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荆棘丛生的科举道路上能做一个不泄气、不坠志的马拉松长跑人,一千多年以来,陈尚志可以算是功德圆满的佼佼者。
两座古屋
从中房村街边的一条小路前行,不过数步,便能看见两座古屋,可以判断它们年代久远,未见修葺之痕。其中一块匾额上书“视履考祥”四字。“视履考祥”语出《易经》。《履卦·上九》云:“视履考祥,其旋元吉。”“履”为鞋子,引申为自己走过的路,亦指人生之路。“祥”为外界所呈现出的吉凶之兆,引申为即将应对的前程。“视履考祥”,意思是说,人应该经常检视自己所走过的道路,并思考前进中可能出现的新情况。由此可见,房屋的主人是一个谨小慎微的谦谦君子。
而另一座是太史第。太史第的大门原有一块匾额,可以证明昔日辉煌的这块匾额据说被盗,外观视之,已然颓为一座老屋而已。从大门进内,门头房的墙上悬挂着一块横匾,上书“太史第”三个大字。走进屋内,只见一个面积三四十平方米的天井,天井内苔痕漫衍,青青如茵,仅因阳光照拂,才显生机。两边为厢房,由天井走上三级台阶就是大厅,大厅进深七柱,面阔三间。柱上有一副对联,字迹模糊,经仔细揣摩,方知联语为“蚁酒绿倾觞齐祝遐龄登百岁 龙涎香喷鼎更期眉寿享千秋”。蚁酒为浊酒,因酒面有浮沤故称,白居易有“绿蚁新醅酒”诗句。龙涎香,在西方又称灰琥珀,是一种外貌阴灰或黑色的固态蜡状可燃物质,由鲸消化系统的肠梗阻产生。龙涎香有其独特的甘甜土质香味。这副对联是祝寿联,对仗工整,左右联语其上半部分颇费功力,后半部分已成合掌,未见佳。从对联推断这是陈尚志九十寿诞时戚友所撰。
太史第中还有一块匾额,上书钦赐“翰林院检讨”。此官掌修国史,唐宋均曾设置,位次编修。明清属翰林院,从七品,常以三甲进士出身之庶吉士留馆者担任,可见陈尚志曾进士登第。
拨云见日
我们从宅第里只能捕捉到如许信息。至于陈尚志平生行状如何?他的科举情况怎样?仍无迹可寻。后来,罗源县广电局副局长陈言财从老家中房搬来了一本厚厚的族谱,如是迷雾顿时廓清。
陈尚志,字泽盈,乳名义成,号左源,又号仿姜,生于豆园村,长得相貌怪异,“头顶生一肉瘤,俨然如朝帽之顶,且品格迥异,时人料其长成必贵。”12岁,他随父回迁祖居中房村。他少年敏悟,秉性诚笃,攻读诗书,未尝少懈,经“十载寒窗,饱读经史,果入泮而青衿”。“入泮”也就进入泮宫,成为秀才之意。这时陈尚志是年轻得意,但没有想到后来的科举道路是那么坎坷而漫长。究其因由,乃“时乖运蹇,屡科文章,未合主试者脾性,每落孙山”。但他天生有一种执着的精神和坚定的意志,真如曾文正公所言“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用族谱的语言说,“而公毫不馁志,益为好学,励志尊师,推究精义,每以梁灏自勉。”宋朝梁灏八十多岁才进士登第,他必定想不到自己要比梁灏更漫长。
他不是一个只顾私家功名的人,这点很可贵。族谱云:“自学之余,又办义塾,教学课徒,惠及乡邻。”这就是说,他一生在博取科名之外,还以当塾师养家糊口。他育有三男一女。
再接再厉
天道酬勤,终于同治癸酉科(1873年),他在79岁时得中举人,用《范进中举》里边的话说,当属“文曲星”之列了。但陈尚志仍不自满,再接再厉,在科举之途的马拉松竞赛中,他有的是顽强的毅力,所以“犹数度上京会试,至光绪丙戌科(1886年)”,也就是在他92岁高龄时,命运之神垂青了这位科举健将,让他高中进士,这时他已经身历乾隆、嘉庆、咸丰、同治、光绪五个朝代了。族谱这样描写,“时公须眉皆白,但精神矍铄,相貌堂堂,恍然若南极仙翁。”
“主考见其题作,三场俱佳,雅妙清远。”笔者观察他的三篇应试文章,一篇为《子张问行》,是对孔子学生子张的论述,他开章明义,揭橥“行由于诚,而求诚者,宜勿忘矣”的总论点,全文560字,诚如主考所批“低徊往复,情深文明,发挥尽致,意义周匝,极有结构诗情”。
另一篇为《中庸不可能也》,他提出中庸之难能,“即鲜能之道,而究不敢轻言能矣。”主考批语为“切实发挥,气足神完,语语的当,挥尽陈言”,能如韩退之那样“惟陈言之务去”,确实难能可贵。
第三篇考题很长,叫《取诸人以为善是与人为善故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在这篇文章中他以反问形式提出:“即取为与善之量大矣,夫取人为善,舜似为己计也。乃即以与人为善,孰有大于是乎?”主考官对该篇的批语为:“无义不精,无意不隽,英思壮采,水到渠成。”耄耋之年,为文才合了命题者的口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实在是一个悲剧。
笔者看他写的应试五言排律,除第一联和尾联不要对仗外,中间六联都要对仗,难度很大。但他能知难而进,确是优作。
赋得报雨早霞生(得生字五言八韵)
雨意凭霞报,天教瑞色呈。
晨光腾碧落,霓望慰苍生。
彩霰风频送,红燕旭始迎。
鸡筹知彻唱,鹜影认齐明。
荒垤封黄壤,高标建赤城。
月符离毕兆,山合出云情。
指点丹霄蔚,商量绿野耕。
叠蒙恩泽渥,击壤乐重赓。
此诗借景抒情,造境言志,意象鲜明,含蕴遥深,一扫八股文的沉闷气氛,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陈尚志“如此高寿,犹远道跋涉,晋京赴考,即荐帝召见。上观之,真人瑞老翁也,钦赐翰林院检讨,敕封文林郎。”这样的老头,哪一个人不为之动容呢?虽然皇帝授予的是虚衔,因为清朝也是年当七十必须致仕,没有实授,但对于陈尚志这样一个“长跑运动员”来说已经心满意足了,他矢志不渝的目标终于实现了。
回想长达70年的科举跋涉,有多少风雨,有多少失望,有多少冷眼,而终载誉而归,能有几人呢?可以断言,从隋朝开科以来,绝无仅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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