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在放,街头在放,电视也在放;你爷爷奶奶会唱,爸爸妈妈会唱,甚至连你自己也会唱——
每条大街小巷,每个人的嘴里,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恭喜恭喜。恭喜恭喜恭喜你啊,恭喜恭喜恭喜你。
这首歌已经成为了过年的标配,一听到它,就条件反射地觉得要过年了。
但是,这首被翻唱过无数次的歌曲,一开始压根就不是一首贺年歌曲。
它庆祝的不是春节,而是——1945年抗日战争的胜利。
1945年抗战胜利的那一天,当日军撤离上海,国民党“还都”南京,上海光复之后,著名作曲家陈歌辛一挥而就,创作了这首传唱至今的《恭喜恭喜》。
陈歌辛这个名字,你可能没听过,但是他的歌,你一定听过。《玫瑰玫瑰我爱你》、《夜上海》、《永远的微笑》等三四十年代流行的歌曲,都是出自他之手。
先上一张帅照镇楼。
浓眉大眼,鼻梁高挺,中印混血儿(父亲是印度人,母亲是杭州人)。平时陈歌辛穿的要不是熨得整齐的竹布衫,就是笔直的西装,典型的上海滩美男子。
上海是个不夜城,十里洋场,到处都是歌厅舞厅,陈歌辛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
他很早就跟着德籍犹太音乐家弗兰尔克学习西洋乐理、乐器。17岁到明月歌舞团担任钢琴老师,认识了一个比他小两岁的学员金娇丽。
陈歌辛才华横溢,金娇丽可爱动人,两个人一下子就坠入了爱河。
但是金家不同意。金家老爷是一家大酒店的老板,门不当户不对,坚决反对他们俩在一起。
可鸟儿大了,绑也绑不住。
过年的时候,陈歌辛给金家老爷写了一张过年贺卡,贺卡上并没有什么祝福的语言,只有四个字——
无法无天
拗不过女儿的倔脾气,女儿又怀了身孕,金家老爷不得不同意把女儿嫁给陈歌辛。
有爱人的相伴,陈歌辛才思泉涌,有时候一个晚上就能写出三四首歌,创作达到了巅峰状态。从《蔷薇处处开》、《可爱的早晨》,到《春天的降临》、《春天无限好》,一首接一首。
其中最能见证这对年轻夫妇爱情的,就是《永远的微笑》。
先来看看歌词——
心上的人儿, 有笑的脸庞,
他曾在深秋, 给我春光,
心上的人儿, 有多少宝藏,
他能在黑夜, 给我太阳。
我不能够给谁夺走, 我仅有的春光,
我不能够让谁吹熄, 胸中的太阳,
心上的人儿, 你不要悲伤,
愿你的笑容, 永远那样。
这是陈歌辛为妻子勾画的音乐素描——妻子就像蒙娜丽莎,有着“笑的脸庞”,是他心中“心的宝藏”,也是“深秋的春光”、“黑夜的太阳”。
要问怎么撩妹,不少菠菜首先想到的,肯定是弹吉他;如果能为她写一首歌,那就更受用了。
这首歌,邓丽君和蔡琴都翻唱过。罗大佑也很钟情这一曲,2004年,他在首都体育场的“围炉演唱会”上,还唱起了这首老歌。
我最喜欢这首歌,我在结婚时就唱这首歌,虽然我的婚姻失败了,但这首歌永远在我的心中。
前年春节,苹果公司请许鞍华拍了一个“老唱片”广告片,就是以这首《永远的微笑》为主线。结果广告片一出,这首老歌又翻红了。
所以说,好歌的生命力是常青的。
陈歌辛也是个热血青年,除了写爱情歌曲,还创办了“实验音乐社”,写爱国歌曲,有一首《度过这冷的冬天》还传唱到新四军那里去了。
可这些爱国歌曲,给他惹了大麻烦。
1941年12月16日夜晚,一群日本宪兵扛着冲锋枪,冲进了陈歌辛的家中,把他抓进了极司菲尔路76号汪伪特务机关总部,也就是臭名昭著的“76号魔窟”。
家中的顶梁柱被抓走了,剩下妻子和儿女。金娇丽只好每天带着自己的大儿子6岁的陈钢,每天给丈夫送食物,想尽办法帮丈夫逃脱这个魔窟。
幸亏陈歌辛只是一个艺术家,没有参与任何政治活动,汪伪特工把他关了三个月之后,终于得以保释。走出监狱的那一刻,金娇丽还特意用一条红色的毛巾盖在丈夫的头上,为他“冲喜”。
出狱之后的陈歌辛重新回到温暖的家。尽管还在战乱时期,但是鬼门关前转一圈,劫后余生的温馨和激动还是给陈歌辛的创作带来了不少灵感。
《玫瑰玫瑰我爱你》、《凤凰于飞》、《夜上海》等歌曲,就是在这个时候写成的。
这些朗朗上口的歌曲,在当时就已经很流行,《玫瑰玫瑰我爱你》还被两个美国人翻译成英文,20世纪40年代美国最著名的爵士歌手弗兰克·莱恩唱遍了全美国。儿子陈钢回忆——
(父亲创作的歌曲)就有几十首在上海滩的酒吧歌厅里传唱。当时上海有四十多个大小电台,有时候甚至会同时播放陈歌辛的新作。
生活重新步入正轨,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平淡幸福。然而,这种平淡的生活只维持了十几年。
1957年反右运动展开,文学艺术界面临一场腥风血雨。陈歌辛也不能幸免,他因为早年创作的“黄色歌曲”、“靡靡之音”被打成右派,发配到安徽白茅岭农场改造。
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别就是死别。
一家人又重新陷入了破裂的状态。生活的重担再次落到了金娇丽的身上。
昔日的千金小姐,不得不带着四个小孩,靠抄写曲谱的微薄收入,养活一家人。最令她担心的,还是远在异乡的丈夫。
在这三年期间,金娇丽每年春节都去到安徽探望他。看到自己的丈夫,变得如此瘦弱和惊恐时,她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做“心如刀绞”。
生活无论多艰难,她都可以扛;但是丈夫身受的折磨,她难以承受。
相聚一夜,诉不尽的情。我们没条件像在家里时那样对饮红茶,谈天说地,只能苦中作乐,用刚洗过套鞋的泥水放在小铅桶里煮滚而饮,也就够满足了。茶未喝完,队里的哨子吹响了,让家属们搭乘汽车去赶火车。此时此刻,难分难离,但必须走呀!我,一路哭到家……
金娇丽在哭,陈歌辛又何尝不是?
我好想突然被人从高山的山顶,推落到万丈深渊。阳光不在照临,世界不再有色彩。我原有的梦想、愿望呢?一个个像断了线的风筝,自我手上、自我心中飞走了,消逝了……
唯一令他稍感宽心的,就是大儿子陈钢挺争气,当时正在上海音乐学院作曲系学习音乐。
1959年,陈歌辛听到了生产队里大喇叭播着一首优雅细腻、激情四溢的小提琴曲,广播里还说了这么一句话——
《梁山伯与祝英台》,作曲何占豪、陈钢。
陈钢,那不是我儿子吗?
看到儿子出人头地,陈歌辛非常兴奋,立马跑回宿舍,给妻子写了一封信,说想要一本签上了儿子名字的《梁祝》总谱,好顺便给儿子提些建议。
然而,他不知道,自从自己被打成右派,儿子陈钢也被背上了“右派孝子贤孙”的骂名,面对种种压力,当时陈钢被迫与父亲划清了界限。
金娇丽怕丈夫受不了,所以没有告诉他这件事情。无奈之下,金娇丽只好自己花钱买了一本总谱,拿给了自己的丈夫。这本谱子上,没有儿子的签名。
这成了他一辈子的遗憾。没有人能够知道他拿到这本没有签名的谱子时,是怎样的心情;也没有人知道,他要给孩子提一些什么建议。
这首为新中国成立十周年献礼创作的音乐作品,传遍了祖国的大江南北。波叔相信,每个菠菜都一定听过。
但是,作为父亲的陈歌辛,没有办法亲眼看到儿子的演奏。
因为,他没能熬过1961年的冬天。那年冬天,他因为心力衰竭,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年仅46岁。他最后留下的,只有一盏煤油灯和唯一的一句叮咛——
你要保重。
最令他放心不下的,还是自己的家人。可惜现实却让他妻儿分离、阴阳相隔。
第二年,金娇丽又一次来到白茅岭。这次,她要把丈夫带回家。她带去了一只小小的木箱,捡回了陈歌辛206根遗骨。
一家人再次相聚,可惜却已经阴阳相隔。
之后陪伴金娇丽的,也只有丈夫给她留下的《永远的微笑》这首歌。2010年,94岁高龄的金娇丽,伴着这首歌的歌声,也离开了人世。
陈歌辛一辈子写了200多首歌曲,大多关于花朵、春天、爱情。现在我们走在街头上,还能时常听到这些来自80多年前的经典旋律,带我们回到那个流光溢彩的年代。
追求真理、向往春天,是陈歌辛一辈子向往的主题。爱和希望,为他浇灌出一首又一首脍炙人口的歌曲。
他留下的绝唱,也成了自己的墓志铭——
梅花开咯!梅花比百花先开咯!
寒风寒风吹得紧,反让梅花报春讯,
白雪白雪压得重,反教梅花香更浓。
梅花开咯......
时代造就了他,时代也摧毁了他。这样一个优秀的创作者,理应受到更大的尊重。
幸运的是,到了现在,我们仍能在各种场合、影视作品当中,听到陈歌辛给我们留下的精彩歌曲,感受他给我们留下的宝贵财富。
长歌绵绵,绝唱不绝。就像他的墓志铭里面说的,苦难不能摧毁一个人,只要心中有信念,逆境中也能开出灿烂的花儿。
新的一年,波叔希望大家都能有这种梅花般的精神,迎难而上,不畏严寒。
同时,波叔也希望,更多优秀的艺术作品,能够获得应有的地位和尊重。
艺术来源于爱,也传播着爱,它们不应该被随意亵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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