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平凹第一次来安康,是1982年2月27日。当时他和《长安》杂志主编,作家白浪应邀来安康参加文学创作会。会议定于3月1日,会前平凹和白浪便去了一趟紫阳。在张宣强的陪同下游河街逛山城,还借阅了一叠紫阳县志资料,边看边抄。风尘仆仆赶回安康,在会上讲课,和师专中文系的学生座谈,走访城区的几位作者。3月4日我和张宣强在地区招待所采访了他,并联名发表了《贾平凹访谈录》(载于1982年3月13日《安康日报》),还向他约了一篇稿子,发表在《安康日报》文艺副刊上,这就是后来在全国获奖的散文《紫阳城记》。
在安康期间我和陈长吟陪平凹逛过香溪洞。平凹那年刚30岁,戴一顶蓝布帽,穿着蓝布上衣,黄布裤子,清瘦、朴实、文静、寡言,和当地农民一样普通平凡。抽的是两毛七分钱的大雁塔香烟,喝的是两三块钱的粮白酒。走在去香溪洞的路上,他高兴的地说:“咱是山里娃,喜欢这青山绿水。安康有好山好水,惹人喜欢,今后我要常来。”路边歇息时,我们笑谈黄土梁上一排排的坟茔,有的好似高楼大厦,有的如茅屋草舍,有的金碧辉煌,有的古朴清雅,贫富贵贱之分,品位高下之别和人间一样。平凹君脱口而出:“这不是一座鬼城吗?”后来他的中篇小说《鬼城》发表,方知当日灵感的火花竟有如此夺目的光彩。
此后,每隔一两年贾平凹都会来安康一次,他先后去过汉阴、岚皋、旬阳、白河、平利等县,以安康为题材写下不少名篇,如《锦屏山上的小寺》、《火纸》等,也结交了不少安康的文友。
1994年的夏天,贾平凹到安康,我有幸同他相处数日,期间种种情趣,至今回味无穷,才来的两天,请他吃饭的人都排不上队,生猛海鲜对他来说不是享受,硬着头皮应酬像是在完成一间苦差事。平凹说:“喝牛奶尿白水,吃海菜屙黑粪。洋芋糊,浆水面、搅团味道最长、三天不吃就要了我的命。”头天他去我家吃了顿浆水两掺面,边吃边叹,可惜宴席上的东西占了地方,不能再装。第二天吃饭前,他对我说:“干脆逃席,找个地方吃搅团去!”出门坐了出租车,直奔江北一章姓农民朋友家,指明专吃搅团。章母作难道:“天神,贵客从西安来,吃这个不让人笑话死了!”平凹说:“吃这个不容易啊,在西安的时候要跑趟长安县才能过个瘾。”章母这才答应了。大火大灶烧起来了,一时三刻黄澄澄、热腾腾的一大盆搅团便端上了桌。平凹盛了浆水菜,放了油泼辣子,抄起筷子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他吃搅团是行家,从盆子中央开始,抄完搅团不沾盆,浆水也不浑。吃的兴处头不抬,话不说,筷子也不停,直到半盆吃完,才顾得夸主人搅团打得好,让别人都来吃。这时才发现一屋子吃搅团的只有他和我两人,便大笑起来。嘴里打着饱嗝,高兴地说这是来安康吃的最好的一顿饭。
平凹君好石,尤其是丑石,怪石。一篇《丑石》名噪天下,被载入教科书,诲人子弟之经典。平凹在安康,走到哪里都喜欢到那里的河滩上去转转,一双空灵的眼睛,只在石堆中搜寻,每遇奇石、怪石,惊喜之状犹如发现新大陆的水手。在岚皋县登笔架山,归来时沿溢河而行,常常弃车步行,搜罗石头。回到安康,一进宾馆就开始玩赏这些宝贝。每个石头都端详良久,或哑然失笑,或凝眉沉思,或拍案叫绝,作一番评价和感慨。这些石头都属于抽象派,无具象,常常引起品评者争论。同一块石头,有说像水仙的,有说像现女的,有的说分明就是一头卧狮,相差之远,有若天壤。忽有一人,在石堆中取出有残破的白色螺纹青石说:“这不是废都吗!”说得大家訇然而笑。平凹说这些石头各有造化,等级有别,三等的只能到岚皋县城,二等的可以到兴安府(安康),一等的才能到西安古都。说着从中拣出一个小青石,上面有白色纹理,恰似一草书的“石”字,并信手在石头的阳面书“孕璜之石”,背面做一画,梅树下蜷卧一人,另一人弓腰想向,倒过来一看正是一“凹”字,并将这书画之石送与我。平凹作画,任情适意,或书写积郁,或寄寓哲理,皆率真畅达,我曾见他画过的一幅《梅妻妇石》,同送我的石头画似有异曲同工,奇石上有了奇书奇画,顿时光彩流溢。
作为小说家的贾平凹,其书法名气也很大。他几次到安康,人们都将能求到他的墨宝作为一大幸事。他书写的内容,多是即兴之作。他给冯传宗先生写的条幅是“文之神妙在于能善数年之,善续之。世上万事万物皆可入文法,应穷及哲理,以物赋形,以形写意,于空白处求大意,见虚见涵,此中国人整体感知世界之特征也。艺术靠征服而存大,不是以适应而赖活啊!”借书法传扬了自己的文学观点和对生活的体能。在紫阳县,他给张宣强先生条幅写的是“有茶清待客,无事乱翻书”,活画了张先生的飘逸品性。那晚他在我家玩,兴致很好,送我的字是“大雅能容物,文章不染尘。”我的两个儿子都喜欢读他的作品请他签名留念。平凹欣然应允,为大儿子峥嵘写的是“不平则鸣,鸣之九天”。二儿子叫海育,他说:“海育不如叫海语,叫海语最好!”遂又写了一幅“海之不语则静默,语之则地动天摇也。”这些书法作品成了我们父子的心爱之物,至今仍时时把玩品味。
贾平凹因商州的滋润而成大器,商州因贾平凹而名扬四海。商州与安康山相连,水相依,风俗人情相近,故而平凹对安康有着特殊的情结。有一种故乡的亲近感。贾平凹多次到安康,留下了许许多多的轶文趣话,这对于研究安康当代文学,研究贾平凹都是十分珍贵的资料。故不揣简陋追记之,以供后人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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