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课风采
当老师听说我研究西晋作家陆机时,又马上取出一本由老师题签的《陆机集》持赠。老师认为陆机是一位伟大的文学家,尤其喜爱他的《演连珠》,曾多次书写,并且评价道:用那样生动的比喻,动听的语言,讲出那样深刻的道理,是前所未有的。老师更为看重陆机的《文赋》,认为它在文学批评史上的地位异常重要,其前的《典论·论文》,其后的《文心雕龙》、《二十四诗品》均无法相比。老师特别强调,《文心雕龙》艰涩过分,表述不清晰。
两个月后,我完成了学术专著《陆机演连珠译注评》的初稿,先后请我的姑父——著名学者朱英诞先生和指导老师周纪彬先生审阅,最后拿给启功老师看。老师指出了书稿中的几处不足,建议我把原来写在最后的总评挪到前面,并且将内容分标题撰写,使眉目更清晰,避免举例重复。老师又鼓励我要深入研究,而且说:唐太宗最欣赏四位古人,亲自为他们作传,其中就有陆机。而后,老师当场题签。他唯恐笔法不够精到,一连书写三幅供我选择。可惜由于各种原因,该书直到2011年才出版,老师生前未能亲眼得见,无疑是殊深的憾事。
在启功老师家中,我无数次亲承謦欬,可真正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却只有一次。
那是1982年冬季的一天,我正在母校北师大进修古典文学,听系里老师说,晚上启功老师上大课,地点在教学楼里的阶梯教室。我提前去了教室,教室里很快就座无虚席,连两面的窗台都有人占了。8点整,启功老师准时走上讲台。奇怪的是,老师手中既没拿教材,也没拿讲义。行礼之后,老师走到第一排学生面前,客客气气地借了一本教材,翻了一下,问同学讲到哪儿了。学生齐声回答,讲到《芜城赋》了。老师说:“好,今天接着讲。”说着把教材还给学生。
看到学生拿出笔记本和钢笔,老师忙说:“不要记,不要记。不过是胡说八道!”老师正式讲课的语调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非常随意、自然,既紧扣内容,又旁征博引,而且诙谐幽默。听此课是在30年前,我当时也遵嘱未做记录,但老师课中有几处至今言犹在耳。
一处是说起金陵。老师说,在此建都的有吴、东晋、宋、齐、梁、陈。顿了一下,老师又说:“还有国民党。”引起哄堂大笑。老师却不笑,一本正经地说:“这没错,国民党总统府就在南京。”
当讲到广陵当年繁盛之状时,老师背诵“车挂轊,人驾肩。廛閈扑地,哥吹沸天”。有个学生问:“古书怎么有那么多不好认的字?”老师回答:“其实在古代,许多字是流行字,只不过今天很少用了。就像我刚才进门时脱的大衣,前些年都叫‘大氅’,现在再说‘大氅’,就不知何物了。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流行语言,多读古书,就不费事了。”
第三处是讲到陆机《演连珠》中的一首,“鉴之积也无厚,而照有重渊之深……”一句时,老师说,有人向王安石推销镜子,说他的镜子能照多远。王安石说,我的脸还没有脸盆大,照清楚就行了,用不着照那么远。大家又是一阵笑声。而后老师再讲原句。这种讲法既活跃了气氛,又形象说明镜子具有不同的功能,选取哪一点,全在人的需要。
如此上课,真让人大开眼界。一次,我与我的一位师姐兼同事黄绮丽谈起此事,她说:“这是启功老师的一贯风格,我在50年代中期,听过老师一个学期的课,内容是唐诗宋词。老师上课,只带几根粉笔,没有教科书,没有讲稿,连原著都没有。走上讲台行礼后,总是先问学生,上次讲到哪儿啦。了解了确切进度,再开讲,还特别受欢迎。”
百花文艺出版社
来源:天津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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