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女儿海娟转入病危的时候,老俩口觉得天塌了。而当灵车载着女儿离去时,他们觉得自己一无所有了,在心里说,女儿没了,与她相关的一切,都没了。那一刻,当看到哭得满脸是泪的女婿时,竟觉得有点陌生。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会再婚。那时,就再不是女婿了。他们这样想。
一年半后的一天,当女婿到家,一反往日常态,吞吞吐吐,两次把茶杯碰翻,他们就有了预感。终于,女婿拿出一张照片,说是征求意见。他们看了一眼,是个很漂亮的女孩,随即把照片推还给女婿,说你看着好就行。女婿说,如果你们不同意,我不会的。他们说,你还年轻,该找一个的。娟娟也得有个人照顾。娟娟是女儿的女儿,今年刚刚10岁。女婿说,我跟她谈过了,要待你们好。他们说,待娟娟要好。待娟娟不能不好。那一刻,他们心里充满悲凉。
女婿的婚礼,他们没参加。女婿和小葛———就是那位姑娘专程上门来请。他们包了个红包,祝他们幸福,说身体不太好,就不去了。女婿和小葛也不勉强,只是说,我们过几天来看你们。小葛拉着老太的手说,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女儿了。
“小葛是你们的赔还女儿了。我们会待你们好的。”女婿在一旁说。
“赔还女儿”,是乡里的说法,特指女婿的再婚妻子。
女婿结婚的当晚,老两口一夜没睡。他们记起了女儿13年前的婚礼,叹息女儿没福气:有那么好一个丈夫,却得了那恶病。女婿为治女儿的病,花了几十万元,能用的药全用了,公司的业务都不管了。他对得住她,这是他们一致的评价。至于他再婚,他们也理解,终究,他刚满四十。但一想到女婿又与别的女人结婚,他们心中还是难过。老伴问:小葛会待我们好吗?“咱自己好好过吧”,他这样答。
他们并没有指望太多。终究,亲生儿女待父母不好的也大有人在。他们只希望她能待娟娟好些。在他们的心中,娟娟代表了女儿。
失去女儿的痛心,女婿再婚的难过,慢慢淡了。女婿平日要打理公司事务,来家少,小葛却像女儿在时一样,每月来看望一两次。后来,当他们发现小葛走路不太方便时,就叮嘱她:不要再跑了,80多里路呢。小葛说,我开车来,方便的。此后,仍是常来看望,带着大包小包吃的用的。老太说,你有身子了,我们不放心。小葛答应了,说等生了孩子再来。
女婿家添了个儿子。小葛产后第三个月起,又开始每月来看望。他们心疼她,说孩子小,你这样太累。小葛说:海娟在的时候,不一直这样的嘛?
不知不觉中,八年过去了。他们的身体大不如前了。女婿和小葛要他们住过去,他们说在家自由,没肯。女婿和小葛也没勉强,只是,看望勤了些,电话多了些。
那回,老太病了,咳。在小镇医院拿了些药,见效不大,咳得常常脸发紫。小葛知道了,着急万分。偏偏公司有事走不开,一天中,先后打了好几个电话,催他们自己雇车,到上海去治。因为怕添麻烦,他们没去。但没想到,病却拖重了,诊断为肺炎。女婿亲自开了车来,把他们接到上海,直接送进医院。小葛就住在病房,喂药,照看吊水。他们怕她累了,让她回家,她不肯,说,爸年岁大了,还是我在这放心些。那天,老太咳得厉害,昏过去了。小葛急急地打铃叫来医生,俯身,嘴贴在老太耳边,“妈!”“妈!”一声声地叫。当老太终于醒来时,小葛才松开老太的手,一行泪水缓缓地淌了下来。事后,小葛对老人说:“妈,那天,你把我吓死了。”
邻床的病人,都对老太说:你女儿真是孝顺。老人说,她是赔还女儿。他们不信,当听了介绍后,禁不住连连感慨。他们称赞小葛,小葛却只是淡淡地说:“照顾她,是我的良心。赔还女儿,也是女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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