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罢官后,居住在今日的上饶市,主要是两个地方:一是信州区的带湖;一是铅山县的瓢泉。两地各居住十年左右:前期在带湖;后期在瓢泉。此词创作于铅山,他已五十多岁。二十馀年在农村的赋闲生活,对于他“恢复中原”的雄心壮志,是巨大的打击,甚为不幸!然而他却因此熟悉上饶农村的风俗民情,另辟新境,写出许多优美绝伦的山水田園词,又是他不幸中之大幸!人生往往就是这样: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玉楼春·三三两两谁家女》,是他瓢泉时期农村词的杰作:
三三两两谁家女,
听取鸣禽枝上语。
提壶沽酒已多时,
婆饼焦时须早去!
醉中忘却来时路,
借问行人家何处:
只寻古庙那边行,
更过溪南乌桕树。
此词由两个特写镜头组成:上片写不少女孩在鸟鸣啁啾的大树下玩耍游戏;下片写一个醉汉向路人请问回家的途径。三三两两,三个一群,两个一伙。(宋)柳永《夜半乐》词云:“岸边两两三三,浣溪游女”。谁家女,哪些人家的女兒?此处的“女”,依据上片四句词意,系指女孩,而且应是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枝,树枝,同样依据词意,是大树(一般应是百年以上的古树),各种鸟兒喜欢飞到大树枝头鸣唱跳跃。即使今天江南大多数的农村,在其进出的路口,仍都耸立一棵百年以上的古树,有的甚至几棵,似乎是该村的保护神或守望者。提壶,即提壶芦,鸟名。其鸣声如云“提壶”,故名之。(宋)王质《林泉结契》:“提壶芦,身麻斑,如鹞而小,嘴弯,声淸重,初稍缓,已乃大激烈。”(宋)梅尧臣《四禽言》诗云:“提壶芦,沽美酒。风为宾,树为友。山花撩乱目前开,劝尓今朝千万寿。”(宋)王禹偁《初入山,闻提壶鸟》诗云:“迁客由来长合醉,不烦幽鸟道提壶”。(宋)王庭坚《演雅》诗云:“提壶犹能劝沽酒”。 辛词中的“提壶”,既是鸟名,又是指小女孩提壶沽(买)酒,一语双关,妙合无垠。婆饼焦,鸟名。其鸣声如云“婆饼焦”,故名之。(宋)王质《林泉结契》:“婆饼焦,身褐,声焦急,微清,无调,作三语:初如云:‘婆饼焦’;次云:‘不与乞’;末云:‘归家无消息’。后两声,若微于初声。”(宋)梅尧臣《寄送吴公明屯田通判秦州》诗云:“一闻春禽婆饼焦,竹林山木生萧条”。又,《禽言诗》云:“婆饼焦,兒不食。尓父向何之?尔母山头化为石。”辛词中的“婆饼焦”, 也是一语双关,既是鸟名,又是指这些小女孩家中的煎饼快要烧焦。行人,路人,过路人。寻,循,沿着。乌桕树,落叶乔木,是江南农村常见的一种树。其果如胡麻子,多脂肪,常用作制烛及肥皂原料,以乌鸦喜食其实而名。(宋)林逋《水亭秋日偶书》诗云:“巾子峰头乌桕树,微霜未落已先红”。(淸)吴伟业《圆圆曲》诗云:“传来消息满江乡,乌桕红经十度霜”。
此词所写应是清明的情景,为什么呢?我的理由有二:一是提壶鸟和婆饼焦鸟均是春禽,上引梅尧臣的《四禽言》诗有句云:“山花撩乱目前开”,即是春天的景象,说明提壶鸟是春禽。梅尧臣另一首《寄送吴公明屯田通判秦州》有句云:“一闻春禽婆饼焦”,直接说婆饼焦鸟是春禽。二是辛弃疾朋友当中也有农民,他的一首《鹧鸪天·石壁虚雲积渐高》,专门写他应野老(老农)之邀而赴宴的亊情。此首《玉楼春》下片描写的醉汉,应当是辛弃疾本人的自我写照。辛弃疾故乡在沦陷区山东济南,他先人的坟墓全在那里。,他的第二故乡——上饶无墓可扫,因而某位“野老”朋友 邀请辛弃疾清明到他家午宴。现将此词用现代文迻译如下:
清明那天上午,阳光和煦,东风拂面。我应一位老农朋友的邀请,到他家午宴。我独自一人徒步,边走边欣赏春天的美景。将近中午时,只见一棵浓荫覆盖的大古树下,许多十岁左右的小女孩三个一群、两个一伙地游戏玩耍。她们旁边的地上,摆放着装满美酒的手提壶。大古树上面的枝条上,各种小鸟不停地地跳跃鸣唱,尽情享受春天给它们带来的欢乐。这些小女孩也像小鸟们一样蹦蹦跳跳,欢声笑语不断,沉醉在斗草、跳绳等活动中,忘却了回家。这边枝头的提壶鸟提醒催促她们,一声接一声地叫道:“父母指派你们外出买酒,已经很多时辰,现在正为你们的安全当心,焦急地盼望等待呢!”那边枝头的婆饼焦鸟,也同样提醒催促她们,一声接一声地叫道:“你们外出买酒已经很久,不要再贪玩,赶快回去吧!否则煎饼烧焦了,父母怪罪下来后果很严重呀!”
老农朋友热情欢迎我的到来,盛情难却,一番痛饮。在回家的路上,酒性发作,我醺醺然,醉态朦胧。广阔的田野上,阡陌纵横交叉,我竟然忘记上午来时的小路。正踌躇时,一个行人迎面走来。我赶快上前打招呼,告诉他我居住的村荘的名字,询问应该走哪一条路。他当即手指不远处的一座古庙说:“你只要沿着古庙那边的路走去,方向就不会错。到达古庙,那里有一条大溪,它的南方耸立着一株高大的乌桕树。再往前走,不多时就到你家啦!”
辛弃疾在上饶无墓可扫,洵可悲也!我的故乡在上饶,有多处先人墓。年年清明,都要祭扫,今年也不例外。即以扫墓内容,填词一阕,题曰《玉楼春·清明扫墓,次韵辛弃疾》:
一家大小男和女,
齐聚冢前次第语。
虔诚祷祝佑兒孙,
挂纸烧香来复去。
朱朱粉粉遮山路,
红火杜鹃燃近处。
今年更比去年高,
护坟並立两杉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