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有一种来自小时候的生活体验,在夜晚下雨的时候,雨声哗哗,是睡得最安稳的时候。后来,书本告诉我,“雨声”其实是一种白噪声,白噪声充满整个人类耳朵可以听到的振动频率,可以帮助一个人放松或睡眠。类似声音还有海港里的涛声,歌曲《军港之夜》就描写了战士们在涛声中沉睡的情形,“海浪把战舰轻轻地摇,年轻的水兵头枕着波涛,睡梦中露出甜美的微笑”。古往今来,很多诗人也喜欢“听雨眠”的感觉,要不然,他们怎么能写出那么多脍炙人口的“听雨眠”诗词呢?
大才子韦庄的这首《菩萨蛮·人人尽说江南好》,我以为是写江南最好的诗词,没有之一: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这句让人想起大诗人白居易的那句,“江南好,风景旧曾谙”,现在看来,白诗过于内敛,韦庄更加张扬,一句“江南好”,不是诗人说的,而是“人人尽说”。白诗说“江南好”,只会含蓄的说,“能不忆江南”,而韦庄则夸张的说,“游人只合江南老”。
后面的四句开始了描写江南的风光,“春水碧于天”就不说了,“画船听雨眠”,这句想想就不要太美了。“听雨眠”可能我们小时候都有经历过,不少人还印象深刻,那是一生中少有的几次睡得最安稳的时候。但是“画船听雨眠”,这个场景,恐怕就没几个人经历过了,光想想就让人向往:你躺在画船,任由船儿飘飘荡荡,你的心也就自由了,世上再也没有烦心的事情来打扰你。这时候,下起了一场雨,雨点打在船篷上,淅淅沥沥,你就像小时候,躺在妈妈的怀抱里,任由妈妈轻轻的拍着你,慢慢的睡去。
“画船听雨眠”,可能是这个世上最自己自在、最安逸的“听雨眠”,谁又不想去江南感受一下呢?
“隐居生活”,大家都向往大诗人王维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是那么的自由自在。但宋代诗人李洪告诉我们,“隐居生活”,还有“阶前落叶无人扫,满院芭蕉听雨眠”的安逸和享受。他在《偶书·世事悠悠莫问天》中写到:
世事悠悠莫问天,一觞且醉酒中贤。
阶前落叶无人扫,满院芭蕉听雨眠。
阶前落叶无人扫,满院芭蕉听雨眠
“世事悠悠莫问天,一觞且醉酒中贤”,“世事悠悠”,都随它去吧,我又何必祈求苍天的庇佑呢?喝下一杯又一杯的美酒,暂且一醉方休,做个酒中圣贤吧!
“阶前落叶无人扫,满院芭蕉听雨眠”,晚上,又是一场秋雨,满院都是雨打芭蕉声,我听着听着雨声,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早上醒来,阶前是一地的落叶,无人打扫。为什么要打扫呢?自然的就是最好的,我就喜欢这一阶落叶的僻静和无人打扰!
一句,“阶前落叶无人扫,满院芭蕉听雨眠”,这才是真正的隐居生活,幽美、隐逸和享受!
老年的陆游,回老家村居,他非常喜欢老家的村居生活,写了很多这方面的诗词,这首《醉书·青草渡头波接天》是其中的代表作:
青草渡头波接天,山翁吟啸自悠然。
朝餐偶过卖鱼市,晚泊时逢迎荻船。
投老未除游侠气,平生不作俗人缘。
一樽酌罢玻璃酒,高枕窗边听雨眠。
一樽酌罢玻璃酒,高枕窗边听雨眠
“青草渡头波接天,山翁吟啸自悠然”,村居生活,风景真的很美,“青草渡头波接天”,长满青草的渡头,波涛连天。也难怪诗人“山翁吟啸自悠然”,诗人回到山村了,自称“山翁”,我每天吟啸,自己自在,悠然自乐。
“朝餐偶过卖鱼市,晚泊时逢迎荻船”,早上吃早餐的时候,偶尔路过鱼市,可以买鱼回去享用;晚上泊船的时候,偶遇装载了荻花的船只,让人感受家乡的陪伴。
“一樽酌罢玻璃酒,高枕窗边听雨眠”,“玻璃酒”,是清澈透明的美酒的代称。晚上 ,我喝了一杯美酒,然后靠着窗户,高枕而卧,听着外面噼里啪啦的雨声,就睡着了。
一句,“一樽酌罢玻璃酒,高枕窗边听雨眠”,传神地写出了诗人村居生活的极致的安逸和享受!
在旅途中的人们,自然是归心似箭,但遥远的旅途,又不是能够随时结束的。宋代诗人毛开的这首《泊钓台·洲渚寒云薄暮天》,表达了诗人迫切盼望归家的心情:
洲渚寒云薄暮天,萧萧灯火落帆边。
严陵滩下孤舟远,一夜归心听雨眠。
严陵滩下孤舟远,一夜归心听雨眠
“洲渚寒云薄暮天,萧萧灯火落帆边”,小岛上是一片寒云,到了傍晚,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船已经靠岸了,只看见萧条的灯火。
“严陵滩下孤舟远,一夜归心听雨眠”,我们把船靠在了严陵滩下,别的船已经远去了,只剩下我们在这大名鼎鼎的“严陵滩”,一晚上,下起了雨,归心似箭,却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一句,“严陵滩下孤舟远,一夜归心听雨眠”,严陵滩本来就是归隐的象征,这让诗人更加想家,所以会“一夜归心似箭”,幸好下起了雨,让诗人能够听着雨声入眠。
清代诗人李希圣,自从考中进士开始,在京城就混得风生水起,小有名气,始终向往江南水乡的生活。他在《道园·京国才名四十年》中写到:
京国才名四十年,玉堂彩笔拟神仙。
梦中一角江南路,惯著孤篷听雨眠。
“京国才名四十年,玉堂彩笔拟神仙”,“彩笔”,典故出自,“江淹少时,曾梦人授以五色笔,从此文思大进”。“拟神仙”,即“妙拟神仙”,拥有神仙般的妙术。我在京城,初具才名,到现在已经四十年了;我经常出入皇家殿堂,使用类似于“江淹彩笔”的毛笔,写出了拥有神仙般妙术的文章。
“梦中一角江南路,惯著孤篷听雨眠”,但在我内心深处,在我的梦中,始终为江南留有一角;在梦中,我习惯于躺在孤篷下,听着雨声入眠。
一句,“梦中一角江南路,惯著孤篷听雨眠”,这是诗人梦中的江南,梦里的水乡!
有些风景,就像某个人一样,让我们一见倾心,就一辈子也忘不了。宋代诗人严粲就是这样,他曾经在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宿在湖心的孤舟上,多少年过去了,这个晚上让他一辈子也忘不了。他在《风雨宿湖心》中写到:
渺渺平湖四接天,孤舟曾系夜来船。
持鞭又逐风尘去,却忆秋篷听雨眠。
持鞭又逐风尘去,却忆秋篷听雨眠
“渺渺平湖四接天,孤舟曾系夜来船”,一眼望去,平湖缥缈,四周都是水连天;当年,我乘着一叶孤舟,在晚上到了湖心。
“持鞭又逐风尘去,却忆秋篷听雨眠”,多少年过去了,之后,我一直持鞭骑马,追逐风尘而去,却始终忘不了湖心的那一晚:那是一个秋天,我躺在孤蓬下面,听着雨声入眠,是那么无忧无虑,是那么安逸!
一句,“持鞭又逐风尘去,却忆秋篷听雨眠”,多少年以来,诗人一直追逐风尘,可能取得了荣华富贵,但那又怎么样,诗人还是忘不了那一夜的“秋篷听雨眠”!
不像“沧浪”、“白云”这些象征性极强的景物,一看到它们,我们就知道诗人是在写隐居。“听雨眠”没有直接象征隐居,能“听雨眠”的人,不一定是在隐居,但隐居的人,一定能够“听雨眠”。宋代诗人胡仲弓在《暑中杂兴·是非不到野溪边》中,描写的就是在隐居过程中“听雨眠”:
是非不到野溪边,只就梧桐听雨眠。
睡熟不知溪水长,鹭莺飞上钓鱼船。
是非不到野溪边,只就梧桐听雨眠
“是非不到野溪边,只就梧桐听雨眠”,我现在在野溪边隐居,尘世间的是是非非,到不了我这野溪边;我就在梧桐底下停泊了钓鱼船,在船上听着雨声入眠。
“睡熟不知溪水长,鹭莺飞上钓鱼船”,我一觉睡过去,竟然不知道溪水慢慢涨高了;白鹭和夜莺也飞到我的钓鱼船上歇息。
在这首诗中,“白鹭”和“钓鱼船”都有很强的象征意义,表明诗人是在隐居,但诗人最喜欢的隐居生活,是“只就梧桐听雨眠”,后面两句都是“听雨眠”的延申意象。
明末清初诗人彭孙贻,作为明朝遗民,在清朝终身不仕,寄情于山水,实则是一位隐士。他经常买舟游历江湖,肯定没少经历“听雨眠”。这首《卧湖舫听雨》,便是他对“听雨眠”经历:
买舫湖心泊,深更听雨眠。
山云浓淡画,林籁夏秋泉。
不以添离思,翻因静酒禅。
披蓑蓬顶望,真似米家船。
买舫湖心泊,深更听雨眠
“买舫湖心泊,深更听雨眠”,“舫”,舫是仿照船的造型,在园林的水面上建造起来的一种船型建筑物,供人们游玩设宴、观赏水景。诗人在湖心买了一个船型建筑,然后在那里居住,到了深夜,更是听着雨声入眠。
“山云浓淡画,林籁夏秋泉”,山上的云朵,时而浓妆,时而淡抹,就像画里一样;树林里有着天籁之声,特别是夏秋两季的山泉。“不以添离思,翻因静酒禅”,常说,因为一个人喝静酒的禅意,所以,当朋友离去,我也不增添离愁;但实际上是因为朋友的离去,增添了离愁,所以一个人喝静酒,从而有了禅意。
“披蓑蓬顶望,真似米家船”,“米家船”,北宋书画家米芾,常乘舟载书画游览江湖,后常以“米家船”借指米芾的书画。我披上蓑衣,在蓬顶上远眺,四周的风景,就像米芾的画里一样。
宋代诗人李弥逊正在过着悠然自得“听雨眠”的隐居生活,老友来访,真是太美了。他在《朴上人访筠翁於溪草堂袖诗赠雨中告别将有雁》中写到:
一壑悠然听雨眠,君来着语破云烟。
肯随鸥狎清江上,欲趁鸿飞白日边。
童子不应我一指,学人正自少三拳。
急行啖蔗逢佳境,春笋出林啼杜鹃。
一壑悠然听雨眠,君来着语破云烟
“一壑悠然听雨眠,君来着语破云烟”,我在一个岫壑里,悠然地听着雨声入眠,恰恰您就来了,您一说话,顿时云开雾散,天晴了。
“肯随鸥狎清江上,欲趁鸿飞白日边”,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清江上过着与鸥鸟亲近的生活;也想跟着飞鸿一起飞到太阳那里去。在这里,“鸥”和“鸿”,都是隐逸的象征。
“急行啖蔗逢佳境,春笋出林啼杜鹃”,“啖蔗”,典出《晋书》卷九十二,晋顾恺之“每食甘蔗,恒自尾至本。人或怪之,云:'渐入佳境’”。后因以“啖蔗”喻先苦后乐,有后福。喻境况逐渐好转。我每天急行,就会先苦后甜,遇到佳景;当春笋从土里钻出来的时候,杜鹃开始唱歌了。
一句,“一壑悠然听雨眠”,一种幽静,一种安逸,油然而生!
宋代诗人许及之,在《题漕司涉斋》一诗中,表达的是自己安于贫穷,追求自由的理想,就像王勃说的,“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涉世浑如涉大川,风波过却愈拳拳。
朱帘画舫非吾事,只合扁舟听雨眠。
朱帘画舫非吾事,只合扁舟听雨眠
“涉世浑如涉大川,风波过却愈拳拳”,在这人世间做事,就像是渡过大江大河一样;经常会遇到大风大浪,但我经历了风波以后,却更加勤勉和诚挚。
“朱帘画舫非吾事,只合扁舟听雨眠”,那些坐在画舫里,挂着朱帘的浪漫,并不是我要追求的;我只喜欢着一叶扁舟,在扁舟上听着雨声入眠。
一句,“朱帘画舫非吾事,只合扁舟听雨眠”,荣华富贵不是我的追求,而自由自在才是我的志向!
明代诗人边贡喜欢荷,但他并不是只关注荷花,而是喜欢荷叶,更是喜欢听雨打荷叶的雨声,喜欢在这个雨声中入眠。他在《薛汝茂乞莲栽》中写到:
薛家池中千叶莲,出波今已叠青钱。
分栽不为看花色,要向山窗听雨眠。
分栽不为看花色,要向山窗听雨眠
“薛家池中千叶莲,出波今已叠青钱”,我在薛家池中种下了千只莲,现在,荷叶已经露出水面,有铜钱般大小了。
“分栽不为看花色,要向山窗听雨眠”,我当初种莲,不是为了看荷花,而是为了自己能够躺在山窗下,听着雨打荷叶的雨声而入眠。
当年,李商隐写了一句,“留得枯荷听雨声”,那是晚唐的一片凄凉。而一句,“要向山窗听雨眠”,则表达的是一种天籁,一种安逸,人人希望得之。
明代在文学上是一个奇特的时代,诗词到了明代已经落寞,但明代的山水诗却发展到了一个高峰,虽然没有名家,但却时常有名作。比如,唐珙的“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再如,这首虞堪的《题盛子昭临吴兴》:
著我春江听雨眠,沤波亭下水如天。
当时度得参差玉,吹起春风满钓船。
著我春江听雨眠,沤波亭下水如天
“著我春江听雨眠”,很美,个人感觉是从大才子韦庄的“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引申而来,但各有各的美。“沤波亭下水如天”,让人想起大文豪苏轼的,“望湖楼下水如天”,一样的大气。
“当时度得参差玉,吹起春风满钓船”,“参差”,是不齐的意思,“参差玉”,就是波浪。当时,我乘船渡过这如玉一样的水面,水面上吹起的春风,在我的钓船里满满都是。
这首诗意境很美:先是“春江听雨眠”,就已经让人陶醉了;然后是“沤波亭下水如天”,那茫茫江水,让人心旷神怡;接着是“度得参差玉”,我们有见过这么美的水面吗?最后是“春风满钓船”,有一种“暖风熏得游人醉”的感觉。
短短的四句诗,却句句经典,这是很少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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