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具的审美是很难一下说清的,它由形而上到形而下,既是美学问题,又是哲学问题,还包含了文学问题、物理学问题及植物学问题,也是一个扬弃的问题,是对美的一种判断。
对美的追求有两种境界。一种重物质。重物质主要表现为“错彩镂金、雕缋满眼”,如青铜器、景泰兰、明清瓷器、清式家具等。但这种审美追求实际带给人的感觉多是压抑和沉闷,它是拜金主义的表现,应是弃的一部分。另一种审美重精神,是美学家宗白华先生所说的“芙蓉出水”之美。(李太白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宋代苏东坡用奔流的泉水来比喻诗文。他要求诗文的境界要“绚烂之极归于平淡”,不是停留在工艺美术的境界,而是要上升到表现思想情感的境界。)明式家具就是文人对这种美追求的产物。
文人追求的是精神的淡泊,精神的淡泊则是艺术空灵的基本条件。有了这个条件就有了明式家具的精神,也有了这个精神指导下的对材料及虚实、线条的认识,也就有了明式家具。所以说明式家具不只有使用功能,更因其背后优秀的文化传统与精神追求而造成其具有动人心魄的美。这个美使人达到某种境界,让人神游,这就是明式家具的魅力。
怎样欣赏明式家具之美?它们的美是怎样表现出来的?有多少种美?都美吗?王世襄先生为我们开了个好头儿,他让我们知道明式家具的美是有生命力的、是多样的,但并不是十全十美的,也是有“病”的,它们是有“基本形式”“精品”“无上精品”之分的。所以我们不能简单地看待传统明式家具,因为“无上精品”在王先生的书里也只有两件。
好的家具是会说话的。家具种类说的是自身的功能,形式说的是给人的感觉,材料(纹理、色彩、质地)、尺度(器形尺度、材料尺度)都应配合形式表达同一感觉。让观者感受到一句清晰的话及话后的境。
下面我们具体分析几件家具:
图 一
紫檀扇面南官帽椅(图1):材料为紫檀,紫檀色彩及纹理传达出的是“庄重”,其尺度超过一般的椅子,器形四脚八挓,给人传达的感觉是大气、稳定。包括它的图案也在说同一句话,靠背上的图案为牡丹,而牡丹象征了富贵,所以说这把椅子从形式到内容高度统一,而且符合人体的需求,坐上去很舒服。再有,它的结构稳定性极强,作为明早期的家具却看不到一点要损坏的迹象,相信再过几百年应该也还是这样,因此王先生把它定义为“无上精品”。
图 二
黄花梨四出头官帽椅(图2):这把椅子的材料、尺寸比其他的椅子要小一号,但它的色彩和纹理都在述说它的华丽。其特点是下边全是直线,椅盘之上全是曲线,下边的直线造成的稳定感和上边曲线形成的升腾之感很是动人,这是此椅最成功的地方。从材料、造型及尺度来说它是极到位的精品。
图 三
铁力四出头官帽椅(图3):铁力木的纹理以直线为主,这把椅子的形式也以直线为主,直线给人的感觉是舒畅、痛快,没有一点矫揉造作。
图 四
中国的审美其中有一个主题就是虚实关系的问题,虚实关系在中国画里是很讲究的,家具的审美也是一样。这把凳子(图4)应该算是失败的典型,它的枨上下空间基本均等,在看这把凳子的时候视线容易飘忽不定。
图 五
而这把凳子(图5)则是成功的,给人的感觉就如中国画所讲究的“疏可走马,密不透风”。
明式椅子下面的枨有一种做法叫步步高,对于矮靠背的椅子来说,由于后面的底枨高,这个开合关系就不清了。嘉德春拍曾经有把矮靠背的椅子没有采用步步高的形式,而是把后枨降低。这种做法绝不是工匠所为,肯定是融入了文人的想法。
图 六
这是《明式家具研究》中的架几案(图6),它的几上下空间基本一样。这也是一个架几案的几(图7),它与之前的这个对比来看,审美价值谁高谁低应是比较清楚的。
这件(图8)是王先生认为做得最好的万历柜,从形式上来说上边空间是摆古玩的,它是一个舞台,一个橱窗,是这件家具最主要的亮点,它把你不想看到的东西虚化了,眼睛该看哪装饰点就在哪儿,让你感觉心里很舒服。
图 九
这也是件万历柜(图9),但它使人视线飘忽不定,给人的感觉无非是它用的工比较多而已。
再说一下线条(图10),线条是中国艺术主要的造型语言。线条1 是直线,看上去视线不会有一个固定的点;线条2 就是噪音;线条3 会让你看了心里舒服一些;线条4 是说明线和着眼点的问题,如果一根线系一个扣,你的眼睛肯定会停留在结点那里。如果系两个扣,注意力就会在两点之间来回移动。如果把线拐一个弯,眼睛自然会停留在这个弯上。作为家具审美,你应该清楚眼睛要看哪儿;最后这条线实际上是壸门曲线,只是在说中国线的节奏问题。
(摘自荣宝斋《艺术品》,文/ 沈 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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