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眼见到他,就让人无比的震撼。
因为长期的劳作,老人的背驼得很厉害,佝偻的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所有的行走都需要双手撑在一个廉价的塑料椅子上,一步一步的缓慢移动。
但他的气质却与记忆中其它的老兵出入太大。在记忆中,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兵大都风烛残年,日落西山,那些起伏的皱纹和弯曲的身体,如同夜的阴影,那种孤寂、清冷与悲戚的气息多少都会招人同情与怜悯。但在他身上你感觉不到这些,虽然行走不便,但他全身上下收拾得很干净,非常的精神。时不时还会笑出声来。
这一刻,口齿伶俐,思维清晰的他,会让你觉得面对的不是一个老者而是一个青年。
对于70多年前的那场战争,在他的回忆里依然可以重温到当时生动的细节。这不得不让人惊讶于上天给他的记忆天赋。
性格开朗的他,对那些所谓的世事沧桑,看得淡然而又随性。说到开心处,平时不怎么抽烟的他,却熟练的点起了一支烟,“虽然当兵给我带来了很多痛苦,但我这一生中最有意义的一件事就是当兵去打了日本。”面对镜头,他一边抽烟一边毫不经意的说道。门外的风不时吹来,冬日的黄昏里,烟雾把老人的脸衬托的无比慈祥。
曾经的神枪手与追风少年,如今只能坐在椅子上,一个人静静的发呆。那些曾经的过往,早已随风而去,无论是悲苦的还是欢喜的,对90多岁的陈远勇来说都不再重要,当下老人最迫切的希望是能拥有一台提供便利的轮椅。
***
口述人:陈远勇。1925年农历5月初六生人。现居桂阳县泗洲乡小洑村。1944年抓丁入伍。原国军第73军77师230团3营7 连战士。1945年3月参加湘西会战,在新化桃林至马公桥一带伏击日寇,双方激战数日,伤亡都很大。后来,随部队驻守新化唐新桥。内战时在山东投诚,1956年回乡务农。采集人:人世老枪
采集时间:2017年12月17日
陈家祠堂。在湘南传统的世俗里,宗族是乡村最大的势力,而祠堂几乎可以等同为圣地。在 小洑村 陈姓是这个村最大的姓,理所当然拥有一座最大的祠堂。祠堂里供奉的多是一时豪杰。
第一位修通粤汉铁路南岭隧道的陈毓英就是老人的同乡。 在他担任粤汉铁路局长期间,他使千年阻隔的广东和内陆成为通途;抗日战争时期,投笔从戎,作为抗日将领(授少将),光荣负伤。
()“枪法不是我吹,被我瞄上的,基本就没得跑的”。
小时候我家里的日子那真的是苦。长期没有一顿饱饭吃,吃的最多的就是红薯。有时连红薯都吃不上,更不要说其它的了。在湘南书院上了四年小学,家里就没法供下去了,还不到十五岁就要跟着我父亲下地种田,那种苦,现在的人哪里想得到。不过那时候家家户户都差不多,都没有吃的。
民国29年,我家大哥按照三丁抽一,五丁抽二的说法,去当了兵,哪个部队不清楚,只晓得是去了长沙。过了七八个月,有一天晚上我正准备去田里摸黄鳝,走到半路上,从草堆里突然窜出来一个人,吓得我要死,正准备骂人的时候,才发现是我家大哥。原来他偷偷从部队跑回来了。在家里躲了一段时间,他才慢慢地敢出门下地去干农活。那个时候,我大哥已经订了亲,村上的人也都晓得,也就没人去传什么闲话。
到民国33年的时候,乡里又要抓丁,我本来想躲出去的,但是我大哥那时已经结婚了,我要一走,他肯定又要被抓去,我就只好留下了。当时当兵的都是穷苦人家,有钱的人那会去当兵,只要你家里拿得出四十块光洋,就可以到保长那里去买一个丁。我开始也想去买,就去我姐姐家里找我姐夫借钱,他家里的日子还过的下去,结果我姐夫不肯借,我姐姐就帮我说好话,结果他又要收很高的利息,我那里能还得起,一气之下我就哭着走了,第二天,保长他们就跑到我家里来了,我父亲就求他们宽限几天,结果那些杀千刀的畜生,就把我家里下蛋的鸡抓起来吃,一天一只,总共才养了五只鸡,被他们就吃了三只,第四天,我对我父亲说,你别去借钱了,我当兵去,路上他们还怕我跑,就用枪杆子押着我去了郴桂师管区的接兵连。那个保长我一辈子都记得,叫秦正勇,那个不得好死的。
从郴州坐车到了长沙后,就把我分到了73军77师230团三营七连。然后就去了益阳的桥头河,在那里搞集训,搞了快一年,那个时候,我们73军跟74军都归第三集团军管,司令是王耀武,副司令是我们的老军长彭位仁。这两个人打战都很厉害,对训练也抓得紧,一开始部队里的人见我个子小,拼刺刀,还有投弹训练都不是很好,就有点看我不来,但我有我的杀手锏,一是跑步,我从小在山里长大,脚力很强,去山上打猎时,跑起来,连赶山狗有时都跑不赢我,第二就是射击,我在家里打猎时枪法就准,因此所有的训练科目里,我的射击成绩是最好的,这一下他们就都不敢小看我了,后来我们团长听说我枪法准,就把我们团里这些打得准的人组织了一个小组,有十几个人,由我当组长,我们每天都要训练,当时团里把缴获的三八步枪都分给了我们,日本人的枪虽然威力不是特别大,但它的射击精度准,射程也远,最重要的是,日本人对三八步枪的声音不警觉,容易隐蔽。到晚上,我们就训练打香火,先是10米,二十米,三十米,最后在三十米之内要把香头打熄,才算合格。我当时在五十米的距离也能把香头打灭,就这样强化训练了很久,那枪法不是吹的,被我瞄上了,那基本上就没得跑的。
1937年后,日军在德军战术思想的影响下,用三八式步枪改进的阻击步枪。曾经给抗日战士们带来了巨大的伤亡。
()“因为这一战,我还得了一个勋章,说我打死了一个中佐,叫田村纯野。”
1945年,三月间子,上面命令我们火速赶到新化、桃林、马公桥一线去,说是日本人要从湘西打到四川去,要我们一定要在新化这里堵住日本人。我们立即急行军赶到新化,一到新化就开始布置工事,我们230团负责守卫外围的高地,231团在城里,229团守渡口,不让日本人渡河,我跟你们说,这一战就打得久啊,光是在这一线就打了几天几夜。加上外围打的时间,都可以写一本书了。
那个地形到现在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四面全是丘陵,都是些小山包,山下面是好大的一片水田,,中间一条大河,河两边都是村庄,我们连就埋伏在一个山上,战斗一打响,日本人就是一顿炮轰,幸亏我们的工事挖得深,我们都躲在工事里,人并没有死多少,然后日本人就用小汽轮渡河,我们就用迫击炮和机枪反击,那个时候我们都是美式装备,弹药多的是,实在顶不住了,就放黑烟弹,美国人的飞机立马就过来投弹了,打了几天,日本人都过不了河,到第五天,日本人的援军到了,这才渡过了河,然后他们就向我们的高地猛冲过来,我们一个团,被他们团团围住,但是因为我们的地形有利,加上火力又足,日本人也很难冲上来,每一次冲锋日本人都要死很多人的,那个水田里都是血,水都是红色的。
湘西会战时,战地记者拍摄的当年战场上的浴血场景(图片来源于网络)
你别说,日本人打战还是蛮厉害的,特别是他们的集团冲锋,一个冲锋上来,满山遍野都是人,一拼刺刀就把我们从山头上赶了下来,然后我们又组织反冲锋,同样也是拼刺刀又把他们赶下去,就这样反反复复,每一个山头都要这样搞好几个来回,最后面,打到最激烈的时候,就已经完全打乱了,双方搅在一起,美国人的飞机也不好轰炸了,就全看哪个不怕死了,到最后面的时候,我们连打到只剩下一个排了,连长就对我说,你枪法好,你就埋伏在树林里,专门打那些拿指挥刀的,我就带了两个人躲到树林里去了,没过多久日本人又开始冲锋了,我就到处瞄拿指挥刀的,刚好在我的左前方,大概50多米的距离,我发现了一个佩戴指挥刀的人,他正在那里大喊大叫,我虽然听不懂,但我猜这可能是一个当官的,我没有犹豫,一瞄准就开了枪,在这种距离开枪,我一般都是十拿九稳,枪一响。那个日本人就一头倒在了水田里,那些冲锋的日本人一看,就都又退回去了。我就追过去看,想看看到底是个什么官,结果在他身上发现了一个铜菩萨,那日本人也怪,连那个菩萨身上都带着一把刀。我就把它扯下来放在口袋里,我想当官的人戴的,总该还值点钱吧。可惜后来在渡江战役时,这个菩萨掉了,我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到晚上的时候,我们阵地上就只剩下十几个人了,正准备撤下去的时候,发现有四十多个人摸了上来,我们就准备拼刺刀了,到跟前一看是旁边山头的兄弟,原来他们的阵地已经失守了,我们连长就把他们跟我们合在一起,就不撤了,天亮的时候我们的援军也赶到了,我们才撤下来,撤下去的时候,我估计我们阵地上也死了快有三分之一了。再后面日本人就逃跑了。
因为这一战,我后面还得了一个战功,发勋章的那种,我们军政治部让我们师长亲自发给我的,说我打死了一个中佐,叫田村纯野。”
这是当年粤北连接内陆的主要通道,但令人唏嘘的是,无论是搏杀在第一线的陈远勇还是投笔从戎的陈毓英,他们的命运在历史的洪流中都没有变得更为通畅,而是充满了曲折坎坷。
本站仅提供存储服务,所有内容均由用户发布,如发现有害或侵权内容,请
点击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