为烈士报仇雪恨的心情。”同年,王有为也在其《章太炎传》一书中说:章太炎“参加宋教仁葬礼,并撰《挽宋教仁联》:愿君化彗孛,为我扫幽燕。”
1996年,徐立亭在其《晚清巨人传 章太炎》中说:“(章太炎于1913年3月)25日撰《挽宋教仁联》:'愿君化彗孛,为我扫幽燕。’”同年,刘化绵等主编的《中华风云人物通览》一书中也说:章太炎“还写了一幅《挽宋教仁联》:'愿吾化彗孛,为我扫幽燕’,表达了他要为宋教仁报仇雪恨的心情”。
1998年,张兵在其《章太炎传》中说:“他还写了一副《挽宋教仁联》:'愿君化彗孛;为我扫幽燕。’复仇的心理是那样强烈。”
1999年,白寿彝总主编、龚书铎主编的《中国通史》说:“宋教仁被刺,血的教训使他(指章太炎——引者)猛醒过来,他沉痛地《挽宋教仁》:'愿君化彗孛;为我扫幽燕’,对袁世凯不信任了。”该书2004年、2007年、2013年又不断再版,足见其说影响之大,传播之广。
2007年,王开林在其《敢为天下先 纵横中国湖南人》中说:“章太炎的挽(宋教仁)联照例精短,'愿君化彗孛,为我扫幽燕’,要扫的当然是北京的那位专制魔王。”
2010年,沈昱主编的《文化名人 章太炎》说:“章太炎在《挽宋教仁联》中写道:'愿君化彗孛,为我扫幽燕。’于是他从长春赶回上海,重新和孙中山、黄兴等言归于好。”
2015年,黄乔生在《文化怪杰 章太炎》一书中也说:“他写的挽宋教仁联是:'愿君化彗孛,为我扫幽燕’,表达了为同志报仇的决心。”
2017年,马勇整理的《章太炎全集 太炎文录补编》时,也以《挽宋教仁联(一九一三年三月二十五日)》为题,收录了此联。
至于其他研究章太炎的著作和各种对联集、挽联集引用或收录章太炎的这副《挽宋教仁联》,就难以胜数了。
需要指出的是,以上说法,大多没有注明出处或出处有误。汤志钧在《章太炎年谱长编》所云《挽宋教仁联》并无出处,而马勇整理的《章太炎全集 太炎文录补编》中只注明出处为“据《宋教仁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任何信息。笔者分别查阅陈旭麓和郭汉民所编的两种《宋教仁集》后,得到的结果均为:“查无此联”。所以,章太炎这副《挽宋教仁联》也就并无实据。
据笔者查考,1913年3月宋教仁在上海逝世之时,章太炎正远在长春任东三省筹边使。闻宋教仁在上海被刺身亡,章太炎确是非常愤怒,曾于3月24、25日连发两电指出:“宋君遁初运动革命,其功非细,由沪至京,无故被杀”,“宋案恐系佞臣主使,法吏鞠囚,必不能水落石出,愿认真监督,无任委蛇”。4月17日,章太炎为筹办东三省实业银行事由长春至上海。在沪期间,沪报虽有章太炎于6月26日参加了宋教仁的葬礼的报道,但未见有为宋教仁题写挽联的报道。因此,所谓章太炎1913年春“撰《挽宋教仁联》”之说也很值得怀疑。
二、为挽陈其美而作?
第二种说法,是为挽陈其美而作:
1985年,姜义华在其《章太炎思想研究》一书中说:“(1917年5月)时正值一年前被袁世凯派人暗杀的陈其美举殡归葬,他送了一副挽联:'愿君化彗尾,为我扫幽燕’,表示了对北洋军阀统治的极端痛恶。”该书所注此联的出处为“一九一七年五月十五日《中华新报》”,据笔者查证,此出处是“查有实据”。
1987年,念驰在《陈英士与章太炎》一文中说:“1917年5月12日举行了隆重的陈英士受吊归葬典礼,章太炎亲往吊唁,并致挽联,联云:'愿君化彗尾,为我扫幽燕。’”
2010年,钱宪中在《陈英士全传》中说:“1917年5月15日,陈其美灵柩在湖州安葬时,章太炎送的挽联是'愿君化彗尾,为我扫幽燕’。”
相比之下,第二种说法非常弱小。甚至其中还有自相矛盾的。陈永忠在《革命哲人:章太炎传》一书中先是说:“1917年5月,章太炎与孙中山等人又发起陈其美灵柩归葬吊唁活动,章亲往吊唁,并送上挽联:愿君化彗孛,为我扫幽燕。”却后又说:“1913年春,(章太炎)返上海,参加宋教仁葬礼,并撰《挽宋教仁联》:'愿君化彗孛,为我扫幽燕。’”
自相矛盾的除了陈永忠,还有马勇,其2017年整理出版的《章太炎全集 太炎文录补编》中除了前述《挽宋教仁联(一九一三年三月二十五日)》,也有《挽陈其美联(一九一七年五月)》曰:“愿君化彗尾,为我扫幽燕。”出处为“《浙江文史资料选辑》第36辑”。此联内容除了前半句不是“彗孛”而是“彗尾”外,其余文字与《挽宋教仁联(一九一三年三月二十五日)》全部相同。
三、确为挽陈其美而作!
以上两种说法,涉及同一挽联,但却送给了两个不同的人。这在现实生活中是不大可能的。况且,章太炎也并非等闲之辈,不可为陈其美送上前几年为宋教仁写的旧挽联。为解决这一长期没有定论的问题,笔者认真查阅了相关史料,并得到了切实的收获。
据笔者查证,1917年5月14日的《民国日报》上有《陈英士先生归葬举殡记》一文,其中详细记载了5月13日陈其美归葬举殡的情况,并曰:“诔词、挽联千余件,可录者甚多,兹先录岑西林、章太炎两联,余俟择尤摘刊。岑联:创建共和,英风不在黄蔡下;辛癸两战,浩气常存沪海间。章联:愿君化彗尾,为我扫幽燕。”如前所述,1917年5月14日的《中华新报》也在刊登了章太炎此联。除此之外,笔者还查到三处可以为此印证的证据:
第一,1917年5月13日《申报》登载的《陈君灵座及家属》照片中,陈其美灵牌遗像两边所挂就是章太炎题写的这副挽联:“愿君化彗尾,为我扫幽燕。”
第二,柳亚子1917年5月所作《先烈吴兴陈公归葬碧浪湖畔,冶丈、巢南并有挽歌,余亦继作》一诗的最后一联为:“太息余杭和泪语,愿君化彗扫幽燕。”并自注云:“愿君化彗尾,为我扫幽燕。余杭挽语也。”章太炎,浙江余杭(今浙江杭州)人,故亦号余杭。由此可证,柳亚子此诗的最后一联,化用了当时章太炎挽陈其美联。
第三,1930年,何仲箫所编《陈英士先生纪念全集》也收录了章太炎此挽联。
综上可证,章太炎“愿君化彗尾,为我扫幽燕”这副挽联,确是其1917年5月12日为陈其美题写的挽联,而不是其1913年3月为宋教仁题写的挽联。
至此,长期以来章太炎这副挽联的归属之争,终于可以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原载:《文史拾遗》2023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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