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从阳,零陵人,从小父母双亡,孤苦没有依靠,舅舅看着可怜,就接到家中抚养,范从阳到了五六岁的时候,就跟着舅舅一起出海。
后来十七八岁,范从阳已经可以单独开船,帮助舅舅往来于襄阳汉口之间。
有一次范从阳开船载了一批客人,从荆门出发,路过黄金峡,忽然狂风暴雨,又是晚上,范从阳不敢继续航行,就泊船码头。
舅舅让范从阳进山砍一些竹子,由于雨大,范从阳在山上迷了路,绕了很久也没有出去,正在原地打转的时候,忽然出现一个老妇人,年纪大概七十岁左右,手持一根拐杖,沿着盘山小路向西边走。
范从阳急忙追上,问道:“老人家等一等,我想问问哪里可以去江岸?”
老妇人笑着说:“岸在东边,你却朝西边走,走错了。我看你还是个孩子,太阳马上落山,山间野兽虎狼很危险,姑且在我家休息一晚,明天清早再走不迟。”
范从阳本来就胆小,听老妇人如此说,心中窃喜,但还是假装不方便不能留宿。老妇人笑笑说:“年轻人言不由衷,快跟我走吧!”
范从阳跟在后面,向深山之中走了数十里,终于到了老妇人的家。她家背靠高山,左边有个大水沟。
老妇人喊美云开门,一会儿只见一个姑娘出现,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冰清玉洁。姑娘看到有陌生人,急忙躲到屋内。
老妇人说:“又淘气了不是,小伙子山中迷路,赶紧去准备晚饭,一定要做胡麻饭呀,毕竟是客人。你以前不是经常说,助人为乐,不能见死不救。今天刚好遇到小伙子迷路,我能让他一人在山里被野兽吃了?”
美云更加羞愧,躲在屋中就不出来。
老妇人说:“小户人家的孩子,娇生惯养的宠坏了,来了生人就这样,你不要在意。”
范从阳站在外面不动,房屋都是山洞挖出来的,十分整洁。有三间,中间的屋子是客房,西边的房子挂着墨绿色的帘子,是美云的闺房,东边的屋子是厨房。
老妇人让他不要见外,先在客房休息,自己去厨房准备晚饭,一会儿做了一桌饭菜。
范从阳问:“老婆婆怎么称呼?”
老妇人:“我姓名古,守寡十六年了。家中只有这一个女儿,名叫美云,尚未婚娶。今天遇到你也是缘分,将就一晚,睡在厨房。”
范从阳:“能够遮风挡雨就很好了,不敢奢求,厨房已经很好了。”
饭后,老妇人回屋,范从阳在厨房休息。
隔天,范从阳一大早起床,站在门外喊老婆婆,准备辞行,但喊了好几声也无人回应。范从阳加大嗓门,继续喊。
这时美云说道:“我娘有事出去了,应该快回来了,你稍微等等。”
屋内传来美云清脆悦耳的说话声,范从阳魂飞魄散,安安静静地坐在凳子上。一会儿,忽然看到一老一小缓缓走来,好像是一对母女。
老妇人边走边喊:“美云,你杜姨妈和你八妹来了!”
范从阳站在一旁,也不敢抬头。老妇人笑着观察范从阳,说:“真是英俊少年郎,你古姨眼光不错。”
八妹也仔细打量范从阳,笑着进了屋,对美云说:“姐姐没有礼貌,我娘过来看你,你还躲在屋内?”
美云没有说话,小声笑了一下。
杜姨妈也走进屋,笑着说:“外甥女,我们披星戴月的赶路,一路颠簸,差点就没命了,还好你八妹扶着,要不然我的老骨头都要散架了,你有什么说的?”
范从阳听到美云几声笑,好像在走动。杜姨妈出来问道:“小伙子,你贵姓,今年多大了?”
范从阳回答:“十九岁。”
杜姨妈:“比美云大两岁,刚好合适,家中还有什么人?”
范从阳回答:“父母都死了。”
杜姨妈:“结婚了吗?”
范从阳:“没有。”
杜姨妈:“做什么营生?”
范从阳:“帮舅舅开船。”
杜姨妈:“单身又是孤儿,可以考虑。开船是个苦力活,可以不干了。古姨是我妹妹,她只有一个女儿,美云。也就是我外甥女,贤惠漂亮,你已经看到过了,也不需要我多说。她们母女需要一个上门女婿,你愿意吗?”
范从阳听来半天,原来是要个女婿,心中窃喜,激动地说不出话来。杜姨妈看他表情就知道同意了,于是让古姨妈上坐,让范从阳行大礼,说:“这就算下聘礼了,山野之家也没那么多规矩,今晚成亲。”
晚上吃了饭,范从阳与美云洞房花烛。
第二天,杜姨妈一人匆匆回家,将八妹留下陪着美云,帮忙做衣服。二人日夜不眠,忙活了好几个通宵终于做好。
杜姨妈回来了,准备了一桌美食,邀请了许多亲朋好友,老弱妇幼全是女的,没有一个男子。
众人说说笑笑,谈话内容尺度之大,让范从阳面红耳赤,不敢抬头。让范从阳更加惊讶还有小小的屋子,居然排了数十里的筵席。
众人让新郎和新娘喝交杯酒,范从阳和美云在众人的簇拥下,进入洞房,行鱼水之乐。
外面的宾客慢慢散去,几乎快要天亮。
一个月后,古姨妈生病卧床不起,杜姨妈带着八妹过来探望,刚坐下,外面有人喊道:“主姑亲自来探望。”
杜姨妈和八妹显得十分慌张,急忙出去恭迎大驾,美云把范从阳藏在厨房之中,范从阳不知来者是什么人物,透过窗户小心翼翼的观察。
只见外面停着一辆小车,有仆从数十人,车中坐着一个年轻女子,女子缓缓下车,穿着素衣素裙,但女子非常美丽,宛若天仙下凡,年纪大概十五六岁。
杜姨妈和八妹,美云都跪在路边。
女子将杜姨妈拉起,说:“古姨妈也在家吧?”
杜姨妈说:“知道主姑挂念老婆子,听说生病,还劳烦您屈尊驾到,所以我带着芳芳在此恭候大驾。”
范从阳这才知道八妹叫芳芳。
芳芳和美云再次拜见主姑,主姑淡淡地说:“起来吧。”美云走在左侧给主姑带路。
主姑进屋,握住古姨妈的手,安慰了一下,不要担心,好好养病。临走的时候命丫鬟去厨房抓走范从阳。
范从阳向美云求救,但美云、芳芳和杜姨妈都低头不敢说话。
范从阳被主姑单独囚禁,服侍和看管的丫鬟有数百人,各个都美艳异常,送饭送水的时候特别殷勤,范从阳却是提心吊胆,不知这些人到底要干什么。
虽然衣食无忧,但范从阳并不开心,十分思念妻子美云,可惜不能见面。有一天范从阳悄悄抓住一个丫鬟,询问道:“主姑和美云是什么关系?”
丫鬟笑而不答,范从阳不免更加疑惑。
有一天是主姑的生日,范从阳看到宫殿中来了许多人,众人都是跪地祝寿,杜姨妈和芳芳也在其中,她们虽然看到范从阳,却不敢和他说话。
一会儿,美云和母亲也来了,美云远远看着范从阳流泪。主姑发现美云流泪,大怒,说:“贱骨头,居然还想着这个男人。”
主姑抓住美云,扒了她的衣服,捆在树上,说:“今天是我生日,不想刑罚,明日再杀你以儆效尤!”
众人战战兢兢,没有一人敢出面求情。
范从阳十分痛心,等人少一点的时候,悄悄去看望美云,美云哭着说:“你快走,主姑会杀了你的。”
范从阳想松绑,但绳子太紧,只好脱了自己的外衣披在美云身上。刚好丫鬟喊范从阳,主姑宣召。
主姑得知范从阳悄悄探视美云,大怒,命丫鬟抽了数十鞭,范从阳被抽得皮开肉绽,鲜血流到脚后跟。
古姨妈哭着说:“老身哪里对不住主姑?小时候我喂你奶水,打了王狼犯上作乱,老身舍命相救,用头撞王狼,抢过玉如意,没有我,哪有主姑的今天?我和美云就犯了一点错,你不仅不网开一面,还要杀了美云。”
主姑也很生气,说:“我就是要杀了你,还有你女儿!”
古姨妈一边哭,一边骂,毫不示弱。
主姑气得满脸通红,起身和古姨妈对骂,转身看看范从阳,命人赶出去,范从阳跪地不起,苦苦哀求主姑。
主姑看着范从阳着实可怜,怒火也就减了一大半,问:“你以后还敢不敢了?还想不想美云了?”
范从阳回答:“即便我死了,也不可能忘了美云。”
主姑大吃一惊,愣在当场,想不到他如此坚定,感叹道:“还算你有情有义。”让人放了美云,古姨妈擦了眼泪,跪地谢恩,其他人也跪地谢恩。
三天后,有一女子匆忙找到古姨妈,说:“美云在山里的时候被王狼抢了,王狼想玷污美云,美云不从,被囚禁在密室,现在已经关了一天一夜。”
古姨妈听说,说:“果然是我儿,宁死不屈,但王狼心狠手辣,事不宜迟,马上出发。”
这个王狼是美云的表哥。在女子的带领下,古姨妈叫上杜姨妈一起要人,王狼却避而不见,说:“想救人也可以,必须主姑亲自道歉。”
众人返回,杜姨妈十分生气,告诉主姑,主姑气的牙根痒痒,穿上战衣,带上一队兵马,直奔王狼巢穴。
范从阳和芳芳埋伏在林中。
王狼手握长矛,背着弓箭,身边护卫数万人。两军开战,场面十分激烈,王狼冲在最前面,异常勇猛,主姑的军队节节败退,很快就被打散,溃不成军。
主姑不得不撤退,自己所骑的鹿王也中箭而死,逃跑的主姑狼狈不堪,披头散发,身上多处受伤,惨不忍睹。
范从阳和芳芳带人马杀了过来,才保护主姑安全撤退。其他女兵也慢慢聚集,每个人都惊魂未定,主姑也哭了好久,感谢范从阳及时救援,说:“以后我就叫你大哥!”
主姑吩咐众人:“以后范从阳就是我大哥,见大哥就如同见我。”
稍稍休息之后,主姑召集众人商量退敌之策,众女子都建议认输,现在根本打不过王狼。
但芳芳却不这么认为,芳芳说:“虽然现在敌强我弱,但也不是一定会输,除非我们请来太君。”
当天傍晚,就派芳芳出发,天刚黑一点,芳芳就赶了回来,说:“太君来了。”众人跪地,范从阳也跟着跪下。
这个太君其实就是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婆婆。
主姑拉着太君的手哭诉,自己被王狼欺辱,如何悲惨可怜。
太君安慰道:“不怕,有我老太婆在,没人敢欺负你。”
只见太君伸进衣袖,取出一个布袋,朝芳芳挥手,吩咐道:“这个布袋可以抓住王狼,速去速回,带美云见我。”
芳芳收好布袋,骑马离去,片刻功夫就带着美云返回,手中提着布袋。
芳芳打开布袋,居然是一只黑狐,爬到太君脚下,连连磕头,祈求饶命。
太君大喝一声,说:“孽子,要不是看在你祖先的面子,早就扒了你的皮!”王狼磕头谢恩。
主姑走上前,用长鞭抽打王狼,边打边说:“臭家奴,看你要耀武扬威,今天怎么老实了?”
太君摆摆手,说:“我儿停手,老婆子会亲自教训的。”
太君想了想,说:“孩儿留在这里,终非长久之计,还不如带上族人跟我去了。美云和范从阳缘分未尽,暂时不能分离。三十年后,美云再过来。”
美云拜谢太君,太君叫来范从阳,说:“我赐你一个新名字,以后你就叫从云。”说完太君带领众人离开。
主姑临别之时赠送许多礼金银珠宝,以及其他贵重东西,并派丫鬟护送到家。自己和古姨妈杜姨妈,还有芳芳一起将美云和范从阳送出山谷,擦掉眼泪挥手告别。
范从阳带着美云返回襄阳,用这些钱买了一艘大船,取名“满江红”,专门搭载一些官宦人员,游览长江沿途风景。
有一次乘船的是一个太守的公子哥以及妻妾众人,游览江南风景。
船停靠汉口的时候,美云晚上出来方便,不小心被公子哥看到了,当时就震惊了,想不到世上还有如此美丽的女子,比自己的小妾都好看。
终于有一天,范从阳外出,公子哥悄悄派两个丫鬟送来丝绸,说服美云说:“我家公子年少风流,有钱有权,想要结交的人多不胜数。公子看你颇有缘分,不惜降低身份,要宠幸你。这可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可不要错过呀!如果你不答应,后果会很严重!只要你点点头,从此荣华富贵,要什么有什么,从此衣食无忧。现在当一个船夫的老婆,粗茶淡饭,住在船里,真是可惜了。我们也是为你好,你自己好好想想。”
美云笑着说:“二位姐姐说的是,公子风流倜傥,我其实早就动心了,还好二位姐姐从中帮忙,今晚后半夜,我敲窗户,到时候可以和公子相聚。”
两个丫鬟看美云如此明白,十分开心,回去告诉公子事情办妥,公子很满意,奖赏了两个丫鬟。
半夜三更,整条船上的人都已熟睡,只有公子一人坐卧不安,好像小鹿撞怀,一会儿传来敲窗声,公子大喜,马上开窗,美云如约而至,只披了一件外衣,很美。
公子不敢相信是真的,好像做梦一样,公子也不说话,马上就抱在一起,美云大惊,问是谁,公子正在兴头上,根本就没听到。
美云大喊大叫,公子家人也被吵醒,以为船上进了强盗,众人拿着灯笼推开窗户,只见两个人躺在一起,仔细一看居然是公子和自己的妻子。
众人急忙避开,公子和妻子看着彼此脸红耳赤,一会儿,公子问:“你怎么从窗户进来?”
妻子说:“我本来在后舱睡觉,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过来了。”
公子被美云戏弄,十分生气,将范从阳抓住送到太守府中,说他利用妖术害人,太守也不调查,直接将范从阳关入大牢。
范从阳被关在大牢,遭受毒打,半夜的时候,美云忽然出现,轻轻挥手,手铐脚镣自动脱落,美云拉着他走出牢房,没有人看到。
范从阳和美云搬家来到南昌,还是买船,不到两年时间就有大船二十多艘,长江沿岸开船的人都很羡慕。
一晃三十年过去了,但美云还是十七八岁的样子,一点也不老,生育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女儿和美云一样漂亮,美云 说:“我一直不敢告诉你,担心你害怕,现在儿女都长大了,就告诉你吧。”
美云说自己其实是狐,主姑也是狐,是山上的大王。还有杜姨妈,芳芳也都是狐。只有太君是天狐。范从阳这才明白,后来慢慢的身边的人都知道了,就有人求见美云,美云看情况,有的见,有的就不见。
见到美云的人,就会颠倒黑白,胡说八道,范从阳和美云又搬家来到夔州。
一天晚上,芳芳忽然来了,范从阳和美云十分开心,问候:“芳姨别来无恙。”
芳芳笑着说:“分别这几年,妹夫就这么老了,头发也白了。妹妹这几十年也没有传授一些仙法?”
美云:“你姐夫肉体凡胎,不适合修炼。”
芳芳说:“也不一定,虽然人和狐体质不同,但方法一样。”
美云:“太亲密了就不庄重,虽然有方法,也没时间和耐心去教。”
芳芳落泪,范从阳也落泪,美云叹息。
当晚美云和芳芳睡在屋内,第二天晌午都没有起床,范从阳叫门也不开,用力推开,发现二人早已不在,范从阳嚎啕大哭,好几天茶饭不思。
范从阳一直活到八十多岁,两个儿子又生了孙子,孙子又生了孩子,女儿也嫁人,儿孙满堂。
每隔五六年,美云回来看望一次,容貌还是那么年轻,亲戚见到都是女儿是妈妈,妈妈是女儿。
船夫都知道这件事。
(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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