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有清音》归隐篇之九——王维《辋川集》
当景物自身具有足够的特色和魅力的时候,诗人取景布局便更多地显示出画家的匠心。该藏的藏,该露的露,通过巧妙的剪裁使这些景物的特色更加鲜明。《鹿柴》、《木兰柴》和《栾家濑》是全片实境,论描绘的生动逼真,更胜过如实写景的裴迪。
鹿柴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鹿柴》写空山深林傍晚的景致,着意刻画了一束斜晖透过密林的空隙,返照在林中青苔上的一角画面。“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山谷中传来人语的回响,却不见人影,越发显得森林里人迹罕至的幽冷。“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夕阳的暖色,淡淡的笼罩在阴寒的青苔上,更衬出空山的幽冷。画面色调的冷暖互补,与画面外的动静对比互相烘托,使有限的空间延伸到画外无限的空间,因而蕴含着可以想见的无穷意趣。裴迪同咏鹿柴的深幽:“日夕见寒山,便为独往客。不知松林事,但有麏麚迹。”通过鹿的足迹点出此处名“鹿柴”的特点,较之王维的具体刻画稍显脱空一步。但王维从林中往外写,令人由深林反景想见空山落照,从山中人语的回响体味独往之意,以实写的一角显示整体的空灵境界。裴迪从山外往里写,既不知松林里更深一层的幽趣,寒山夕阳又一览无余,所以虽写的空,反而是诗意过于做实。
木兰柴
秋山敛余照,飞鸟逐前侣。
彩翠时分明,夕岚无处所。
王维的《木兰柴》也是选取景物最鲜明的特色加以渲染:秋山收敛起夕阳的余晖,晚归的飞鸟连翩相逐而来,满山秋叶在霞光中闪现出斑斓的色彩,渐渐与云汽融成无边的夕岚。王维在《送方尊师归嵩山》中说:“夕阳彩翠忽成岚。”可以解释“彩翠时分明,夕岚无处所”两句的意思。在这幅宛如油画般绚烂明丽的秋山夕照图中,洋溢着无限新鲜的生命力,毫无悲秋的感伤情调。裴迪同咏《木兰柴》:“苍苍落日时,鸟声乱溪水。缘溪路转深,幽幸何时已。”以鸟声和溪水声相乱,暗写此处水声潺潺、飞鸟群集的特点,实写游人随着溪回路转深入林中的幽兴。与王维诗都突出了这里多鸟的特点,但迥异其趣。王维抓住了木兰柴因秋色丰富而动人情思的一面,在小诗里开拓出壮阔绚丽的境界,裴诗以声带色,虽也有兴致,但不能造成王维诗那种鲜明热烈的艺术效果。
栾家濑
飒飒秋雨中,浅浅石溜泻。
跳波自相溅,白鹭惊复下。
《栾家濑》历来被看作王维善于以动写静的名篇。“飒飒秋雨中,浅浅石溜泻”两句连用叠字渲染雨中山溪清清冷冷的气氛。“飒飒”写秋天雨丝的连绵和雨声的细密,“浅浅”用《楚辞 云中君》“石濑兮浅浅”的典故,写濑水流泻的急速,能得天然之趣。“跳波自相溅,白鹭惊复下”两句摄取白鹭被时上激流溅出的水珠惊飞这一有趣的镜头,给水波的“跳”、“溅”和白鹭的“惊”、“下”以一连串分解动作的特写,便使幽静冷清的栾家濑充满了活泼的生趣。裴迪同咏:“濑声喧极浦,沿涉向南津。泛泛鸥凫渡,时时欲近人。”如同摇出一个长镜头,写欧凫近人,也很亲切有味。只是没有集中描绘出景物最深刻的印象,所以不如王维诗鲜灵活跳。可见,当虚而不虚,固然容易平板无馀味,当实而不实,也会失之泛泛无特色。
王维,这几首小诗之所以能描绘出生动鲜明而各具特色的情景,就因为他善于抓住这一处景观最基本的特点,精心选择不同的表现角度,对景物动态加以剪裁或放大,以突出其最鲜活而又最能引起丰富联想的意境,所以画一隅见全景,实处皆觉空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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