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宿乌尤寺
5月26日夜,参加乐山云宇艺术研究院和乌尤寺联合举办的端午诗会,有幸夜宿乌尤寺。井研离乐山不过一小时的路程,本可以当天往还。但此生还无缘夜住寺庙,很想感受感受寺庙的氛围,就约起郭浚泉、丁克全两位老人,进了乌尤寺。
进庙时已经六点过钟,名刹巍峨,匾字苍劲,古木参天,修竹匝地,清风徐来,心旷神怡。郭浚泉已经88岁高龄,虽然骨瘦如柴,却还步伐硬朗。丁克全79岁,身体非常壮实。安排好住处,吃过晚饭,我们三人就去欣赏乌尤暮景。远看三江汇流处,云屯雾锁,一片苍茫。但涛声可是锁不住的,如千车远驰,春雷遥响,可以想象,要是身在江边,将会是如何的震人心魄。因为有了相当的距离,涛声也变得柔和,轰轰的,似乎是随着夜色从四面八方涌来的。
挨近江边的道路中,都建有亭阁,我们一一登览,越爬越高。这些山畔亭台,凭险而构,有大树相伴,人在上面,只听涛声、风声盈耳,真有凭虚御风、飘飘欲仙的感觉。老年人都懂得上阶容易下阶难,于是趁路还依稀可见,便缓步下山。
回到宿舍,我们正在灯下欣赏大会发下的乐山诗人的新作时,进来了一位僧人,四十上下,骨骼清奇,两眼有神。他来向诗人们表示欢迎,并且送来纸杯。我看到了诗稿上释胜忠的诗歌,便问道:“释胜忠法师的绝句,格律谨严,意境清远,师父很熟悉吧?”他说:“见笑,见笑,贫僧就是释胜忠。”我们立即站起,请法师小坐。从交谈中,知道他是井研人,是井研中学七五级的,原在峨眉山。原来,我们竟还是先后同学。我于是问道:“法师可能吃酒肉?”胜忠答道:“那是绝对不吃的。佛有佛法,教有教规,庙有庙纪。”我说: “没人看见,吃吃又何妨?”“那不行,坚持信仰,可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我又问道:“济公大师,不是说‘酒肉穿肠过,大佛心中坐’吗?”胜忠说:“ 那是编书的人编的,佛子是决不会这样做的。”
释胜忠告辞后,我们议论,他们真会这样坚持吗?
一会儿,传来了咚咚的鼓声。晨钟暮鼓,原来真是要兴的。那鼓声和世俗所敲完全不同。或徐或急,声音都大小一致,轻重一致。雷声没有这样肃穆,潮声没有这样清爽,风声没有这样沉雄,炮声没有这样和谐。那鼓声肃穆,慈祥,厚重,深沉。鼓点疏密相间,疏则如溶岩滴水,几秒钟才响一下;密则如夏雨骤降池中,让人只看见此起彼伏,满池跳荡,休想数清点数。这鼓声时而风和日丽,大海无波;时而平沙万里,风卷雪飘。暮鼓敲了三遍十二分钟,虽然停了,却似乎还在心里敲着。鼓也会打得这样的认真,这样的别有情趣!
我有早起的习惯,将近凌晨五点,站在客房走廊上,四周是沙沙的细雨声和风声。从这里,可以远眺乐山,但这时见到的只是云山雾海。再看左右的宫观台阁,都浮在细雨薄雾中。真有仙山琼阁的味道。这样的宁静,这样的细雨的早晨,可是睡觉的好时光。我刚往床上趟去,一声悠长的钟声响起,似乎千山万壑都在回响。谁在这时敲钟?我还没有反应过来,钟声又响了,依旧是余音绕梁。我突然想起了“暮鼓晨钟”,昨晚已经听了“暮鼓”,这就是所谓“晨钟”了吧,也敲了三遍十二分钟。如果说鼓声深沉,似从地底下涌出,那么钟声 就悠扬。似从天外飞来。清新如黎明,高雅似仙鹤。这是僧人早课的信号。果然,不久,就听见了钟鼓声和念经的合声。钟鼓声一直伴随着或者说是引领着经诵之声,直到七点。僧人们,散课用斋。这件事使我颇为震惊,这里不就只有二十几个僧人吗?一天到晚能有多少事?要起来得这样早!人们都以为和尚清闲,原来僧人也这般的劳苦。早就知道“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这个熟语,这时才领会了其中的涵义,那就是尽够自己的职责。
中午饭,吃庙里的素席,胜忠法师就坐在我旁边。我惊叹庙厨的手艺,真可以假乱真。胜忠说:“这就是假作真时真亦假。”我说:“这无疑是一种文化,但是从营养学的观点看,佛教是不是也可以改革,适当吃一点鱼肉呢?”胜忠说:“佛教就讲个众生平等,吃了就不是佛教了。”
晚饭在乌尤坝一家饭馆就餐,我仍然坐在胜忠法师的旁边。桌子上,摆满了鸡鱼虾蛙肉。胜忠吩咐单独炒了素菜,只肯以茶代酒。他的素菜上桌后,他还端起仔细打量,必须是菜油炒的才肯下箸。
中午饭时,因为当天是五月初一,朝山的善男信女甚多,我们等着用餐,闲聊时,我看见一块匾额,很觉有意思,便抄了下来:
宁勇禅师看经警策序:夫看经之法,后学须知,当净三业。夫三业无亏,则百福俱集。三业者,身、口、意也。一端身正坐,如对圣容,则身业净也;二口无杂言,断诸嘻笑,则口业净也;三意不散乱,屏息万缘,则意业净也。内心既寂,外境俱捐。方契悟于真源,庶研究于法理。可谓水澄珠莹,云散月明。义海涌于胸襟,智岳凝于耳目。辄莫容易,实非永缘。心法双忘,自他俱利。若能如是,真报佛恩。
这个序总结了读经的方法,其表现出来的认真态度和胜忠法师所奉行的是完全一致的。以前听说海通法师将自己的眼珠剜送索贿的地方官员,满以为是传说。读了遍能大师所编《凌云乌尤史略》所载唐韦皋《嘉州凌云寺大像记》才知真有其事。这使我感慨不已。
佛教之所以能遍行天下,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有一批又一批像海通、遍能、释胜忠这样执着于信仰的僧众。他们对于佛法庙规,暮鼓晨钟,起居饮食,都一丝不苟。我们共产党不是也讲信仰吗?当年的先烈们,真的能为信仰而蹈死不顾。可是,到了今天,部分共产党人,竟然管不住自己的“身、口、意”,只把信仰作招牌用,为了“身体过得愉快”什么原则都可以抛弃。贪、赌、嫖,这些禁区,他们也敢照越雷池。什么都敢吃,什么坏主意都敢想,什么坏事都敢干,和佛教徒的执着追求一比,能不汗颜吗!学学乌尤的佛子,严肃党纪党规,坚持执着的追求,对自己的职责一丝不苟,才可能永远得到人民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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