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土楼高大宏伟,称得上古代建筑的奇观。
过年期间,我回到福建龙岩老家,一共住十多天。天公作美,大部分时间风和日丽。于是过年前的某一天,我和小婉带着孩子前往永定土楼景区参观。我的老家不在永定,而是邻近一个县,此前我也没游览过永定土楼。
很多人都知道,龙岩永定(我的家乡在邻近的另一县城)有世界著名的土楼建筑群,高大雄伟,墙体厚实,内部能住几个家族甚至整个村社,是冷兵器时代防御建筑的极致。
我怀着浓厚的兴致前往,游览时却意兴阑珊,心中不断有声音说,就这?这不就是小时候住过的楼吗?这也太乱七八糟吧…看了大大小小几个不同的土楼,游览两个多小时,小婉和孩子都觉得兴味索然,于是早早开车回家。
永定之行低于我的预期,除了我自身期待较高,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景区环境并不理想。景区大概想打造原生态概念,还原民众正常生活,于是景区和民居不分,到处显着杂乱。
土楼内有人居住,穿堂过户不方便。和他们交流时,发现居民还做小生意,分不清是居民还是商贩。到处能看到破烂家什,鸡鸭粪便,看起来原生态,门口却是三十元一个的纪念品小摊。
期间我们请一位老人带我们走上顶楼,想向下俯拍圆形土楼的内部全景,却发现到处晾着内衣内裤,实在是煞风景。游客到了景区,不能航拍,只能举着相机四处呆望,所见细节只有杂乱,没有美感,这些都很遗憾。
作为熟悉土楼的龙岩人,我有另一层遗憾:景区土楼都是超大型的,可以住几十上百户人家。这样的土楼在龙岩并非主流。当地绝大多数土楼,其实都是中小型的方形土楼,知名度差得很远,却有很多蕴味,是景区里看不到的。
一座普通完整的方形土楼,规制通常是这样的:推门而入是天井,对面中堂,上首祖先牌位。两侧是厢房,一般两三间,齐齐整整。厢房两侧再起房,是生活空间的延伸。
土楼一般是两层,一楼生活起居,二楼卧室。再有三楼四楼的话,通常用来储存或者备用,很少长期住人。因为土楼都是木质梯子,窄而陡,上下楼嘎吱嘎吱响,实在很不方便。
家乡低矮小土楼普遍长这样,现在已破旧不堪。
必须得说一句:不是所有的老房子都是这种格局,只是特征都很明显:重视格局和功能分区,外观也好看。传统建筑嘛,只要你以尊重的心态去感受,很多设计还是值得称道。
四合院式的土房,瓦片交错覆盖,一到雨天整个房子就织起水帘。在二楼睡觉,推门就是风雨,风雨太大就扑入房间,所以夏天要特别注意关窗。
楼下天井一般打扫得干干净净,放置着绿植。像景区里那样在天井里养鸡养鸭,要么是不爱干净的居民,要么故意讨好游客,刻意打造“生活化”的安排。
旧民居近景,维护得较好。
说完土房的优点,再说缺点。它的缺点很明显:空间利用率很低,墙厚房间少,而且多数房子都很小,人一多就住得很挤。老房子耐不住风雨,很容易倾颓,维护成本高。
土楼建好后只要勤加修缮,至少能住一两百年。但它的门槛太高了:其建筑成本极高,耗时极长,小楼往往一年半载才能建起,规模宏伟的大楼,往往要竭尽一两代人的心力。
我生活在一个大家族,住过稍具规模的土楼,那是祖辈遗产,有上百年历史。起初,土楼内住了几户人家,人口一多,房间就不够用,越住越不舒服。因此从我记事起,我的爸妈就在建房,还是传统的黄土高房。
当时我的爸妈没什么积蓄,往往要赚钱一阵子,再继续建。用了两年时间,才独立起一座新楼。不是四合院的大楼,而是两层八间的小楼。至此,我也告别了昏暗逼仄的童年记忆。
想不到没过几年,这种传统建房方式被抛弃了,砖房成为主流。新出现的红砖房很简单,高两三层,外墙往往没抹白灰,门面没装饰,大多有个车库铁门。
家乡农村最典型的砖房,简单实用、很不好看。
这样的红砖房你不走近看,还以为是哪个建筑工地的烂尾楼。情况也有好一点的,楼层起到四五层,窗户是铝合金,外墙贴瓷砖,楼顶的大阳台再架个防晒棚,就算屋顶了。
这种房子兴起,是对原有土房极大的改进,很快风靡一时。它的风格极其简单,可以说毫无风格,就是方块小楼平地起,碉楼一般;它的内部千篇一律,没有功能分区,东西怎样乱摆都无所谓。新一代的农民,似乎一下子对干净整洁失去了兴趣。
农村砖房最大的优点是,简单实用,成本极低。一百多平米的面积,一两万块钱就能起一层,装修再花一两万,又是一层楼能住人。
这样的房子适合孩子多的家庭,兄弟各自成家,几层楼的房子,一家分一层,就能把日子过下去,不必重新建房——2000年以后,农村批地建房变得很烦琐,像往常那样找一块菜地建房,成了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砖房的缺陷在哪呢?简单丑陋,毫无美感。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大缺点。不过,在结实耐用、成本低廉等优点面前,这些缺点就不是缺点。事实上,农民也知道它丑,经济条件好一点,他们就会给砖房贴墙面,搞点装饰,不至于看起来像个碉楼。
最大程度进行了外装修的砖房,在家乡也随处可见。
当我以为,将来家乡的房子就会是这样,想不到新的住房样式出现了。
今年我回家乡过年,是时隔疫情三年的归乡。大疫消散,没有愁云惨淡,似乎所有人都洋溢欢快的神色。我带着小婉和孩子,每天在村里闲逛散步,还闲走到附近几个村庄,见了许多乡间美景。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家乡兴建的小别墅。
推倒黄土墙老宅,在宅基地重起三四层小楼,还是仿欧式风格。门庭有圆白柱,素色的大理石墙面,还有向外探的小阳台。有大门和围栏,圈出一片后院,种些花花草草。也有些阔气小别墅,还挖了小水池。外观看来,风格典雅沉稳,显然经过精心设计。
走进别墅家中,比较一言难尽。屋内有西式的大吊顶和昂贵的灯饰,也有传统的实木家具。客厅有茶座,有神龛,也有艺术摆件或手伴。看得出来,有些都是主人家孩子的摆饰。
手里没拍到小别墅全图,找了张高度相似的网图。福建富裕的乡村地区有豪宅大别墅,本地是山区乡下,最好的情况就是这样。这样的房子连同内外装饰,二三百万可以建一套。
在农村建别墅,通常两种情形:儿女赚了很多钱,想孝敬父母,或者农民做生意,攒下一笔不少的钱,盖别墅养老。他们想享受生活,于是请设计师建很好的房。他们的审美情趣比较质朴,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屋内一切都很随意。
过年期间我在村里四处闲走,每到一处别墅,主人家都热情相邀(他们都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叔伯)。我时常惊叹感慨,先富起来的村里人,居住条件真的很好了。
他们年轻时可能住在昏暗逼仄的土楼,和邻屋兄弟妯娌为了一点琐事吵架;到晚年,他们住进小别墅,有温暖的卧室,宽敞的客厅,闲时养养花,喂喂鸟。真正的老有所安。
建这样的小别墅要花多少钱呢?我也很关心这个问题,于是每次探访就询问,主人毫不避讳,直接相告——当然,可能也有挣面子的水分。这一点完全能理解,我自己也在估算。
面积150左右的小楼,三四层高,设计连同建筑成本,五六十万够了。这在农村不是小钱,不过很多做生意的农民,都掏得出这钱。建设的花费只是一部分,大头是装修和内饰,这里面可浮动的幅度,可就很大了。
有钱人豪装,吊灯上万元,大门口的铜麒麟也上万,各种装修下来,两百多万花掉了;没钱就简装,屋内简朴明亮,住得也舒服,一百多万建小别墅,在农村完全可以实现。
我一边参观一边赞叹,这么好的别墅,住起来真舒服啊。主人对夸赞很受用,同时也会谦虚:农村的房子不值钱的,你在北京的房子,比我这个房子贵啊。
这话是大实话,却实在是扎心。大城市居不易,几百万的房子,仅得两三个小小的房间,地段好的话,还是上了年纪的老楼,完全谈不上居住质量。真是让人伤感。
可能有人会说,在农村建别墅完全不值当。几百万大钱抛掷在村里,从此没有了升值的空间,财富一天天贬值,完全是浪费。道理完全都懂,而我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一百多万、两三百万,对农民确实是一笔大钱,可他们懂什么投资理财呢?真要涉水,就怕被骗得一干二净。最靠谱的计算,反而是建一座漂亮房子,插花种草,养老逗孙,安享晚年。
至于他们为何不买城市保值的房子,简单对比,只要足够诚实的话,我想答案应该很清楚。
最后一个话题,等年纪大时,我会不会回农村养老呢?我的脑子里出现了我的家乡,那是一个距离县城只有十多公里的小镇,风景优美,交通便利,物流通畅,购物也很方便,是很舒适的场所。我的父母在那里养老,度过余生,我很放心。
这是我家乡邻镇的一个村,小村庄在青山碧水之间,住起来很舒服。
而我自己,自认为是城市动物,想活到老工作到老,在城市才有工作激情,在农村只想无忧无虑地睡觉。我想在城市一直生活下去,偶尔回老家享受一个慵懒的长假。农村有一个舒服的好房子,确实会让我心驰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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