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周日,陪着老家来的客人,上了太平山的顶,过了维港的海,逛了人称香港“第五大道”的广东道。我也借着他的眼光,重新打量一遍香港。这一次,不再温情脉脉。
老乡是四十多岁的民营企业家,十多年前接手亏损的村办企业,南下北上,戮力经营,发了财,据说他赚到的钱,足够他过几辈子好日子。但不同于第一代暴发户,他身上保留着一些创业经历积淀的淡定与老到,至少他明白,光有钱是不够的,还要追求生活的品质和尊严。他注重累积口碑,生意的成功,以及开明与公允让他在乡里颇受敬重,当起了村官。如今,他的困扰是如何从高污染产业转型,寻找新生意经。
这是他第一次来香港。记得,我爸爸第一次來香港,神奇地用脚步丈量街道,热心比较街的宽窄,仿佛《百年孤独》里走出来的人物。我好奇,这位苏南私人企业家,会如何用金钱重估香港。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天一夜,我所设定的路线,显然是故意的。第一站金紫荆广场,却是老乡点名要看的老套起点,也许是最直接的开场白:香港回归的交接仪式在此举行,而那个仪式全国现场直播,深深的烙印在全国人民的脑海中。去的时候已是半夜十点多,金紫荆的“光辉”让老乡肃然起敬,拿出智能手机拍照留念。拍完,他淡淡地问,这个广场太简陋了,为什么不装饰得宏伟一点?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但我明白他的意思。他自己办厂多年的一条教训是,无论如何,政府才是老大。他不理解,这么庄严的地方竟然就这么随便立个雕塑“敷衍了事”,太不尊重老大了。我终于找到一个角度跟他解释说,会展这个地方,平常都要举办各种产品展销会,像是贸易中心,是做生意的地方,所以来不及“讲政治”,当年的交接仪式,只是借个地方来用。他点了点头,表示收货。
海风微微的吹着,午夜了,金紫荆广场临海的走道,零星还有几个人在钓鱼,有说有笑。
为了带老乡体验真正的夜香港,去兰桂坊、Soho区走了一趟。在“鬼佬”聚集的大本营,老外三三两两在室外喝酒谈天,老乡觉得,很像老家过去乡邻端着碗串门子,用酒交际,也是另一种彼此亲近的生活方式。
自然不能错过七一吧,去那里喝上一杯之前,可以顺便逛逛酒吧门前的另一个景点:辅仁文社旧址公园,它是专为纪念辛亥一百年修葺的。配合了幽暗灯光,那条设计简约、构思小巧的历史长廊,介绍孙中山从香港求学到发动广州起义的历史。在暗夜里,长廊显得格外悠长。
作为导游,我的介绍止于历史,但和老乡的话题,却难以回避现实。路过一幢旧楼,一条老巷,一家老店,看到经过的旧电车,都会在啧啧称奇,“哇,一百年了,还在那儿呢”。话题的背后,当然是家乡乡村、老镇情调的消逝,谈到消失的码头、戏院、茶馆,还有稻田,我虽然稍小他几岁,不过我们的感慨同样带着深深的惋惜与无能为力。
谈着谈着,我们一起幻想着,哪一天老家喧闹的茶馆里重新响起评弹,昆曲、越剧、锡剧的唱班不时来到镇上,在茶馆前贴出用毛笔字新写的剧目,热腾腾的像刚出笼的小笼馒头……但在城镇化的巨浪里,这些恐怕只能是白日梦一场。
我跟他说,香港其实早已不是本地人心目中理想的地方,原来最有风味的西式建筑群都已拆除改建高楼大厦,剩下的老楼老街老铺也陆续被迫拆迁。大财团、地产商的游戏里,平民百姓的小生意何等艰难。
老乡对此却并不意外,顺着我的话往下接,“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在街上走着,可以想象一百年前的样子,街道的格局还在,那些老街还有风味,小生意还是可以见缝插针,满街都是。”
他艳羡的倒不是香港的高楼大厦,而是掩藏其间的文明细节。比如,在他看来,繁忙拥挤的人流,还是那么多人有序排队,是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还有,他刚看到闹市区各种宗教和政治派别的宣传标语时很不适应,不过,看多了就觉得这真是一件大好事,大家都把信仰和观点说出来公平竞争,这是有足够自信和包容的表现。
不过,靠制造业起家的他也担忧,没有工业支撑,只靠服务业,香港迟早会很被动。
是的,香港已经很被动,检验的时刻就是:购物。
果然,老乡出手阔绰,买了名表、名包,还代买了名牌化妆品。在我面前他已尽量低调。铜锣湾、尖沙咀的名牌店里,服务员保持着专业的笑容,从容淡定地应对着排队入场的大陆购物客。
比较完整的香港体验,不是一味的享受购物的笑脸,还能看到和比较种种陌生的现象后,想想背后的意思,想想自己家乡的种种。
老乡让我体验了一回不同的自由行。
(责任编辑:王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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