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两年里,我似乎一直没有假期。第一年是跟诊和考研,前半年京津两地奔波跟诊,后半年在南开,夜以继日的复习备考。第二年,北京的医馆,保定的医院,两地奔波着出诊工作。在路上吃喝,在路上睡觉,在路上看书讲课。
记得最清楚那次是暴雨,因为只买得起慢车,火车一直在给高铁让路,从保定到北京整整开了七个小时,到了北京西站,已经是凌晨一点。周边的旅店都被订光了,而且就连我住不起的地下室,也在八公里之外。虽然外面下了雨,站内还是很热。我在附近的一个快餐店要了包子喝了一碗小米粥。饭饱后吹着店里的冷风,困意袭来。想趴在桌上睡一会时,小店打烊了。当时眼睛已然睁不开了,走出店门热浪滚滚,我是凭着身体走到楼梯口的,有风吹下来,夹杂着小雨的气息。旁边三三两两,睡着几个民工模样的乘客,都枕着硕大的包裹。
我困倦的迈不动步伐,只是觉得有风吹,有地方休息的感觉,舒服而安逸。巧的是地上有一个被打开压平的纸箱。于是靠着墙 席纸板而坐。背包抱在胸挡住凉风,满满的医书压在腿上,和眼皮一样沉重。
早上被报站声和脚步声吵醒,睁开眼睛,我看到了来来往往的腿脚。事后还和兄弟炫耀,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这么多腿。为我从步态分析疾病积累了很多经验呢。事实时,熟睡后我侧倒在了墙边,还死死的保住书包。脖子被风吹得有点僵,取针扎上中渚,瞬间好了许多。于是有沾沾自喜,有门手艺是见很快乐的事情。
去年这个时候,好像也是端午。上午忙完医院的诊务,下午赶班车,倒公交,上火车,下地铁,徒步二十分钟,在闷热天气里四个小时,到北中医已经是五点半种,走进麦当劳,吃个简餐,吹吹冷风,在厕所换下湿透的衣服,赶往傅老晚上的门诊,但耳机里的医书一直在没有停过的播。节假日,跟诊的人不多,我可以号到脉,这让我很兴奋。
起初,我坐在后排抄方,可以传抄老师处方,可以起身看患者舌苔,可以听老师讲解病情。但是很少能摸到脉,然而傅老的脉法很是精妙,只是听总是觉得隔层纱,总是会在老师处方时,探身直臂屈指号脉,有时老师方子开完抬头,看到我号脉的姿势总是摇头,旁边抄方的师兄也会笑我,自知这种状态下,并不能把脉学好。终于我摸索到一个更高效的学习方式。等老师诊疗完一个我很疑惑患者,并不急着抄方,而是让小伙伴帮我拍下处方。我顺势起身开门送患者出去,然后在门口,想着老师说的脉象,給患者号脉体察脉法。如此渐渐有了些许感悟。那天端午我又如法炮制,跟着一对父子出门,我恭敬的说,您留步,我能再号号您的脉吗?儿子很配合的伸过手腕说可以的。当我号完脉道谢时,老爷子说:非要如此才能学来真本事啊。当年我让刘渡舟先生瞧病,小傅也是你这个年纪,经常追出来号脉。神情和你一样,我忽然觉得体内激流翻涌,眼睛也似有泪光,觉得中医千年的传承,正是有了一代代青年的热血吧。父子出门,便撑起了两把伞,雨淅淅沥沥的下着。
那天早早结束了门诊,而我没带伞。看着师兄弟们陆陆续续的回了学校,我只是看着雨想着明天要去找史强大哥交流学习。于是,发了一个朋友圈“端午诊十人,明日广安门”。许多人都以为我端午看了十个病人,第二天去广安门中医院出诊呢。然而谁知道,我在医馆一个患者都没有呢?
年轻中医,不靠体制,不靠推广,只是自己打拼出天地,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因为每周只在医馆坐半天,上午从广安门中医院和强哥交流完,便匆匆赶回自己医馆。午饭,午睡,一切从简。但即便这样的敬业,还是没有病人。我趾高气昂的来,有装作趾高气昂的离开。以至于前台的小姑娘,一直认为我是个高冷的大夫。
进入诊室,打开中医听书和空调,穿好白大衣,端坐,翻开针灸或是伤寒。接着便是焦急的等着患者到来。因为从小就在诊所出于将门无虎子的理念,我总是有病可治的。治的不好还有父亲,所以从来没有过冷场。大学时代,已经有了临床经验,看被同学追着看病,被校领导请去看病都很平常。即便是到了医院,也不乏患者。但真正在人生地不熟的医馆,没有任何宣传,没有自带的患者,以如此年轻的面孔,站稳脚跟,是很困难的事情。
每每门口有脚步声,我都会正襟危坐,或者装作淡然闲远,然而看到是,医馆前台,或是清洁工时,心里有是一阵失落和冰冷。一个月四次诊没有一个人。和群里的小伙伴吐槽完,我索性关上门,认真的看书讲课,写专栏。
那天下午,有人忽然闯进我的门诊时,我还是万分激动。飞快放下笔,挤出一个微笑,迅速摆好脉枕。那人一身西装笔挺,瞬间愣住了。礼貌的笑一下说,对不起,请问李大夫今天不出诊吗?我这才意识到是患者来错了时间,我尴尬的点头,微笑目送。胸口仿佛被堵住,又如被掏空。这种情况发生了三次,每一次都是暴击。
许多朋友很好奇,我在北京医馆坐冷板凳那么久,第一个患者是谁,谁这么有眼光能够相中我。说到这,我很感激医馆燕姐和昊明。
当年第一天谈好了坐诊的条件,我很兴奋,觉得自己起码可以在北京有了着落,为此和女朋友吃了一顿当时我能负担得起,最奢侈的必胜客。然后赶半夜两点半的慢车,早上六点从天津回到保定,转公车,坐班车回医院继续工作。
然后从六月二号到七月,一个患者也没有。还连续吃了几个暴击。住到昊明家,一边聊医学,一遍牢骚没有病人,昊明说,你和医馆商量着开个公开课,涨涨人气让大家认识你呗。我觉得很有道理,第二天和燕姐商量开课的事宜。同时为了门诊不尴尬,开始在喜马拉雅开始讲授标幽赋,特地买了录音笔。
每天门诊快结束而没有病人时,燕姐就会到我诊室说,小宝别着急,总会有个过程的。刚到医馆的某某大夫 早期也没有病人。靠着写文章慢慢有了不少患者,我看你文笔不错,你要不也试试。给我留下中国家庭报编辑的联系方式,让我投稿。
虽然我一直写文章,但是个人风格太明显,专业性也很强,所以一直也没有成功。后来成为我患者的编辑大黄,对我说,下一期有个痛风专题,你可以试着写写。我欣然答应,但是终究是没有写作思路和章法,在网吧耗了整整一个下午,敲了三百字,又删掉。怅然的离开,出门便下起了小雨。我不知道,那年为什么那没多雨,我在天桥,地下通道,楼顶,地铁上,找灵感,但终究没有写出什么。截稿的前一天晚上,我在医院看了一天病,回家在诊所又忙碌到夜里十点钟。终于在凌晨的时候,告诉编辑,这期我写不出来了。发完马上关机,我害怕以后没有文章可以写,但却累的无能为力,真转反侧难以入睡。早上收到消息说,没关系,我提前也有稿件,昨天下午就做好了版面。在病房楼道,我深深叹气,第一次感觉自己很脆弱,天没有下雨,我掉了泪滴。
编辑说看你文笔不错,先写个小文章关于节气养生的,七八百字就行。我现在仍然很感激大黄编辑,因为那似乎是我的救命稻草。医院依旧是很忙碌,晚上我喝了红牛,买了包烟。翻遍了中国家庭报的往期专栏,然后修修改改开始写文章。从八点写到凌晨四点半。才勉强有了个样子。然后战战兢兢的发出去。果不其然成功了,《大暑趣话》登报那一天我中午看到消息。反锁自己在一间空荡的病房里,喜极而泣。
线下的公开课由于种种原因,最终还是没有开起来。燕姐说,要不你试着在网上讲一讲吧,医馆有不少粉丝,可以建个群。因为在微博微信一直在分享干货医案,我也开始宣传让大家来听课,即便这样,坤鹤中医同学会人并不多。好在一切说做就做,我备课两天写出了《巧用膏药治失眠》的课程大纲。那节课,讲的非常不自然,反响也还不错。
昊明磕着瓜子说,你要知道,这个公开课是开弓没有回头箭的。走上这条路就意味着,不停的学习和授课,而且每次都要有干货。虽然是高速路但是很,一旦上路就很难停下来的。昊明说的没错,从开始到现在我每周三讲课,已经三十五节了。好在教学相长寓教于乐,对督促我学习,也是一种鞭策。讲完课,燕姐和李总都找我谈话,给我提意见,让我不断修正语速和节奏,现在想起来十分感激,路走的辛苦但是快乐。报社专栏,公开课的同时,我也在定期更新讲解着标幽赋。没有反馈,没有互动,只记得那年夏天出奇的热。
坐诊的第二个月,我跟诊完强哥,赶到医馆,燕姐叫住我说,今天有患者预约了一个,是你粉丝呢。她听了你的标幽赋,就和我联系来看病了。好好表现啊。我心里一阵激动,心里想着这周的生计有着落了。那时我在医院工资只有一千多,来回北京的路费和伙食都是自己负担。如果不是在诊所姐姐资助,我真的坚持不下来。
患者是我二期班的学员金姐,后来也跟诊我很久,非常好学也非常幽默。她恭敬的递过挂号条说,小宝老师,你和喜马拉雅上的图片不一样啊,我很实诚的说,图片是网上扣的。其实那正是我当时心态的写照,孤身一人面对未来,那是苍茫暮色与芦苇飞鸽。
我很庆幸金姐的好学,那天下午我们先聊了一小时,录音里讲的手法操作,还有我针灸习练经过。然后才是让她体验了风池的双针刮摩。虽然那天很紧张,但是拿起针马上就进入了嚣张实战模式。谈笑风生,运针如灵蛇。前几天在香港,给朋友练针治病后,小伙伴很开心的说,看你扎针,特别爽,感觉流畅带劲充满力量,类似的话,我听很多学员说过,也许在持针那一刻,才是最本真的我。
金姐膝盖痛,我针了曲池飞经走气。然后刺四白,让她出门诊在医馆溜达,回来时她一脸欣喜说一点都不痛了。然后让其平卧,展示了我的“三焦环流针”。先是双足心,右凉左热,然后是腹中气感运通。再之后足三里热感弥漫全身。起针,金姐面色红润全身轻松。在留针时不断给我说她的感受。起针时我才发现,一个人我整整忙了一个下午。金姐也说,这次看病还能学习,真好。
金姐之后很久,门诊仍然没有人。我依旧讲标幽赋公开课,写医案和专栏。依旧在保定和北京夜以继日的奔走,显然已经踏实了许多。第二个月月底结算,收入很少,以至于燕姐能够用微信红包转给我。这样的日子又持续了一个月。但口口相传门诊有了起色。
早期的患者都有很好效果,比如赵欣脾胃虚寒吃不下饭,京城遍访名医方药疗效不佳。针灸四次,中焦寒气散尽,胃口大开 瘦弱的身体涨了八斤肉。曹姐双目干涩,用尽各种眼药水不理想,针灸后双目舒展明澈。各种疼痛,立竿见影也是让我自信而欢乐。
微博公众号的粉丝和门诊患者慢慢增多。我知道这一切离不开朋友的支持,更离不开我不懈的拼搏。有时在想,我不是一个人在拼搏,我要做给年轻中医学子看一看,有真本事的中医,是有希望,有前途的。
那段时间,经常翻看上海格非兄的空间,看他怎样一步步靠临床效果在上海立足,然后风生水起。他的那一句格言一直激励着我。“我不负中医,中医定不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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