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功能出发,借它物之巧
梳妆打扮的历史,其实远比我们想象中更早,只是在最开始的时候,它的用途并非是“为悦己者容”,而是为了祭祀活动。
或许那时的人们仅仅只会戴上骨石串成的首饰,或许他们只会用动物油脂涂抹面部和身体,但这种行为彰显出的爱美天性,其实是古今一致的。
新石器时期 仰韶文化骨珠项链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唐代李石《续博物志》中曾提到三代时的化妆传统:“三代以则唇朱,以铅降,涂紫草胭脂,周以红花为之。或日出于阏氏。”
而殷墟妇好墓出土的器物中,不仅有玉笄等首饰,还有铜镜和一套用于研磨朱砂的玉石臼、杵以及调色盘样物品,这些都可以证实当时贵族妇女已经有了梳妆的习惯。
河南安阳妇好墓出土的铜镜、玉笄和与玉调色盘
愈至后代,妆扮之术的发展愈是惊人。《战国策》中就有一段女子化妆后被误认为是神女的记载,而唐代《教坊记》中还记录了一件关于化妆的奇事儿。
汴州地区有一位名叫庞三娘的舞女,因为年龄较大,脸上生了许多皱纹。但她精通化妆之道,能用轻纱、云母和蜂蜜等使得自己皮肤看起来仍如二八少女。
有一年汴州要举办大型娱乐活动,使者因为她的名声前来邀请,却没认出还未化妆的庞三娘,还称她“恶婆”。她只好推说庞三娘是自己的外甥女,暂未在家,让对方明日再来。
显庆三年(658年) 巾舞壁画 陕西长安郭杜镇执失奉节墓
第二日使者来的时候庞三娘已经上好全妆,因她光彩照人,容颜夺目,使者甚至都没有察觉出来今日之美人,就是昨日之老妪。
眉目唇齿,环佩琳琅,妆扮之事需要许多零碎的物件辅助,这就势必对妆奁的设计提出了更高要求。
首饰和妆品在各代往往因流行风尚不同而风格迥异,难比优劣,但妆奁一器,毋庸置疑地,数明清最为精雅绝伦。
清 《乾隆帝妃古装像》 故宫博物院藏
清 陈枚《月曼清游图·水阁梳妆》 故宫博物院藏
明清时期,飞速发展的经济使得人们物质生活水平不断提高,甚至在江南等地区兴起了奢靡风尚。人们对“身外之物”的热烈追求使得工艺美术行业拥有了蓬勃而广阔的市场,细木作家具艺术正是在此时攀上了顶峰。
再则,奢靡风气同时也深刻影响了嫁娶习俗,浙江地区甚至出现了“十里红妆”的盛况,基于此,人们毫不吝惜地在妆奁的设计与制作上投入精贵材料和能工巧匠。
清 《载湉大婚典礼全图册》(局部) 故宫博物院藏
《红楼梦》第二十一回中就提到了女孩儿闺房中必设的妆奁:“宝玉不答,因镜台两边俱是妆奁等物,顺手拿起来赏玩,不觉又顺手拈了胭脂,意欲要往口边送。”
此时妆奁器具种类也颇多,有些仿自前代传统,有些则取自他物造型功用,工匠以匠心熔其为一炉,打造出了各式各样的精美妆奁。
今天,就让我们一起来看看明清妆奁设计中的那些灵感来源。
妆奁·多子奁
从实用性上考虑,妆奁需要满足盛装各种妆品和首饰的功能,而其实汉代的妆奁已经做到了这一点。
汉代流行的妆奁是一种子母奁,即大盒套装许多小盒的设计。如长沙马王堆一号墓中辛追夫人的陪葬漆奁,就有双层九子,其子奁形状不一,母奁中则按子奁形状挖槽,一盒一槽,便于收纳取用。
西汉 双层九子漆奁 湖南省博物馆藏
明清妆奁将一个个子奁变作了一个个抽屉,更符合时人的使用习惯。据传,抽屉的发明其实和诸葛亮有关。
当年司马懿遣使者观察诸葛亮的饭量来判断他的身体状况,诸葛亮虽年迈力衰,仍智计过人,他在几案下设置了木盒,将饭菜偷偷扒拉进去,才避过了司马懿的耳目。这个木盒,也就是我们熟知的抽屉。
明 黄花梨带暗屉小长桌 故宫博物院藏
清 黄花梨木五屏式镜台(局部)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妆奁·书帖架
除了收纳,妆奁还需要满足置镜功能。而古代女性梳妆时除了自己或让人用手拿镜之外,更多的是将镜子固定在一个架子上,或正放,或斜放。
《女史箴图》宋摹本(局部) 故宫博物院藏
宋 苏汉臣《妆靓仕女图》 美国波士顿艺术博物馆藏
明清时女子常用的妆奁名为镜台,它的上半部分就是用来置放镜子的。镜台置放镜子的方式也有几种,但其核心一般都是折叠结构。
其中一种吸取了文人临习书法时使用的帖架,这种帖架常以横竖材攒接成面,只需在底部中间嵌上一个合适的底座,就可以变身为完美镜架。
清 红木龙纹贴架 研习社藏品
明 黄花梨折叠式镜台 研习社藏品
值得一提的是,在明代仇英临摹的宋人画册中,已经出现了造型极似宝座式镜台的镜架,只是下部空敞,更似架格。
明 仇英《临宋人画册》 上海博物馆藏
妆奁·镜箱
其实结合镜架和抽屉的妆奁在宋代就已经出现,江苏武进的南宋墓中就出土了这样一件造型独特的镜箱。
它大致呈长方样,下设双屉储物,上装可活动镜架,使用时立起,不用时放下,功能多样,被认为是明清镜台的原型。
南宋 木制镜箱 江苏武进前公社南宋墓出土
这件镜箱还有一个特点是便于携带,结合其造型和功能考虑,使人联想到明清家具中的一种特殊庋具——官皮箱。
而据王世襄先生评价——“实际上它已经具备明式官皮箱的形制,只是抽屉之前没有安门而已。”虽名字听起来是官场用品,但据学者考证研究,官皮箱更可能是一种家庭用具,或许就可用作妆奁。
明 黄花梨木官皮箱 故宫博物院藏
这种箱具式的妆奁上部为盖,将盖揭开后可借其作面,使得箱盖、镜子和底板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角形,从而实现支起镜子的需求。
比起其他镜台来说,这种箱式妆奁除了便于携带移动,还封锁方便,只要将看面箱盖上的拍子锁住,就可以同时封锁上下,堪称古代版保险箱。
清 黑漆描金嵌染牙妆奁 故宫博物院藏
而《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中提到的百宝箱特点,如“内皆抽屉小箱”、连抽四箱、箱中还储纳小匣等,这些都与前述提到的箱式妆奁十分相近。
妆奁·椅具
在镜台上半部分的设计上,明清工匠可谓穷尽工巧,他们从明清的精巧椅具造型中得到启发,将其移植到镜台上。椅具的靠背往往就是镜子倚靠之处。
宝座式镜台就是这一设计的成果,其上部作宝座样,靠背、扶手、搭脑等元素一应俱全,往往还配以各种繁复精巧的雕花,甚至横梁和扶手出头处都要雕出龙凤头。
清 黄花梨木宝座式镜台 上海博物馆藏
清 《千秋绝艳图》(局部)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宝座往往意味着不俗地位,气质更偏华丽庄重,而若是仿玫瑰椅,镜台的气质就截然不同。
虽然同样是靠背高、扶手低,玫瑰椅形制更为简单,以相交的直线轻松打造出清雅脱俗的独特气韵。
清 紫檀透雕喜上眉梢宝座式镜台 研习社藏品
妆奁·屏风
明清镜台中还有一种十分经典的形制,吸收的是屏风的设计,一般包括三屏风、五屏风、七屏风几种,较多的是五屏风样式。
与椅具相比,屏风的优点在于多扇屏风往往中部最高,然后往两边递减,为了在有限的平台上置放稳妥,人们往往会将屏风进行一定角度的兜转,使得最边上的两扇屏风尽可能形成挡板以抵住铜镜底端。
清 黄花梨龙凤纹五屏风式镜台 研习社藏品
这一设计的优点在于可省去镜托。当然,工匠也可以在上部作一圈矮围栏替代,这一做法还能进一步提升镜台的高贵气质。
明 黄花梨木雕凤纹五屏风式镜台 故宫博物院藏
纵览明清镜台,其巧思巧工真可谓将此一物发展到了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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