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传销组织里的生活,并不是每天都有跌宕起伏,都有很多值得记录的事情。更多的时候,或者说在绝大部分时间里,传销生活是很单调甚至呆板的,因为传销组织里的每个人——主要是指占传销成员绝大多数的下层,都必须过一种非常有规律的生活。
在进入传销组织的第二天,一直负责“照顾”我生活的谷同学给了我一份手抄的“自律表”,这是组织内的称呼,通俗一点说,就是在这里的生活作息表。当他把表给我的时候我就想:等哥们哪天出去了,一定要把这张表公布出去,让大家看看传销人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所以我一直把这张表贴身收藏,今天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介绍传销组织里的一般生活状态(这里特指处于下层的传销阶层,也就是他们内部所称的E、D两级,其上还有C、B、A三级,不过中上层级别的传销人员的生活我就不得而知了),就从下面这张表开始吧——
自律表
6:30—6:35 起床(夏天6:00起床)
6:30—6:55 早读
6:55—7:05 早餐
7:05—7:15 补充日计划
7:15—7:35 开早会
7:35—8:00 激情三分钟
8:00—9:00 运作
9:00—11:35 交流学习
11:35—12:00 午餐
12:00—14:00 午休
14:00—14:30 午读
14:30—15:30 运作
15:30—18:35 学习交流
18:35—19:00 晚饭
19:00—20:00 运作
20:00—21:00 学习交流
21:00—22:00 打扫卫生 洗漱 写日计划
三大法宝:激情 人情 严谨
四大禁忌:1、严禁不正当男女关系
2、严禁抱怨
3、严禁消极思想传播
4、严禁金钱借贷
其实如果要全面了解下层传销人员的生活,还有一份很重要的文件,那就是“家规”。前面说过,每一个传销小队(约十来个人)都自称为一个“家”,他们都有自己的“家规”,也就是这个团队里的成员必须遵守的行为规范。我所在的那个“金鼎之家”照例也有自己的家规,我认真地看过两遍,可惜没有手抄本,无法在此跟大家分享,同样我也没有把它背下来,其实也很难背下来——“金鼎家规”规定的内容太多了,总共有五十多条。
在这里,我按照这个“自律表”逐条介绍传销生活,中间穿插一些“家规”方面的规定。明白了这个“自律表”里面的内容,对于传销生活,也就有了一个比较全面的了解。
早读和洗漱
在传销小团队里面,有轮流值日制度,有的人负责卫生,有的人负责做饭,有的人负责“自律”(就是监督大家遵守规则),有的人负责学习。早上六点半,负责生活的值日生就会敲门叫大家起床,五分钟内必须穿戴整齐,到摆放长桌子的那个房间去早读。按照“金鼎家规”的规定,无论是谁要进哪一个房间,都要先敲门,经允许后才能进入,否则就罚做俯卧撑。(“家规”中最一般的惩罚方式就是做俯卧撑,一般是罚20—50个,女生做不了俯卧撑就做蹲身)早上进屋早读,进门后要对立面的人大声喊:“大家早上好!”屋里的人也要大声回答:“早上好!”
一般来说,早读必须读团队提供的书籍——我自己也带了几本书过去,里面的负责人也说可以读自己带的书,但是我没有试过——这些书都是些励志类、成功学类的书籍,我记得的几本有:《羊皮卷——世界上最伟大的推销员》,《方与圆》,《厚黑学》,《狼图腾》,《苏菲的世界》,《决定成败的99个细节》,《……礼仪大全》(这本书名的前几个字我忘了)——顺便说一句,这些书全是盗版的。读书的时候,要求必须大声朗读,家规中有规定:“读书不出声,不读羊皮卷。”
2009年12月31日,也就是我进入这个组织的第二天早上,开始早读的时候,谷同学给我翻开羊皮卷的其中一章,首先映入我眼帘的字句就是:“从今天开始,我要过一种新的生活……”看到这句话,我立刻就提高了警惕。照我的推测,早晨读书也是洗脑工程的一个部分,通过这些励志类、成功类书籍,引诱出人内心深处对于成功和物质的渴望与追求,而将以前的人生目标搁置一边,或者本没有什么人生目标,这些《羊皮卷》之类的书正好就填补了人生目标的空缺。如此一来,就很容易迷失自己,那么,传销者们就能轻易地收服“迷失的羔羊”了。——我听说,《羊皮卷》这本书曾经被誉为“传销组织的教科书”。
从“自律表”上可以计算出,早读时间是25分钟,在这25分钟之内,同时要所有人完成早晨的洗漱,也就是大家轮流用卫生间,其他人则继续早读。一般来说,一个团队里面有十来个人,十个人在25分钟之内完成洗漱,时间限制很紧。所以都是两个人一组进卫生间,一个人刷牙的时候另一个人洗脸,一个人洗脸的时候另一个人刷牙,就这样还要有时间限制,规定男生洗漱不得超过三分钟,女生洗漱不得超过五分钟。
在这里,女生的“爱美之心”被摧残地所剩无几。早上起来,每每都看到几个女生蓬头垢面地坐在凳子上读书,让人好不舒服。然而那些女生对这个却毫不在意,仿佛已经习惯,或者已经麻木,甚至觉得这是一种必须的训练——而我却看到人的天性在她们身上开始泯灭的迹象。
早餐、日计划和早会
房间里有个小闹钟,指针移到6:55,立刻就有值日生说“收”,然后有人把书籍收走,早读结束。
紧接着,负责早餐的值日生把锅和碗筷拿进屋里来——负责早餐的值日生在六点左右就要起来做早餐。早餐是千篇一律的简单:一锅白米粥,差不多每人一小碗,连个咸菜都没有。
在传销组织里,吃饭也是有仪式性动作的。在值日生为大家盛粥的时候,要有人唱歌,直到每个人面前都摆了一碗粥,唱歌的那人才停住,说一声:“好了,吃饭。”然后大家拍手三下,一起开始动筷子。吃饭的时候也不能闲着,负责学习的值日生要在吃饭的时候布置一个小游戏,比如说成语接龙,或者轮流说出一个体育明星的名字,或者轮流说一个国家的首都等等,不一而足。回答错误、回答不上来,或者说出的答案跟前面的人重复,要自觉地端着碗或者拿着自己坐的凳子绕长桌走一圈。
吃饭的时候做这个小游戏,按照他们的说法,是为了更好地利用时间学习,从他人身上增长见识、积累知识。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虽然从养生的角度说,吃饭的时候动脑子不利于身体健康。然而我却觉得,传销组织之所以要设置这个活动,更主要的目的在于不给每个人以安静的思考时间,让每个人——特别是新人的脑子时刻处于运转状态,不让其有冷静思考的机会。
早餐结束后是“补充日计划”。所谓“日计划”,是组织里面硬性规定,每个人在一天开始的时候,必须预先订好这一天的生活、学习计划,以半小时为一个单位。他们称这种方式能让人养成做事有规律、有计划的好习惯。下面这个表,是我带出来的一个未完成的“日计划”表。
1月4日 日计划 周一
9:00—9:30 与陈×交流感情问题
9:30—10:00 向李××学习军事知识
10:00—10:30 与陈×说家乡
10:30—11:00 通谷××学习机械方面的知识
11:00—11:40 跟××下象棋
3:30—4:00 同刘×说北漂
4:00—4:30 同谷××说生活
4:30—5:00 同陈×说文学
5:00—5:30
5:30—6:00
6:00—6:40
8:00—9:00
9:00—10:00
三大法宝:激情 人情 严谨
四大禁忌:1、严禁不正当男女关系
2、严禁抱怨
3、严禁消极思想传播
4、严禁金钱借贷
当然,制定“日计划”是一回事,能否完全执行下来又是另一回事。就我来说,制定了那么多“日计划”,没有一天是完全执行下来的,中途大多是被叫出去听C级主任们给我“讲解行业”,原定计划也只有取消了。
7:15到7:35是“早会”时间。早会所讲内容没有一定之规,有的是对团队里的某些问题和人提出批评,有的是讲些大道理,有的是说些行业内成功人士的事迹等。早会结束之前的第二件事是“强调金鼎家的‘三大法宝’和‘四大禁忌’”(即“自律表”后面附的内容),并对之作一番千篇一律的重复性解释。早会结束时的最后一句话肯定是:“好,下面我们就开始每天早上的‘激情三分钟’,来调动我们金鼎家每位成员一天的激情。”
激情三分钟
如前所说,所谓激情三分钟的目的,就是为了“调动每位成员一天的激情”,具体的活动方式,我印象比较深的有两次。
一次是主持人出一个题目,让大家畅谈自己理想中的“五子登科”,即谈谈自己想要拥有的“票子、房子、车子、儿子、妻子”。因为时间限制,所以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上去谈,大概每次只能上去两个人。一般来说已经加入组织的人对登台发言都很有积极性,而刚来的新人则是在大家的半强迫下上去“畅谈自己的理想”。这个活动的意图很明显,和读励志类书籍一样,是为了调动发言者对于成功的欲望。
还有一次“激情三分钟”的内容是“赞美”。先生一个组织内成员上去,在台上赞美每位台下的成员;然后是新人照旧被强拉上去,这次却换了赞美对象,由台下的人赞美台上的人——也就是被拉到台上的新人。人都是爱虚荣、好面子、喜欢听好话的,这个活动的意图也很简单,就是抓住人的这个弱点,激发起新人对团队的好感和认同感。
总的来说,“激情三分钟”和“早会”都是主要针对新人的,不过这些手段都是辅助性的,下面即将登场的“运作”,才是每天传销集体生活的重头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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