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洋坐在咨询中心里,脸深深地埋在手心里。
看得出,只有坐在安静的咨询室里,她才能够舒缓下自己已经紧绷许久了的神经,让自己从那快把人压垮的不安中暂时解脱出来。她很小心,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显得太痛苦。殊不知,正是这种徘徊在痛与伪装之间的表情,最能透露出她心底的脆弱。
她在悲伤流泪时,也并未痛哭流涕,而是从手包里取出纸巾,小心翼翼地沾掉眼旁的泪水。忽然,泪水如泉涌一般,无声却汹涌地流出,洇湿了她手中的纸巾,点点滴滴,落在胸前。
我抢了块垃圾
我想不好,该不该离开他。宋洋说。
宋洋和那个男人的初识粗俗又普通。当时刚刚出国工作的她,晚上下班后无处可去,就去酒吧独自浅斟。喝得微醉之时,一个男人坐在她面前,夸她漂亮,还请她喝酒。
酒意已经渐渐上头的宋洋根本没有多想。他乡遇故知的欣喜,让她完全放下了戒心。她只记得那天她喝得痛快淋漓,一杯又一杯。忽然,天旋地转……
再醒过来的时候,她躺在宾馆的床上,赤裸着,身旁是一个熟睡的男人。
宋洋本来是家里的乖乖女,哪怕是青春期,也没有过什么叛逆的念头。糊里糊涂中委身于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对她来讲完全是从未有过的体验。她以泪洗面,男人就在旁边好言相劝,说自己是独自在外考察的企业家第二代,家里家境很好。他既然和宋洋糊里糊涂地成就了好事,自然会负起责任。涉世未深的宋洋看着面前的男人,被他的甜言蜜语一点一点打动了。加上当时完全手足无措,她选择接受了男人的求爱。
后来两个人过了一段“好”日子。男人每天工作很辛苦,挺晚才能回家,有时候晚上还会接到突如其来的电话,要紧急出去。每当这个时候,宋洋总是在家煲好汤,不管多晚也等男人回来。有好几次男人在外面应酬回来时天已经快亮了,宋洋也无怨无悔地服侍男人就寝。
晴天霹雳发生在去年的三月。那天男人回家后对宋洋说,国内父亲的公司出了点小问题,急召他回国处理。他可能需要一周时间,但他会抓紧,争取早点回来。宋洋替男人订了当地航空公司的往返机票,含泪把他送上了飞机,临行时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一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
男人不在的日子,宋洋度日如年。好不容易等到预定返程的日子,男人却没回来。她吓坏了,手机不在服务区,人也不见影。出了什么事?她急忙打电话找航空公司的朋友帮忙查票。
朋友晚上来到她家,吭吭哧哧半天说不出话,被催问地急了,才告诉宋洋,根据电脑记录,男人根本没上飞机,也没出境,现在还应该在国内。
正当宋洋松了一口气时,朋友又说:可除了你,今天还有一个人也来查男人的行踪,听口音就是当地的洋妞,还自称是男人的老婆。
这如晴天霹雳般把宋洋震傻了。
那一刻,她想到了男人之前的种种异样之处。他从来不带她去公司,晚上那些听起来语音暧昧的电话,有时候天亮回来时身上的香水味和口红印……这些都让宋洋难以接受。她连夜写了一封电子邮件给男人,告诉他:咱俩完了。
但电子邮件她迟迟没有发出去。她心里总是舍不下她的第一个男人。她想再给他一个机会。
几天后,男人“从国内”回来了。可能是知道事情已穿帮,一回来男人就向宋洋解释:他的确在和宋洋交往的同时,还和当地另外一个女白领有暧昧关系。这次回国之所以延期,是因为国内的父母着急抱孙子,给他介绍了一个对象。他甩不开,只好陪那个女孩去海南玩了一圈。
不过男人最后说得委婉而坚定:这三个人里,我还是最喜欢你。和她们,我只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宋洋相信了男人。她想:我的条件这么好,没理由抢不过那两个女人。再说,这也表示了我的男人多有魅力。
他们所处的城市并不大,渐渐地,宋洋听到了更多关于男人的传闻。她痛苦地发现,男人并没有和那个女白领一刀两断,和国内的相亲女孩也一直眉来眼去;他结交的朋友,多是城市里的流氓地痞,他们常常拉着男人去赌钱,一赌就是一天;甚至有一天,她的一个好朋友赌咒发誓地和她说,亲眼见到男人在夜总会里吸毒。
吃喝嫖赌抽,男人都占全了。但宋洋此时仍然在想:我可以用我的柔情感化他。毕竟,他爱我,我也爱他。
就这样又过了一年,宋洋渐渐失望了。男人没什么变化,他依旧周旋于几个女人之间。宋洋开始疑惑:难道我抢了块垃圾?
就在此时,宋洋发现自己怀孕了。她所在的小城是天主教城市,禁止堕胎。她只得找借口搭班机回国,在国内做了人工流产。
22岁生日那天,她瞒着家人,独自进了医院。
出院后没多久,拖着依旧很虚弱的身体,她找到了咨询中心。在她心里,就想搞明白一个问题:我该继续和他在一起,还是应该和他分开?
其实早有定论
和宋洋的咨询过程,推进得并不顺利。
她的故事很特殊,很奇诡,听起来像听小说。但在这个故事里所隐藏的困扰,却是生活中非常常见的。如果抛开那些枝叶,只留主干的话,其实不难发现,宋洋面临的是两个问题:这个男人究竟值不值得爱,这个男人究竟值不值得抢。这两个问题就像一道二元一次方程,两个变量同时影响着宋洋最后的决定。
宋样的苦恼,表示她已经发现了自己存在着一定的心理问题。而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则需要我和她共同的努力。在咨询过程中,她总喜欢问我:我该怎么办?
每当这种时候,我都给不出她具体的意见。不是我不愿意给,而是这种问话方式其实是她的一种逃避,是她无力面对这一困境,而选择将决定权交出,从而减轻她自己责任和压力的一种方式。而逃避,肯定不是解决问题的良策,所以尽管推进困难,我还是希望宋洋能够和我一起向前。
在前几次咨询过程里,她的情绪都很糟糕,对童年经历及过往创伤的清理也很不顺利。但随着她的身体逐渐恢复,她有能力慢慢来清理自己的情绪了。据她说,她的父母曾经有过一次短暂的感情风波,给她印象很深。那时母亲在外地工作,父亲和单位里的一个女同事关系暧昧,那时父亲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与母亲的离婚问题。但是母亲发现了这一点,果断地从外地调回,通过各方面施压,最终让父亲还是留在了婚姻关系里。
这件事对宋洋影响很深。她那时候很小,被父亲用棒棒糖哄骗着叫过那个女人“妈妈”。尽管父母都以为她因为过于幼小而没有关于那段风波的记忆,但她自己知道,而且也痛恨自己的这种软弱。
通过这种清理,宋洋知道了自己为何会对两个女人(实际上,是三个)争抢一个男人有特殊的反应。
这件事对她的影响,以前一直藏在潜意识里,如今被翻出来重见天日,这让宋洋明白了为什么她会对于男人移情别恋时,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争抢。
这个过程对宋洋来说很痛苦,因为要触及到她童年甚至幼年时的记忆。但是当她意识到这一点后,她表现出从未有过的轻松。在七次咨询以后,她给我来了封信,说:那天早上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她忽然明白了。既然争抢只是一种习惯,那么争抢的对象其实不是那个男人,而是自己的记忆。无论最后结果如何,输的都是自己。她决定离开,并且相信,历史不会重演。无论是母亲的历史,还是她的历史。
对于她的这封信,我早有预感。因为在我们的谈话中,我已经发现:其实她很抗拒回到那个男人身边,她有一种无意识的拒绝。这种拒绝,使得她面前看似两条路,其实最终只有一个结果。
没有说出口的另一个原因
其实在这次的咨询里,还有一个变量始终没有涉及,那就是“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而相比之下,这甚至比“争抢”更为常见。
坏男人为什么总有人爱呢?而且越是单纯、可爱、善良的女人,越容易爱上坏男人?
在我看来,这是因为那些单纯的女人,还不知道什么是爱。她们所谓的“爱”里,其实掺杂进去了很多其他的东西。比如说,控制欲和成就感。
她们相信自己可以改变男人。如果说改变,那么毫无疑问,改造一个坏得掉渣儿的烂人自然最有成就感。她们内心还没有足够成熟,或者说还从未体验到“爱”的感觉,于是她们把其他的感觉混同于“爱”,希望从中找到那种爱情关系里特有的甜蜜。
但“坏男人”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总有这样善良的傻女孩愿意用无限的温情来为他们做后援。所以到了最后,受伤的总是女人。
而在我和宋洋咨询过程中屡次谈到的“争抢”,其实也有更深层次的含义。每个人的婚姻轨迹并非无迹可寻,它受原生家庭的影响深重。孩子的婚姻,或者就是与父母的婚姻截然相反,或者就是萧规曹随。宋洋父母的婚姻,有其特殊的时代背景和政治背景。除了当事人,没人知道,当她母亲企图继续这段婚姻,“争抢”已经明显出轨的丈夫时,究竟是一种什么心态。是爱怜?不舍?愤怒?争强?还是简简单单想给宋洋一个“父母双全、家庭和睦”的成长背景?
但是宋洋并不知道这一点。她在内心为自己当年的软弱而不安、忏悔,于是决定用模仿母亲的方式来体现她的这种悔改之意。通过这样做,她表示出了对自己母亲的认同。但这种认同一方面脱离了当时的时代背景,另一方面又同“坏男人”交织在一起,使她在痛与伪装之间徘徊。
不过我还是想在最后给宋洋做一次咨询。我想,她的心结其实还有一个未解。当年的事始终压在她的心上,有时间的话,真希望她能和她的父母聊一聊。这,或许是我和她未完的第八次咨询吧……(鹤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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