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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公赋敛沉重,狱讼繁多,被拘捕的人塞满监狱,怨恨的人充满外朝。晏子指出,治理国家,应该让居上位者处事公正,居下位者依理而行;限制近臣的贪欲,节制其奢靡,以防止私欲泛滥。如果放纵民欲,却严厉治理他们的诉讼,狠狠处罚他们的过错,是难以治理好国家的。
景公藉重而狱多,拘者满圄,怨者满朝。晏子谏,公不听。公谓晏子曰:“夫狱,国之重官也,愿托之夫子。”晏子对曰:“君将使婴敕其功乎?则婴有一妾能书足以治之矣。君将使婴敕其意乎?夫民无欲残其家室之生以奉暴上之僻者,则君使吏比而焚之而已矣。”
【注释】
藉:赋税。狱:诉讼。
圄(yǔ):牢狱。
敕:治理,整顿。功:事。
比而焚之:指逐户烧掉债券。这样做是为了使民心归附。
【译文】
景公赋税沉重,狱讼繁多,被拘捕的人塞满了监狱,怨恨的人充满了外朝。晏子劝谏,景公不听。景公对晏子说:“监狱,是国家重要的官署,我希望把它托付给先生您。”晏子回答说:“您想让我整顿诉讼的事情吗?那么,我有一个能书写的妾,她有妇人的仁慈之心,就足以把狱讼治理好了。您想让我整顿民心吗?人民没有谁想弄得自己家破人亡以便供奉贪暴君主享乐的,那么,您让官吏挨门逐户把债券都烧掉就可以了。”景公不说,曰:“敕其功,则使一妾;敕其意,则比焚。如是,夫子无所谓能治国乎?”晏子曰:“婴闻与君异。今夫胡狢戎狄之蓄狗也,多者十有余,寡者五六,然不相害。今束鸡豚妄投之,其折骨决皮,可立得也。且夫上正其治,下审其论,则贵贱不相逾越。今君举千钟爵禄而妄投之于左右,左右争之,甚于胡狗,而公不知也。寸之管,无当,天下不能足之以粟。今齐国丈夫耕,女子织,夜以接日,不足以奉上,而君侧皆雕文刻镂之观,此无当之管也,而君终不知。
五尺童子,操寸之烟,天下不能足以薪。今君之左右,皆操烟之徒,而君终不知。钟鼓成肆,干戚成舞,虽禹不能禁民之观。且夫饰民之欲,而严其听,禁其心,圣人所难也;而况夺其财而饥之,劳其力而疲之,常致其苦而严听其狱,痛诛其罪,非婴所知也。”
【注释】
胡狢戎狄:都是我国境内少数民族。
豚(tún):小猪。
决:通“抉”,挖出,挖掉。
论:通“伦”,伦理。
当(dànɡ):底,器物的底部。
五尺童子:古代尺小,一尺约当现在七寸,所以把儿童叫“五尺童子”。
烟:指火,火把。
薪:柴。
钟鼓:都是古代乐器。肆:列。
干戚成舞:指手持兵器跳舞。按古代手持兵器跳武,表示“偃武修文”之意,这里是指尽情作乐。干戚,泛指兵器。干,盾牌。戚,大斧。
饰:显示。这里指放纵。
【译文】
景公听了很不高兴,说:“说到整顿诉讼之事,就说让一个妾去做;说到整顿民心,就说让挨门逐户把债券烧掉。
如此说来,先生您就不是所说的能治理国家的人了吗?”晏子说:“我听到的跟您说的不一样。比如胡貉戎狄等部族的人养狗,多的养十多条,少的养五六条,可是这些狗并不互相伤害。如果捆好了鸡和小猪随便扔给他们,那么它们争抢得咬断骨胳、撕裂皮肤的情景,立刻就可以看到。再说居上位的人处事公正,居下位的人按伦理行事,那么就会贵贱分明,不会发生等级混乱之事。现在您拿着千钟的俸禄,随便地扔给您身边的人,这些人争夺俸禄,比胡人的狗还厉害,可是您却不了解这些。一寸长的竹管,如果没有底,普天下的人都不能用粮食把它装满。现在齐国的男子耕田,女子织帛,他们夜以继日地工作,也不够供奉上边的征敛,而您的身旁到处都是雕刻着花纹的供观赏的东西,这就是无底的竹管啊,可是您始终不了解这些。
几尺高的儿童,手里拿着一寸长的火种,普天下的人拿来柴草都不够他烧的。现在您身边的人,都是拿着火种的人,可是您始终不了解这些。排列好钟鼓等乐器奏乐,拿着盾牌大斧等兵器舞蹈,即使是禹那样的君主也不能禁止人们观看。再说放纵人民的欲望,却严厉禁止人去听,禁止人去想,这是圣人也难以做到的;更何况掠夺人民的钱财,让他们饥饿,使用人民的力气,让他们疲劳,经常给人民带来痛苦,却严厉地处理他们的诉讼,狠狠地惩罚他们的罪过,这不是我所能理解的。”
景公为所喜爱的槐树下令:“犯槐者刑,伤之者死。”有醉而犯槐者,将被景公治罪。其女借故求见晏子申诉,认为明君治理国家,不应随便立法增刑,不应爱树而轻人。于是晏子朝见景公,指出,耗尽百姓财力以满足嗜好私欲,叫做暴虐;崇尚玩物、使其威严与君主相似,叫做乖戾;处罚杀死无罪之人,叫做残忍。这三种行为,是国家的大祸害。而君主的所作所为,正是最大的暴虐,是显明的乖戾,最严重的害民。最终迫使景公废除了伤槐治罪的命令,释放了犯槐之囚。
景公有所爱槐,令吏谨守之,植木县之,下令曰:“犯槐者刑,伤之者死。”有不闻令,醉而犯之者,公闻之曰:“是先犯我令。”使吏拘之,且加罪焉。
【注释】
植:竖立,插。县:同“悬”,悬挂。
【译文】
景公有一棵喜爱的槐树,命令官吏小心地看守它,立了一个木桩,上面挂着牌子,写着命令:“碰了槐树的受刑,伤了槐树的处死。”有一个没有听到命令、喝醉酒碰了槐树的人,景公听到这事以后说:“这个人先触犯了我的命令。”让官吏拘捕了他,将要治他的罪。
其子往辞晏子之家,托曰:“负廓之民贱妾,请有道于相国,不胜其欲,愿得充数乎下陈。”晏子闻之,笑曰:“婴其淫于色乎!何为老而见奔?虽然,是必有故。”令内之。女子入门,晏子望见之,曰:“怪哉!有深忧。”进而问焉曰:“所忧何也?”对曰:“君树槐县令,犯之者刑,伤之者死。妾父不仁,不闻令,醉而犯之,吏将加罪焉。妾闻之,明君莅国立政,不损禄,不益刑,又不以私恚害公法,不为禽兽伤人民,不为草木伤禽兽,不为野草伤禾苗。吾君欲以树木之故杀妾父,孤妾身,此令行于民而法于国矣。虽然,妾闻之,勇士不以众强凌孤独,明惠之君不拂是以行其所欲。
此譬之犹自治鱼鳖者也,去其腥臊者而已。昧墨与人比居庾肆,而教人危坐。今君出令于民,苟可法于国而善益于后世,则父死亦当矣,妾为之收亦宜矣。甚乎!今之令不然。以树木之故,罪法妾父,妾恐其伤察吏之法,而害明君之义也。邻国闻之,皆谓吾君爱树而贱人,其可乎?愿相国察妾言,以裁犯禁者。”晏子曰:“甚矣!吾将为子言之于君。”使人送之归。
【注释】
子:此处指女儿。古代男孩子、女孩子都可称“子”。辞:致辞,告诉。
负廓:指在外城居住。廓,通“郭”,外城。妾:女子的谦称。
道:陈说。
不胜其欲:禁止不住自己的欲望,即无限向往之意。
胜,禁得住。
充数乎下陈:指在内宅充数当侍妾。乎,于。下陈,等于说“后列”。
奔:私奔。
内:同“纳”。
不仁:不才,不聪明。
莅国:治理国家。莅,临。
恚(huì):恼怒。
孤:使成为孤儿。
拂:违背。是:正确。
“此譬”二句:比喻治国者应去掉对国家有害的东西。
“昧墨”二句:全句是比喻说法,黑暗之中却让人端端正正地坐在闹市中,喻国家政令苛酷,人民将无所措手足。昧墨,指黑暗之中。比居,并居,一块儿坐着。庾肆,指闹市。危坐,端正地坐着。
收:指收尸。
察吏:能明察是非的官吏。
裁:指量刑判处。
【译文】
他的女儿到晏子家去,托人传话说:“我是住在外城百姓的女子,有话要对相国说,我无限向往,愿意在相国的后宅充数当个侍妾。”晏子听到这话以后,笑着说:“我难道是个好色之徒吗?为什么我老了还有女子私奔我?虽说如此,这里面一定有原因。”命令让她进来。女子进了门,晏子远远地望见她,说:“奇怪呀!这个人脸上带着深深的忧伤。”等她进到屋里,晏子问她说:“你忧伤的是什么事情?”女子回答说:“君主种了槐树,悬挂上命令,碰了槐树的受刑,伤了槐树的处死。我的父亲缺少才智,没有听到命令,喝醉酒后碰了槐树,官吏将要治他的罪。我听说,英明的君主管理国家制定政令,不轻易减少俸禄,不随便增加刑罚,又不因为私怨损害公法,不因为禽兽伤害人民,不因为草木伤害禽兽,不因为野草伤害禾苗。我们国君因为树木的缘故要杀死我父亲,让我成为孤儿,这命令已经对人民实行并且成为国家的法令了。虽说如此,可我听说过,勇士不凭着人多势众欺侮弱小孤单的人,明智的君主不背离正确的原则随心所欲地行事。这就好比亲自烹饪鱼鳖的人一样,只是去掉鱼鳖的腥味罢了。又好比黑暗中跟人一块呆在闹市,却让人端端正正地坐着,人们都会无所措手足。现在君主向人民发出命令,如果可以成为国家的法令并且对后世有好处,那么我父亲就是死了也是值得的,我为他收尸也是应该的。太厉害了!现在的命令却不是这样。因为树木的缘故,就治我父亲的罪,我担心这会破坏了能明察是非的官吏执掌的法令,伤害了英明君主的道义。
邻国听到了这事,都会认为我们君主喜爱树却轻视人,这怎么可以呢?希望相国考虑我的话,根据法律裁决触犯君主禁令的人。”晏子说:“这太过分了!我将替你向君主去说。”说完派人把她送了回去。
明日,早朝,而复于公曰:“婴闻之,穷民财力以供嗜欲谓之暴 ;崇玩好,威严拟乎君谓之逆 ;刑杀不辜谓之贼。此三者,守国之大殃。今君穷民财力以羡饮食之具,繁钟鼓之乐,极宫室之观,行暴之大者;崇玩好,县爱槐之令,载过者驰,步过者趋,威严似乎君,逆之明者也;犯槐者刑,伤槐者死,刑杀不称,贼民之深者。君享国,德行未见于众,而三辟著于国。婴恐其不可以莅国子民也。”公曰:“微大夫教寡人,几有大罪,以累社稷。
今子大夫教之,社稷之福,寡人受命矣。”
【注释】
穷:用尽。
拟乎君:和君主相似。
贼:残忍。
羡:多余。
趋:小步快走,表示恭敬。
称(chèn):相符合。
见(xiàn):显示。
辟:邪僻。
子民:以民为子,即爱民如子之意。
微:如果没有。
【译文】
第二天早朝的时候,晏子向景公禀告说:“我听说过,耗尽人民的财力来满足自己的嗜好私欲,叫做暴虐;崇尚自己喜好的玩物,让它们的威严和君主相似,叫做乖戾;处罚杀死没有罪的人,叫做残忍。这三种行为,是保持住国家的大祸害。现在您耗尽人民的财力,把饮食用具置办得很丰盛,把钟鼓等乐器制造得很繁多,把宫室修建得很漂亮,这是最大的暴虐;崇尚自己喜好的玩物,对所喜爱的槐树悬挂上命令,驾车经过的要快赶,步行经过的要快走,它的威严和君主相似,这是最明显的乖戾行为;碰到槐树的受刑,伤害槐树的处死,处罚不该处罚的人,杀死不该杀死的人,这是最严酷的残害人民的行为。您享有国家,好的德行没有在百姓面前显示出来,可是三种邪僻的行为在国内却很显著。我担心这样是不可以治理国家、爱民如子的。”景公说:“假如没有大夫您教诲我,我几乎要犯大罪,从而连累到国家。现在大夫您教诲我,这是国家的福气,我受教了。”晏子出,公令趣罢守槐之役,拔置县之木,废伤槐之法,出犯槐之囚。
【注释】
趣(cù):同“促”,速,赶快。
拔置:拔下并收起。
【译文】
晏子出朝以后,景公命令赶快撤走看守槐树的差役,拔掉木桩,扔掉挂着的牌子,废除伤害槐树治罪的命令,释放因碰到槐树被拘捕的囚犯。
景公拘捕了砍竹者并将治他的罪。晏子以齐先君丁公伐曲城不斩私藏金玉出城者为例,说明君主应该宽厚慈惠,不重物轻人。
景公树竹,令吏谨守之。公出,过之,有斩竹者焉。公以车逐,得而拘之,将加罪焉。
晏子入见,曰:“君亦闻吾先君丁公乎?”公曰:“何如?”晏子曰:“丁公伐曲城,胜之,止其财,出其民。公日自莅之。有舆死人以出者,公怪之,令吏视之,则其中金与玉焉。吏请杀其人,收其金玉。公曰:‘以兵降城,以众图财,不仁。且吾闻之,人君者宽厚慈众,不身传诛。’令舍之。”公曰:“善。”晏子退,公令出斩竹之囚。
【注释】
曲城:地名。故址在今山东掖县东北。
舆:抬。
不身传诛:不亲自传令杀人。意思是当交有关官吏治罪。
【译文】
景公种了竹子,命令官吏小心地看守它。景公外出,在那里经过,看到有个人砍竹子。景公就坐着车追赶他,追上以后把他抓了起来,将要治他的罪。
晏子入宫去见景公,说:“您听说过我们的先君丁公吧?”景公说:“怎么样?”晏子说:“丁公攻打曲城,取得了胜利,禁止城里的财物出城,把城里的人迁移出去。丁公每天亲自察看。有人抬着死人出城,丁公感到奇怪,命令官吏查看,原来棺材里装的都是金玉。官吏请求杀掉那个人,没收他的金玉。
丁公说:‘依靠军队攻克城池,依靠人多谋取财物,是不仁德的。况且我听说过,当百姓君主的,应该对百姓宽厚慈惠,不亲自传令杀人。’命令放了那个人。”景公说:“你说得好。”晏子出宫以后,景公命令释放那个砍竹子的囚犯。
景公严冬征发徭役修建大台,服役者挨饿受冻。晏子以歌声诉说百姓之苦,从而使景公决定停止修建。晏子主动为景公承担过错的行为,则表现了他的“愚忠”。孔子正是从忠君的角度,对晏子大加赞扬的。
晏子使于鲁,比其返也,景公使国人起大台之役。岁寒不已,冻馁之者乡有焉,国人望晏子。
【注释】
比:等到。
【译文】
晏子出使鲁国,等到他返回的时候,景公正让齐国人服役修建大台。天气一直很寒冷,挨饿受冻的人每乡都有,齐国人都盼望晏子快回来。
晏子至,已复事,公延坐,饮酒,乐。晏子曰:“君若赐臣,臣请歌之。”歌曰:“庶民之言曰:‘冻水洗我,若之何?太上靡散我,若之何?’”歌终,喟然叹而流涕。公就止之,曰:“夫子曷为至此?殆为大台之役夫!寡人将速罢之。”
【注释】
延坐:请他坐下。
太上:对君主的尊称。靡(mí)散:摧残,离散。
就:靠近,走近。
曷为:为什么。曷,何。
殆:大概,恐怕。
【译文】
晏子回到齐国,汇报完事情以后,景公请他入座,喝酒喝得很高兴。晏子说:“如果蒙您恩赐,请允许我唱支歌。”于是唱道:“平民百姓都这样唱:‘我们在冰水中受冻,怎么活?我们被君主弄得妻离子散,怎么过?’”唱完了歌,晏子叹息着流下了眼泪。景公上前制止住他,说:“先生您为什么悲伤到这地步?大概是为修建大台的事吧!我将很快停止建大台。”晏子再拜,出而不言,遂如大台,执朴鞭其不务者,曰:“吾细人也,皆有盍庐以避燥湿 ;君为一台而不速成,何为?”国人皆曰:“晏子助天为虐。”
【注释】
再拜:拜两拜。再,二。
如:到…… 去。
朴(pū):打人用的棍棒。
细人:小人,地位低下的人。
盍庐:房屋。盍,通“阖”。
【译文】
晏子拜了两拜,一句话也不说就出了朝廷,接着就到了大台,拿着棍棒打那些不努力工作的人,说:“我们是些小民,都有房屋来躲避炎热潮湿;君主要建造一个大台,却不能很快建成。这是为什么?”国人都说:“晏子在帮助君主做坏事。”晏子归,未至,而君出令趣罢役。车驰而人趋。
【译文】
晏子回去,还没到家,君主就下达了命令,让赶快停止服役。服役的人和车都飞快地离开了。
仲尼闻之,喟然叹曰:“古之善为人臣者,声名归之君,祸灾归之身。入则切磋其君之不善,出则高誉其君之德义。是以虽事惰君,能使垂衣裳,朝诸侯,不敢伐其功。当此道者,其晏子是耶!”
【注释】
切磋:比喻商讨、研究。
垂衣裳:比喻君王无为而治。
朝:使朝拜。
伐:自夸。
是:此,这样。
【译文】
孔子听到这件事,慨叹着说:“古代善于当臣子的人,好名声都让给君主,灾祸都留给自己。入朝就研讨君主的缺点,出朝就赞美君主的道义。因此,即使是侍奉怠惰的君主,也能让君主无为而治,让诸侯来朝拜,而自己却不敢夸耀自己的功劳。现在能够符合这个原则的,大概只有晏子吧!”
景公征徭役修建高大的房屋,晏子以歌诉说百姓因服劳役而庄稼不能收获、被害得妻离子散之苦,迫使景公停止了徭役。
景公为长,将欲美之。有风雨作,公与晏子入坐,饮酒,致堂上之乐。酒酣,晏子作歌曰:“穗乎不得获,秋风至兮殚零落。风雨之弗杀也,太上之靡弊也。”歌终,顾而流涕,张躬而舞。公就晏子而止之,曰:“今日夫子为赐,而诫于寡人,是寡人之罪。”遂废酒罢役,不果成长。
【注释】
殚:尽,全都。
弗杀:击落,吹散。
靡弊:摧残,离散。
张躬:舒展身躯。躬,身。
【译文】
景公修建长大的房舍,将要把它修建得非常漂亮。一天刮起了风,下起了雨,景公和晏子一起入座饮酒,享受厅堂之乐。喝酒喝得正畅快时,晏子起身唱歌,唱道:“禾穗啊不能收割,秋风一到啊全被刮落。全被风雨遭踏了,君主害得我们妻离子散没法活。”唱完了歌,转过头流下了眼泪,伸开双臂跳起了舞。景公走到晏子跟前制止住他,说:“今天先生您赐教,用歌来告诫我,这是我的罪过。”于是撤掉了酒,停止了徭役,不再修建长大的房舍。
景公连年征发徭役,使百姓困苦不堪。晏子指出:君主耗尽民财的,自己难得其利;用尽民力的,自己难得快乐。并以楚灵王兴役不止最终身死乾溪的教训谏止景公修筑驰道。
景公筑路寝之台,三年未息。又为长之役,二年未息。又为邹之长涂。
晏子谏曰:“百姓之力勤矣!公不息乎?”公曰:“涂将成矣,请成而息之。”对曰:“君屈民财者不得其利,穷民力者不得其乐。昔者楚灵王作倾宫,三年未息也。又为章华之台,五年又不息也。乾溪之役八年,百姓之力不足而息也。灵王死于乾溪,而民不与君归。今君不遵明君之义,而循灵王之迹,婴惧君有暴民之行,而不睹长之乐也。不若息之。”公曰:“善,非夫子者,寡人不知得罪于百姓深也。”于是令勿委壤,余财勿收,斩板而去之。
【注释】
路寝之台:路寝台。路寝,天子正寝。周制天子有六寝,一为正寝,其余五寝通称燕寝或小寝。齐景公是诸侯,却筑路寝,乃是僭越。
邹之长涂:通往邹的驰道。邹,齐地名。涂,同“途”,道路。
倾宫:又作“顷宫”,楚宫室名。
章华之台:章华台,故址在湖北华容城内。
乾溪:地名,楚东境,今安徽亳县东南。楚伐吴,军队驻扎在乾溪。
不与(yǔ)君归:指不同意把君主的尸体运回去。
与,赞同。
委壤:指征用土地修路。
斩板:砍断捆木板的绳子。意思是不再修路。古代修路或筑墙时,两旁需用木板夹住,中间加土夯实,木板要用绳子捆住以防移动。
【译文】
景公修筑路寝台,三年没有停止。又修建长大的房舍,两年没有停止。又修筑通往邹的驰道。
晏子劝谏说:“老百姓太劳苦了!您不停止徭役吗?”景公说:“驰道快修成了,请等修成驰道再停止徭役。”晏子回答说:“君主把人民的财产征敛净尽的,自己最终不能得到利益;把人民弄得精疲力竭的,自己最终不能得到快乐。从前楚灵王修建顷宫,三年没有停止。又修建章华台,又是五年没有停止。乾溪的战役打了八年,老百姓力不胜任自己停止的。后来灵王死在乾溪,人民不允许把他的尸体运回去。现在您不遵循英明君主的道义,即沿着灵王的脚印走,我担心您有残害人民的行为,却不能看到修建长大的房舍给您带来的快乐。不如停止徭役好。”景公说:“好。如果不是先生您,我还不知道自己深深地得罪了百姓。”于是命令不要再征用土地,剩下的赋税不要再收敛,砍断捆筑路夹板的绳子,让服役的人都回家去。
齐景公春天夏天游玩打猎,又征发修大台的徭役。晏子劝谏说:春天夏天征发徭役,让百姓失去耕种时机,国家就会空虚。针对景公年老及时行乐的想法,晏子以楚灵王兴役不止而民叛之的教训,最终阻止了修建大台之役。
景公春夏游猎,又起大台之役。晏子谏曰:“春夏起役且游猎,夺民农时,国家空虚,不可。”景公曰:“吾闻相贤者国治,臣忠者主逸。吾年无几矣,欲遂吾所乐,卒吾所好,子其息矣。”晏子曰:“昔文王不敢盘游于田,故国昌而民安。楚灵王不废乾溪之役,起章华之台,而民叛之。今君不革,将危社稷,而为诸侯笑。臣闻忠不避死,谏不违罪。君不听臣,臣将逝矣。”景公曰:“唯唯,将弛罢之。”未几,朝韦冏,解役而归。
【注释】
夺:失去。
治:治理得好,与“乱”相对。
无几(jǐ):没有多久。
遂:与下句的“卒”都有“终”“尽”的意思。
息:止。
盘游:游玩。田:同“畋”,打猎。
违:躲避。
逝:往,离开。
唯唯:应答声。
朝:臣下朝见君主。韦冏:人名。
归:指让服役之人回家去。
【译文】
景公春天夏天去游玩打猎,又征发修筑大台的徭役。
晏子劝谏说:“春天夏天征发徭役,而且去游玩打猎,这样就让百姓失去了耕种的时机,国家就会空虚,不可以这样做。”景公说:“我听说相国贤明,国家就治理得好;臣子忠诚,君主就安逸。我的寿命没有多久了,我想尽情地做完我喜欢的事情,尽情做完我爱好的事情。您还是不要干涉吧。”晏子说:“从前周文王不敢享受游玩打猎的乐趣,所以国家昌盛,百姓安定。楚灵王不停止乾溪的战役,又兴建章华台,因而百姓背叛了他。现在您如果不改正,就要危害到国家,被诸侯们耻笑。我听说忠臣不怕死,劝谏君主不怕获罪。您如果不听从我的劝告,我将要离开您。”景公说:“好,好,我将停止徭役。”不久,就召来韦冏,派他去免除徭役,让服役的人回家去。
针对景公上山见虎、下泽见蛇以为不祥的迷信看法,晏子指出,有贤人却不知道、知道了却不使用、使用了却不委以重任,才是国家三件不吉祥之事。至于上山见虎、下泽见蛇,乃是情理中的事。
景公出猎,上山见虎,下泽见蛇。归,召晏子而问之曰:“今日寡人出猎,上山则见虎,下泽则见蛇,殆所谓不祥也?”晏子对曰:“国有三不祥,是不与焉。夫有贤而不知,一不祥;知而不用,二不祥;用而不任,三不祥也。所谓不祥,乃若此者。今上山见虎,虎之室也 ;下泽见蛇,蛇之穴也。如虎之室,如蛇之穴而见之,曷为不祥也?”
【注释】
是:此。与(yù):在其中,相干。
室:指住处。
如:往,到…… 去。
【译文】
景公外出打猎,上山看见了老虎,下沼泽看见了蛇。
回来以后,召见晏子问他说:“今天我外出打猎,上山看见了老虎,下沼泽看见了蛇,这大概就是所谓不吉祥吧?”晏子回答说:“国家有三件不吉祥的事,这些都不在其中。有贤德的人却不知道,这是第一件不吉祥的事;知道了却不使用,这是第二件不吉祥的事;使用了却不委以重任,这是第三件不吉祥的事。所谓不吉祥的事,就是像上边说的这些。现在您上山看见了老虎,那里本来有老虎的住处;下沼泽看见了蛇,那里本来有蛇的洞穴。到老虎的住处去,到蛇的洞穴去,看见了它们,怎么能算不吉祥呢?”
景公修建完高台又想铸造编钟。晏子批评景公欲望无穷,必然加重赋税,给百姓造成哀痛。
景公为台,台成,又欲为钟。晏子谏曰:“君国者不乐民之哀。君不胜欲,既筑台矣,今复为钟,是重敛于民,民必哀矣。夫敛民之哀而以为乐,不祥,非所以君国者。”公乃止。
【注释】
钟:编钟,古代乐器。
君国者:当国家君主的人。君,当君主。
不胜欲:指欲望无穷无尽。胜,尽。
敛民之哀:意思是,收敛民财从而给人民带来哀痛。
【译文】
景公修筑高台,高台修成了,又想铸造钟。晏子劝谏说:“当国家君主的,不把百姓的哀痛当成自己的快乐。您的欲望无穷无尽,已经修筑了高台,现在又要铸造钟,这样就要对百姓加重赋敛,百姓必定很哀痛。收敛民财给百姓带来哀痛,用来供自己享乐,这是不吉祥的,这不是当国家君主的人应该做的。”景公这才停止铸编钟。
晏子认为,君主听朝威严,臣子就不敢讲话,君主也就听不到正确意见,这对治理国家是有害的。因此,治理国家,应该广开言路,集思广益。
晏子复于景公曰 :“朝居严乎?”公曰:“朝居严,则曷害于治国家哉?”晏子对曰:“朝居严则下无言,下无言则上无闻矣。下无言,则吾谓之喑 ;上无闻,则吾谓之聋。
聋喑,非害国家而如何也?且合升㪷之微,以满仓廪;合疏缕之纬,以成帏幕。太山之高,非一石也,累卑然后高。夫治天下者,非用一士之言也。固有受而不用,恶有拒而不受者哉?”
【注释】
复:告诉。
喑(yīn):哑。
纬:织物上的横线。
太山:即泰山。
卑:低。
固:本来。
恶(wū):何,哪里。
【译文】
晏子对景公说:“您主持朝会威严吗?”景公说:“主持朝会威严,对于治理国家有什么妨害呢?”晏子回答说:“主持朝会威严,那么臣子就不讲话;臣子不讲话,那么君主就不能听到意见。臣子不讲话,我把这叫做哑;君主不能听到意见,我把这叫做聋。又聋又哑,不是对国家有害又是什么呢?况且,把微少的一升一斗汇合起来,就能装满仓库;把纤细的纬线汇合起来,就能织成帐幕。高大的泰山,并不是一块石头就能让它那么高,把细小的石头累积起来,然后才使泰山那样高。治理天下,不是采纳一个人的意见。固然有听到意见而不采纳的,哪有拒绝倾听意见的呢?”
景公费财劳民修筑了路寝台,又责怪台高难登。晏子批评说:你如果想节省体力,就不要修这么高;既然让人修这么高,就不要怪罪修筑的人。指出修建宫室的目的是为了便于生活,不是为了奢华享乐。
景公登路寝之台,不能终,而息乎陛,忿然作色,不说,曰:“孰为高台?病人之甚也!”晏子曰:“君欲节于身而勿高,使人高之而勿罪也。今高,从之以罪;卑,亦从以罪。敢问使人如此,可乎?古者之为宫室也,足以便生,非以为奢侈也。故节于身,谓于民。及夏之衰也,其王桀背弃德行,为璇室玉门。殷之衰也,其王纣作为倾宫灵台,卑狭者有罪,高大者有赏,是以身及焉。今君高亦有罪,卑亦有罪,甚于夏、殷之王。
民力殚乏矣,而不免于罪。婴恐国之流失,而公不得享也。”公曰:“善。寡人自知诚费财劳民,以为无功,又从而怨之,是寡人之罪也。非夫子之教,岂得守社稷哉?”遂下,再拜,不果登台。
【注释】
终:指到顶点。
陛(bì):台阶。
病人:让人劳累。病,疲劳。
而:则。下句“而”同此。
谓于民:指勤于民事。
璇(xuán):美玉。
身:自身,自己。及:赶上。
流失:丢失,丧失。
【译文】
景公登路寝台,不能登到顶端,就坐在台阶上休息,气忿地变了脸色,不高兴地说:“谁修筑的这高台?登着太让人劳累了!”晏子说:“您如果想节省体力,就不要让人修这么高;既然让人修这么高,就不要怪罪修建的人。现在修高了,跟着就给加上罪名;修低了,也跟着给加上罪名。我冒昧地问一句,这样役使人,可以吗?古时候君主修建宫室,是为了便于生活,不是为了用来享受。所以他们能节省体力,勤于民事。到了夏朝衰微的时候,它的君王桀背弃了为君的德行,修建了以美玉为材料的宫室门户。商朝衰微的时候,商的君王纣修建了倾宫灵台,修得低矮的有罪,修得高大的有赏,因此自身遭到了祸害。现在您的情况是,修高了也有罪,修低了也有罪,这比夏、商的君王桀、纣还厉害。百姓精疲力竭,但仍避免不了罪名。我担心国家将有覆灭的危险,您也不能享有齐国了。”景公说:“您说得好。我自己知道修筑路寝台确实劳民伤财,我不但认为百姓没有功劳,跟着又埋怨他们,这是我的罪过。假如不是先生您的教诲,我难道能够保住国家吗?”于是下了路寝台,拜了两拜,不再登上去。
景公希望让自己的子孙后代世世享有齐国。晏子明确指出,君主致力于把政治纳入正轨,做事有利于百姓,子孙才能享有国家;而景公宁肯把聚敛的财物存放坏也不分给饥民,还对百姓加重赋税。今后掌握齐国政权的,必将是能让国人得利的人;因此,要想传国给子孙,与其求助于人,不如反躬自求。
景公与晏子登寝而望国,公愀然而叹曰 :“使后嗣世世有此,岂不可哉?”晏子曰:“臣闻明君必务正其治,以事利民,然后子孙享之。《诗》云:‘武王岂不事?贻厥孙谋,以燕翼子。’今君处佚怠,逆政害民有日矣,而犹出若言,不亦甚乎?”
【注释】
寝:指路寝台。
愀(qiǎo)然:忧愁的样子。
“武王”三句:所引诗句见《诗·大雅·文王有声》。
事,做事。今本《诗》作“仕”(通“事”)。贻,留给。今本《诗》作“诒”(通“贻”)。厥,其,他的。燕,通“宴”,安定。翼,帮助。
若:此。
【译文】
景公和晏子一起登上路寝台,望着齐国都城,景公忧愁地慨叹道:“假如让我的子孙世世代代享有齐国,难道不可以吗?”晏子说:“我听说英明的君主一定致力于让政治走上正轨,做事情对人民有利,然后他的子孙才能享有国家。《诗》中说:‘周武王难道无所作为?他把谋略传给子孙,帮助他们安定了王业的根基。’现在您处于安乐懈怠的状况,暴虐的政治残害人民有很长时间了,可是您还说出这样的话来,不是太过分了吗?”公曰:“然则后世孰将把齐国?”对曰:“服牛死,夫妇哭,非骨肉之亲也,为其利之大也。欲知把齐国者,则其利之者邪?”
【注释】
把:持,掌握。
服牛:驾车的牛。服,用牛马驾车。
【译文】
景公说:“这样,那么后世谁将掌握齐国政权?”晏子回答说:“驾车的牛死了,夫妻都哭泣,并不是和牛有骨肉之亲,是因为牛给他们带来很大利益。要想知道将来掌握齐国政权的人,那大概是能让齐国人民得到利益的人吧!”公曰:“然。何以易?”对曰:“移之以善政。今公之牛马老于栏牢,不胜服也 ;车蠹于巨户,不胜乘也;衣裘襦袴朽弊于藏,不胜衣也;醯醢腐,不胜沽也 ;酒醴酸,不胜饮也;府粟郁,而不胜食。又厚藉敛于百姓,而不以分馁民。夫藏财而不用,凶也。财苟失守,下其报环至;其次昧财之失守,委而不以分人者,百姓必进自分也。故君人者与其请于人,不如请于己也。”
【注释】
易:改变。
栏牢:关牲畜的圈。
胜:禁得住,承受得了。
蠹(dù):生蛀虫。户:门。
襦(rú):短衣。袴(kù):胫衣,类似后世的套裤。藏:指储物之所。
醯(xī):醋。醢(hǎi):肉酱。
沽:卖。
郁:腐臭。
【译文】
景公说:“这样的话,那么该用什么方法改变这种情况?”晏子回答说:“用美好的政治来改变这种情况。现在您的牛马在棚圈里衰老,不能再驾车了;车子在大门里生了蛀虫,不能再乘坐了;衣裘袄裤在储藏室里破旧腐朽,不能再穿了;醋和肉酱变质,不能再卖了;美酒变酸,不能再喝了;仓库里粮食发霉,不能再吃了。可是又对老百姓加重赋敛,却不把钱粮分给饥民。聚敛财物该使用时却不使用,这是凶险的事。财物如果丢失了,下面的报告就频繁地到来;其次是隐瞒财物丢失的情况,即使丢弃了也不拿来分给人民,这样,就会逼得老百姓去仓库里分财物。
所以当君主的如果想把君位传给子孙,与其求助于人,不如反躬自求。”
景公修建路寝台侵占了逢于何家的墓地,致使其母死后无法与其父合葬。晏子批评景公扩大宫室,侵夺人家的居处;广为台榭,毁坏人家的坟墓,让生者不得安居,死者不能合葬。
这不是君主该做的。君主极力满足私欲,不顾小民死活,这不是保住国家的办法。最终说服了景公允许合葬。
景公成路寝之台。逢于何遭丧,遇晏子于途,再拜乎马前。晏子下车挹之,曰:“子何以命婴也?”对曰:“于何之母死,兆在路寝之台牖下,愿请命合骨。”晏子曰:“嘻!难哉!虽然,婴将为子复之。适为不得,子将若何?”对曰:“夫君子则有以。如我者侪小人,吾将左手拥格,右手梱心,立饿枯槁而死,以告四方之士曰:‘于何不能葬其母者也。’”晏子曰:“诺。”
【注释】
挹:同“揖”,作揖,拱手行礼。
兆:墓地。牖(yǒu):窗。
复:禀告。
适:如果。不得:指不得其请,即请求不被允许。
君子:对人的尊称。有以:有办法。
侪(chái):辈。
格:通“辂(lù)”,车辕前端的横木,用来牵引车。
梱(kǔn):敲击。
【译文】
景公建成了路寝台。逢于何遇上丧事,在路上碰到了晏子,在晏子的马前拜了两拜。晏子下了车,向他作揖还礼,说:“您对我有什么吩咐?”逢于何回答说:“我的母亲死了,我家坟地的界域在路寝台的台基下,希望您请求君主允许将我的母亲与父亲合葬。”晏子说:“嘿!难哪!虽说这样,但我将为您禀报这件事。如果得不到允许,您将怎么办?”逢于何回答说:“您是有办法的。像我这样的,小民,如果不蒙允许,我将左手挽着灵车辕端的横木,右手捶胸,站着饿得枯干了死去,并且告诉四面八方的士人说:‘我是个不能安葬自己母亲的人。’”晏子说:“好吧。”遂入见公,曰:“有逢于何者,母死,兆在路寝,当如之何?愿请合骨。”公作色不说,曰:“古之及今,子亦尝闻请葬人主之宫者乎?”晏子对曰:“古之人君,其宫室节,不侵生民之居;台榭俭,不残死人之墓。故未尝闻诸请葬人主之宫者也。今君侈为宫室,夺人之居;广为台榭,残人之墓。是生者悉忧,不得安处;死者离易,不得合骨。丰乐侈游,兼傲生死,非人君之行也。遂欲满求,不顾细民,非存之道也。且婴闻之,生者不得安,命之曰蓄忧;死者不得葬,命之曰蓄哀。蓄忧者怨,蓄哀者危。君不如许之。”公曰:“诺。”
【注释】
细民:小民。
【译文】
晏子于是入朝见景公,说:“有个叫逢于何的,他的母亲死了,坟地的界域在路寝台的台基下,应当怎么办?希望您允许合葬。”景公变了脸色,不高兴地说:“从古至今,您曾听说过请求在君主的宫中埋葬死人的吗?”晏子回答说:“古代的君主,他们的宫室节俭,修建宫室不侵占活人的住处;他们的台榭俭朴,修筑台榭不毁坏死人的坟墓。所以不曾听说过请求在君主宫中埋葬死人的。
现在您把宫室修建得很奢侈,侵占了人家的住处;把台榭修筑得很宽大,毁坏了人家的坟墓。这样就让活着的人忧愁,不能安居;让死了的人尸骨离散,不能合葬。您尽情地游玩作乐,对活人死人全都轻慢,这不是君主应该做的。
您极力满足私欲,不顾小民死活,这不是保住国家的办法。
况且我听说过,活着的人不能安居,这叫做聚积忧愁;死了的人不能埋葬,这叫做聚积悲哀。聚积忧愁的怨恨您,聚积悲哀的对您有危害。您不如答应了。”景公说:“好吧。”晏子出,梁丘据曰:“自古及今,未尝闻求葬公宫者也,若何许之?”公曰“削人之居,残人之墓,凌人之丧,而禁其葬,是于生者无施,于死者无礼。
《诗》云:‘谷则异室,死则同穴,’吾敢不许乎?”
【注释】
“ 谷则”二句:见《诗·王风·大车》。谷,生,活着。
【译文】
晏子出朝以后,梁丘据说:“从古至今,不曾听说过请求在君主宫中埋葬死人的,您为什么答应了?”景公说:“侵占人家的住处,毁坏人家的坟地,傲视人家的丧事,禁止人家埋葬,这样就是对活着的人不施恩惠,对死了的人不讲礼仪。《诗》上说:‘活着不能住一屋,死后也要葬一墓。’我怎敢不答应呢?”逢于何遂葬其母路寝之牖下,解衰去绖,布衣縢履,玄冠芘武。踊而不哭,躃而不拜。已乃涕洟而去。
【注释】
衰(cuī):丧服。以麻布披于胸前,服三年之丧者使用。绖(dié):穿丧服时用来束腰的麻绳。
縢(ténɡ):绳子。履:鞋子。
玄:黑色。芘:通“纰(pí)”,除丧后戴的帽子。
武:系帽的带子。
踊:跳跃。此指顿足。
躃:通“擗(bì)”,捶胸。
涕洟(tì):指流下眼泪鼻涕。涕,眼泪。洟,鼻涕。
【译文】
逢于何于是就把他母亲埋葬在路寝台的台基下,脱去了孝衣孝服,穿上布衣和用绳子编的鞋,戴上黑帽子。脚用力踏着地,但不啼哭;手使劲捶着胸,但不跪拜。埋葬完了以后,才流着鼻涕眼泪离开了。
景公的宠妾死后,景公守着她的尸体三天不吃饭,希望她复生。晏子假称有医生能起死回生,让景公离开后便命人把尸体收殓起来。面对景公的责备,晏子阐述说:君主正确,臣子服从,叫做顺从;君主邪僻,臣子服从,叫做背逆。如今你行为邪僻,疏远贤人,任用谗佞,为宠妾之死过度悲哀,这种行为不可以引导人民,不可以保住国家,最终使景公依从了晏子的处置。
景公嬖妾婴子死。公守之,三日不食,肤著于席不去。左右以复,而君无听焉。
晏子入,复曰:“有术客与医俱言曰:‘闻婴子病死,愿请治之。’”公喜,遽起曰 :“病犹可为乎?”晏子曰:“客之道也,以为良医也,请尝试之。
君请屏洁,沐浴饮食,间病者之宫,彼亦将有鬼神之事焉。”公曰:“诺。”屏而沐浴。
【注释】
肤:身体。
遽:速,立刻。
道:说,通报。
屏(bǐnɡ)洁:退居洁室。
间(jiàn):间隔,隔开。
鬼神之事:指向鬼神祈祷之事。
【译文】
景公的宠妾婴子死了。景公守着她的尸体,一连三天不吃饭,坐在席子上不离开。身边的人禀报事情,景公一点儿也不听。
晏子进去禀告说:“有个懂道术的客人跟医生一起到来,说:‘听说婴子死了,希望允许把她治活。’”景公很高兴,赶紧起身说:“婴子的病还可以治好吗?”晏子说:“据客人说,他是一个高明的医生,请让他试试看。请您退居清洁之处,洗澡吃饭,离开病人的宫室,他将向鬼神祈祷。”景公说:“好吧。”于是退出去洗澡。
晏子令棺人入敛,已敛而复曰:“医不能治病,已敛矣,不敢不以闻。”公作色不说,曰:“夫子以医命寡人,而不使视;将敛,而不以闻。吾之为君,名而已矣。”晏子曰:“君独不知死者之不可以生邪?婴闻之,君正臣从谓之顺,君僻臣从谓之逆。今君不道顺而行僻,从逆者迩,导害者远。谗谀萌通,而贤良废灭,是以谄谀繁于间,邪行交于国也。
昔吾先君桓公用管仲而霸,嬖乎竖刁而灭。今君薄于贤人之礼,而厚嬖妾之哀。且古圣王畜私不伤行,敛死不失爱,送死不失哀。行伤则溺己,爱失则伤生,哀失则害性,是故圣王节之也。死即毕葬,不留生事 ;棺椁衣衾,不以害生养;哭泣处哀,不以害生道。今朽尸以留生,广爱以伤行,修哀以害性,君之失矣。故诸侯之宾客,惭入吾国;本朝之臣,惭守其职。崇君之行,不可以导民;从君之欲,不可以持国。且婴闻之,朽而不敛,谓之僇尸 ;臭而不收,谓之陈胔。反明王之性,行百姓之诽,而内嬖妾于僇胔,此之为不可。”公曰:“寡人不识,请因夫子而为之。”晏子复曰:“国之士大夫、诸侯四邻宾客皆在外,君其哭而节之。”
【注释】
敛:通“殓”,把死者装入棺材。
道:行,做。
迩:近,亲近。
导害:指匡正过失。
萌通:产生并通达。
间:侧,近旁。
畜私:养活自己宠爱的人。畜,养。
不失爱:不失之于过爱。下句“不失哀”指不失之于过哀。
不留生事:指不保留尸体望其复生。
棺椁:内棺叫“棺”,外棺(套在棺外面的)叫“椁”。衾(qīn):被子。
僇尸:陈尸示众。僇,通“戮”。
胔(zì):腐烂的尸体。
诽:批评,指责。
内:同“纳”。
因:凭,靠。
【译文】
晏子命令管棺材的人把尸体收殓起来,等到收殓完了,向景公禀报说:“医生不能治活婴子,已经把尸体收殓起来了,不敢不把这事告诉您让您知道。”景公变了脸色,不高兴地说:“先生您拿医生的话命令我,不让我看;要收殓尸体,却不告诉我让我知道。我当君主,只是徒有其名罢了。”晏子说:“您难道不知道人死不可复生吗?我听说过,君主正确臣子服从叫做顺从,君主邪僻臣子服从叫做乖逆。现在您不做顺理的事,却做邪僻的事,跟从您干乖逆事情的人您就亲近,匡正您的过失的人您就疏远。阿谀谗佞的人官运亨通,贤德优秀的人遭到废黜,因此阿谀谄媚之徒聚集在您身边,邪僻的行为遍布国内。从前我们的先君桓公任用管仲,因而称霸诸侯;宠爱竖刁,因而遭到灭亡。现在您对待贤德之人的礼节很轻慢,而对宠妾的哀痛却很深切。况且,古代的圣贤君主,他们养活自己宠爱的人,但不妨害自己的行为;收殓死了的人,但不过分亲爱;为死了的人送葬,但不过分悲哀。行为受到妨害就会使自己沉溺在私欲中,过分亲爱就会伤害身体,过分悲哀就会伤害本性。因此,圣贤的君主对这些都加以节制。人死了就收殓起来,不保留尸体希望复生;棺椁衣被不过分耗费,不让这些妨害对活人的供养;哭泣悲哀有节制,不让它伤害了养生之道。现在您保留着快要腐烂的尸体,希望她复生,过分喜爱,因而妨害了行为,哀痛不止,因而伤害了本性,您错了。所以,诸侯的使者以到我国来为羞惭,我们朝廷的臣子以忠于职守为羞耻;如果推崇您的行为,就不可以引导人民;如果满足您的私欲,就不可以保住国家。
况且我听说过,尸体腐烂了却不收殓,这叫做陈列尸体;尸体腐臭了却不收殓,这叫做陈列臭肉。违反英明君主的本性,做百姓们非难的事情,把宠妾的尸体放到腐烂发臭的地步,这样做是不可以的。”景公说:“我不知道这些道理,请允许我依靠先生您处置这件事。”晏子禀告说:“我国的士和大夫以及诸侯四邻的宾客都在外面,您哭的时候还是加以节制吧。”仲尼闻之,曰:“星之昭昭,不若月之曀曀 ;小事之成,不若大事之废;君子之非,贤于小人之是也。其晏子之谓欤!”
【注释】
昭昭:明亮的样子。
曀曀(yì):阴晦的样子。
【译文】
仲尼听到这件事以后,说:“星星的光明,不如月亮的阴晦。做小事做成了,不如做大事做不成。君子的缺点,胜过小人的优点。这些大概说的就是晏子吧!”
景公命令给自己死去的猎犬准备棺材和祭品。晏子批评景公加重赋税,耗费钱财与近侍取乐;鳏寡孤独挨饿受冻得不到救济,死狗却得到棺材享受祭品。如此行事,必遭百姓怒恨、诸侯轻视。指出以人礼葬猎犬,绝非小事,迫使景公改变了主意。
景公走狗死。公令外共之棺,内给之祭。
晏子闻之,谏。
【注释】
走狗:善跑的狗,猎狗。
共:通“供”。
给(jǐ):供给。
【译文】
景公的猎狗死了,景公命令宫外供给狗棺材,宫内供给狗祭品。晏子听到这件事以后,就去劝谏。
公曰:“亦细物也,特以与左右为笑耳。”晏子曰:“君过矣!夫厚藉敛不以反民,弃货财而笑左右,傲细民之忧而崇左右之笑,则国亦无望已。且夫孤老冻馁,而死狗有祭;鳏寡不恤,而死狗有棺。行辟若此,百姓闻之,必怨吾君;诸侯闻之,必轻吾国。怨聚于百姓,而权轻于诸侯,而乃以为细物,君其图之。”公曰:“善。”趣庖治狗以会朝属。
【注释】
细物:小事,微不足道的事。
特:只不过。
反:同“返”,还给。
崇:重,看重。
辟:邪僻。
趣(cù):催促。庖:厨师。朝属:朝廷的臣子们。
【译文】
景公说:“这不过是一件小事,只是借此跟身边的人取乐罢了。”晏子说:“您错了!您加重赋敛,不把收敛来的钱财分给百姓,耗费钱财,以便与身边的人取乐,轻视小民的忧愁,看重身边人的快乐,这样做国家就没有希望了。况且,孤儿老人挨饿受冻,而死去的狗却有祭品;鳏夫寡妇得不到救济,而死去的狗却有棺材。这样干邪僻之事,百姓听到了,必定怨恨我们君主;诸侯听到了,必定轻视我们国家。对您的怨恨在百姓那里聚积,国家的权威被诸侯轻视,可是您竟认为如此对待狗是小事,希望您考虑考虑。”景公说:“您说得好。”于是赶紧催促厨师宰割狗,用来宴会群臣。
景公想得到天下的勇士与之治理国家。晏子指出,礼才是社会不可或缺的,礼可以制约勇力之士的非礼行为,礼是用来统治人民的。没有礼,就不能治理国家。
景公登射,晏子修礼而侍。公曰:“选射之礼,寡人厌之矣。吾欲得天下勇士,与之图国。”晏子对曰:“君子无礼,是庶人也 ;庶人无礼,是禽兽也。夫勇多则弑其君,力多则杀其长,然而不敢者,维礼之谓也。礼者,所以御民也;辔者,所以御马也。无礼而能治国家者,婴未之闻也。”景公曰:“善。”乃饰射,更席,以为上客,终日问礼。
【注释】
登射:指走上射箭的位置。
选射之礼:古代有通过射箭选拔人才的制度,射箭时有一套礼仪,所以这里说“选射之礼”。
庶人:众人,一般人。
辔(pèi):马缰绳。
饰射:整备射礼。饰,通“饬”,整治。
【译文】
景公走到射箭的位置射箭,晏子依照射箭的礼仪陪伴景公。景公说:“通过大射选拔人才这一套礼仪,我已经厌烦了。我想得到天下的勇士,跟他们一起商量国家大事。”晏子回答说:“君子如果没有礼仪,那就是一般人了;一般人如果没有礼仪,那就是禽兽了。过于勇猛的人就会杀死他们的君主,过于有力的人就会杀死他们的长辈,然而他们不敢这样做,只是因为有礼仪约束啊。礼仪,是用来统治人民的;缰绳,是用来驾驭马匹的。没有礼仪却能治理好国家的,我不曾听说过。”景公说:“你说得好。”于是就整备射礼,更换坐席,把晏子当成上宾,一整天都向晏子询问礼仪。
晏子认为,要想在世上树立威严,让天下人归服,不靠时机而靠行动;进而指出,只要热爱国内人民,重视士民的生命和力气,听信任用贤德之人,安于仁义,乐于利世,就能树立威严,让天下人归服。齐庄公不采纳晏子的主张,任用勇力之士,最终遭到杀身之祸。
庄公问晏子曰:“威当世而服天下,时耶?”晏子对曰:“行也。”
【注释】
服:使归服。
【译文】
庄公问晏子说:“在世上树立威严,让天下人归服,靠的是时机吧?”晏子回答说:“靠的是实际去做。”公曰:“何行?”对曰:“能爱邦内之民者,能服境外之不善;重士民之死力者,能禁暴国之邪逆;听赁贤者,能威诸侯;安仁义而乐利世者,能服天下。不能爱邦内之民者,不能服境外之不善;轻士民之死力者,不能禁暴国之邪逆;愎谏傲贤者之言,不能威诸侯;倍仁义而贪名实者,不能服天下。威当世而服天下者,此其道也已。”而公不用,晏子退而穷处。
【注释】
邦:国。指诸侯国。
听赁贤者:听信任用贤德之人的人。赁,任用。
愎(bì)谏:固执己见,不听劝谏。愎,固执,任性。
倍:通“背”。名实:名利。
【译文】
庄公说:“怎样去做?”晏子回答说:“能爱国内百姓的人,就能让国外的不肖之人归服;看重士和百姓的生命与力量的人,就能制止那些残暴国家的侵犯;听信、任用贤德之人的人,就能在诸侯中树立威严;安于仁义,以有利社会为乐的人,就能使天下人归服。不能爱国内百姓的人,就不能让国外的不肖之人归服;看轻士和百姓的生命与力量的人,就不能制止那些残暴国家的侵犯;固执己见不听劝谏、轻视贤德之人的人,就不能在诸侯中树立威严;违背仁义、贪图名利的人,就不能使天下人归服。在世上树立威严,让天下人归服,就是实行的这种方法啊。”可是庄公不听晏子的话,于是晏子辞去官职,居住在穷乡僻壤。
公任勇力之士,而轻臣仆之死。用兵无休,国罢民害。期年,百姓大乱,而身及崔氏祸。
【注释】
臣仆:奴仆。
罢:通“疲”。
身及崔氏祸:自身赶上了崔杼的灾祸。指庄公淫乱为崔杼所杀事。及,赶上。
【译文】
庄公任用有勇力的人,看轻奴仆们的生命。用兵作战没有休止,国家疲困,人民受难。过了一年,百姓大乱,庄公自己也遭到了崔杼的杀身之祸。
君子曰:“尽忠不豫交,不用不怀禄,其晏子可谓廉矣。”
【注释】
豫交:指预先结交君主。
【译文】
君子评论说:“侍奉君主尽忠,但不预先结交君主,不被任用而不贪恋俸禄,晏子真可以说是廉正了。”
景公问古代圣贤君王的所作所为如何。晏子回答说:他们的行为公正无邪,不结党营私,不偏爱女色;供养自己微薄,供养人民丰厚;不侵占大国的土地,不损耗小国的财物;不用军队胁迫别人,不靠强大威逼别人;对诸侯施以恩德,给以教诲,对百姓施以慈爱,给予利益。所以四海之内都归附他们;而衰落社会的君主与之相反,所以众叛亲离。景公听从了晏子的主张,因而诸侯都归附他,百姓都亲近他。
景公外傲诸侯,内轻百姓,好勇力,崇乐以从嗜欲。诸侯不说,百姓不亲。公患之,问于晏子曰:“古之圣王,其行若何?”晏子对曰:“其行公正而无邪,故谗人不得入;不阿党,不私色,故群徒之卒不得容 ;薄身厚民,故聚敛之人不得行;不侵大国之地,不耗小国之民,故诸侯皆欲其尊;不劫人以兵甲,不威人以众强,故天下皆欲其强;德行教诲加于诸侯,慈爱利泽加于百姓,故海内归之若流水。今衰世君人者,辟邪阿党,故谗谄群徒之卒繁;厚身养,薄视民,故聚敛之人行;侵大国之地,耗小国之民,故诸侯不欲其尊;劫人以兵甲,威人以众强,故天下不欲其强;灾害加于诸侯,劳苦施于百姓,故雠敌进伐,天下不救,贵戚离散,百姓不与。”
【注释】
从:同“纵”。
阿(ē)党:结党营私。
私:偏爱。
群徒之卒:指那些受宠爱的臣妾。
与(yǔ):帮助。
【译文】
景公对外傲视诸侯,对内轻视百姓,喜好勇力,崇尚作乐,竭力纵欲。诸侯都不喜欢他,百姓都不亲附他。景公对此很忧虑,就问晏子说:“古代的圣贤君王,他们的行为怎么样?”晏子回答说:“他们的行为公正无邪,所以善进谗言的人不能入朝当官;不结党营私,不偏爱女色,所以那些靠谄媚取宠的臣妾不能存身;对自己供养微薄,对人民供养丰厚,所以善于聚敛民财的人不能畅行无阻;不侵占大国的土地,不损耗小国人民的财物,所以诸侯都希望他们地位尊贵;不靠军队胁迫人民,不凭人多势众威逼人民,所以天下人都希望他们势力强大;对诸侯用德行感化,给以教诲,对百姓给予慈爱,施加利益,所以普天下的人就像流水一样归附他们。现在处于衰落社会的君主,他们行为邪僻,结党营私,所以谗佞谄媚之徒众多;对自己供养丰厚,对人民供养微薄,所以善于聚敛民财的人肆行无忌;侵占大国的土地,损耗小国人民的财物,所以诸侯都不希望他们地位尊贵;靠军队胁迫人民,凭人多势众威逼人民,所以天下人都不希望他们势力强大;把灾害加到诸侯头上,把劳苦加在百姓身上,所以敌国来进攻的时候,天下的人都不来救援,同姓的显贵东逃西散,百姓们都不援助。”公曰:“然则何若?”对曰:“请卑辞重币以说于诸侯,轻罪省功以谢于百姓,其可乎?”公曰:“诺。”于是卑辞重币而诸侯附,轻罪省功而百姓亲。故小国入朝,燕、鲁共贡。
【注释】
何若:何如,怎么办。
币:用作馈赠的礼品。
谢:道歉,谢罪。
入朝:指到齐国朝拜。
【译文】
景公说:“那么应该怎么办?”晏子回答说:“请您用谦卑的言辞、丰厚的聘币来取悦诸侯,用减轻刑罚、减少徭役的办法向百姓道歉,这样大概就可以了吧!”景公说:“好吧。”于是言辞谦卑,聘币丰厚,因而诸侯都归附他;减轻刑罚,减少徭役,因而百姓都亲附他。
所以小国都到齐国来朝拜,燕国、鲁国都来进贡。
墨子闻之,曰:“晏子知道。道在为人,而失在为己。为人者重,自为者轻。景公自为,而小国不为 ;为人,而诸侯为役。则道在为人,而行在反己矣。故晏子知道矣。”
【注释】
知道:懂得治国之道。
不为:指不为齐所用。
【译文】
墨子听到这事以后,说:“晏子懂得治国之道。治国之道在于为别人打算,失策在于为自己打算。为别人打算的人地位就尊贵,为自己打算的人地位就轻微。景公为自己打算时,小国都不为其所用;为别人打算时,诸侯都甘心被他役使。那么,治国之道在于为别人打算,君主的行为在于反躬自求了。所以晏子算是懂得治国之道了。”
景公想让晏子辅佐自己以便彰显先君桓公的功德、继承管子的功业。晏子在详细回顾了桓公之所以能称霸诸侯的种种善政之后指出:如今君主疏远贤人,任用谗佞;无休无止地役使百姓,不知满足地敛取赋税;向百姓索取的多而施与的却很少,对诸侯索取的多而礼节却很轻慢;库藏的财物腐烂蛀蚀,对诸侯的礼仪悖乱;粮食严密储藏,深深积怨于百姓;君臣互相憎恨仇视,政令刑罚反复无常。国家有丧失的危险,又怎能彰显先君的功德、继承管子的功业?
景公问晏子曰:“昔吾先君桓公,有管仲夷吾保乂齐国,能遂武功而立文德。纠合兄弟,抚存冀州。吴、越受令,荆楚惛忧。莫不宾服,勤于周室。天子加德,先君昭功。管子之力也。今寡人亦欲存齐国之政于夫子,夫子以佐佑寡人,彰先君之功烈,而继管子之业。”
【注释】
保乂(yì):治理使安定。乂,安定。
遂:成。
兄弟:指其他诸侯。
冀州:借指中原地区的国家。
惛:通“ ”(古文“闻”字),听到。
宾服:佩服,归服。
勤:辛劳。
存:寄,托付。
佐佑:通“左右”,辅助,帮助。
【译文】
景公问晏子说:“从前我们的先君桓公,有管仲治理齐国,能够成就武功,树立文德。会合其他诸侯,保全中原之国。吴国、越国服从命令,楚国闻而恐惧。天下没有不敬服的,保护了周王室。使周天子的美德增加,使先君桓公的功绩卓著。这些都是管子的力量啊。现在我也想把齐国的政事托付给先生您,先生您辅佐我,使先君桓公的功业发扬光大,继承管子的事业。”晏子对曰:“昔吾先君桓公,能任用贤。国有什伍,治遍细民;贵不凌贱,富不傲贫;功不遗罢,佞不吐愚 ;举事不私,听狱不阿 ;内妾无羡食,外臣无羡禄,鳏寡无饥色;不以饮食之辟害民之财,不以宫室之侈劳人之力。节取于民而普施之,府无藏,仓无粟。上无骄行,下无谄德。
是以管子能以齐国免于难,而以吾先君参乎天子。
今君欲彰先君之功烈,而继管子之业,则无以多辟伤百姓,无以嗜欲玩好怨诸侯,臣孰敢不承善尽力以顺君意?今君疏远贤人,而任谗谀;使民若不胜,藉敛若不得 ;厚取于民而薄其施,多求于诸侯而轻其礼;府藏朽蠹而礼悖于诸侯,菽粟藏深而怨积于百姓;君臣交恶,而政刑无常。臣恐国之危失,而公不得享也。又恶能彰先君之功烈,而继管子之业乎?”
【注释】
能任:能力胜任。
国有什伍:指管仲在齐国以治军的办法治理政务。
什伍,借指军队。
罢:同“疲”。
佞:指聪明有才智的人。吐:抛弃。
阿(ē):曲从。
羡:多余。
府:藏钱财的地方。
仓:藏粮食的地方。
参(cān):并列。乎:于。
使民若不胜:竭力役使人民,还像没有满足似的。
藉敛若不得:尽量收取赋税,还像没有得到似的。
交恶(wù):互相憎恨仇视。
【译文】
晏子回答说:“从前我们的先君桓公,才能胜任,重用贤人。用治军的方法治理政务,管理遍及平民百姓;尊贵的不欺凌卑贱的,富裕的不轻视贫穷的;有功绩的不遗弃疲惫而无功的,聪明的不鄙弃愚笨的;处事不徇私情,断案公正无私;宫内的宠妾没有多余的食物,朝廷的臣子没有多余的俸禄,鳏夫寡妇没有饥饿的颜色;不因为自己饮食的嗜好而耗费人民的钱财,不因为自己宫室的豪华而让人民受劳苦。向人民收敛财物有节制,把国家的财物普遍地施舍给人民。国家钱库里没有积压的钱财,粮库里没有积压的粮食。君主没有骄横的品行,臣子没有谄媚的品德。
因此管子能让齐国免于危难,能让我们的先君桓公与周天子比配。现在您想使先君桓公的功业发扬光大,继承管子的事业,那就不要因为自己嗜好多而使百姓受损害,不要因为自己的私欲使诸侯怨恨。这样,臣子谁敢不继承美好的品德,尽心尽力,按照您的意愿去做呢?现在您疏远贤德之人,却任用谗佞谄谀之徒;竭力役使人民,还像不能满足似的;尽量收敛钱财,还像没有得到似的;向人民收取的很多,施舍给人民的却很少;向诸侯索取的很多,却看轻自己对诸侯的礼仪;仓库里收藏的东西都腐烂生了蛀虫,可是对诸侯的礼仪却悖乱了;粮食储藏得很严,可是在百姓那里却积怨甚多;君臣之间互相仇视,政令刑罚反复无常。我担心国家有丧失的危险,而您也就不能享有齐国了。又怎么能够让先君桓公的功业发扬光大,继承管子的事业呢?”
景公问晏子治理国家的祸害是什么。晏子回答是寄居在社坛的老鼠:既不能用水灌,又不能用烟熏。喻指君主身边的侍从就是国家的社鼠:侍从朝内朝外为害,因为有君主庇护而不能被除掉。又以狗猛而酒酸不售的寓言,比喻掌权的宠臣就是国家的猛狗。所以,君主的侍从和掌权的宠臣,就像社鼠和猛狗,是国家的祸害。
景公问于晏子曰:“治国何患?”晏子对曰:“患夫社鼠。”
【注释】
社鼠:寄居在社坛下的老鼠。社,本指土神。古代迷信,人们筑社坛祭社神以祈祷丰年。所祭土神叫社,祭土神的地方也叫社。这里指后者。社坛周围要种上适当的树,所以下文说“束木”。
【译文】
景公向晏子问道:“治理国家忧虑什么?”晏子回答说:“忧虑的是那社鼠。”公曰:“何谓也?”对曰:“夫社,束木而涂之,鼠因往托焉。熏之则恐烧其木,灌之则恐败其涂。此鼠所以不可得杀者,以社故也。夫国亦有焉,人主左右是也。
内则蔽善恶于君上,外则卖权重于百姓。不诛之则为乱,诛之则为人主所案据,腹而有之。此亦国之社鼠也。人有酤酒者,为器甚洁清,置表甚长,而酒酸不售。问之里人其故,里人云:‘公狗之猛,人挈器而入,且酤公酒,狗迎而噬之,此酒所以酸而不售也。’夫国亦有猛狗,用事者是也。有道术之士,欲干万乘之主,而用事者迎而龁之。此亦国之猛狗也。左右为社鼠,用事者为猛狗,主安得无壅,国安得无患乎?”
【注释】
涂之:给它垒上墙。
败:毁坏。
权重:权力大。
案据:掌握,把持。
腹而有之:指厚养这些人。腹,厚。
酤:卖。
表:标记。
噬(shì):咬。
用事者:掌权的人。此指君主的宠臣。
干:求,求得任用。万乘(shènɡ):代指大国。周制,天子出兵车万辆,诸侯出兵车千辆。春秋战国时期,诸侯国穷兵黩武,扩大军备,所以“万乘”又代指大诸侯国。
龁(hé):咬。
【译文】
景公说:“您说的是什么意思?”晏子回答说:“社坛那个地方,周围种上树,垒上墙,老鼠于是就去住在那里。用烟熏它,担心烧了那里的树;用水灌它,担心毁了那里的墙。这老鼠之所以不能被捉住杀死,是因为有社坛的缘故。国家也有社鼠,君主身边的侍从就是。这些人在朝廷内对君主隐瞒善与恶,在朝廷外向百姓显示权威。如果不杀掉他们,他们就要作乱;如果要杀掉他们,就被君主所庇护,而且君主还厚养这些人。
这些人也就是国家的社鼠啊。有个卖酒的人,准备的酒器非常干净,设置的标记很长大,可是酒却放酸了卖不出去。
就向同乡人问是什么原因,同乡人说:‘您的狗凶猛,人们拿着酒器要进去买您的酒,狗迎上来咬他们,这就是酒放酸了卖不出去的原因。’国家也有猛狗,掌权的宠臣就是。
有掌握治国通术的人,想去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君主那里谋求官职,可是掌权的宠臣却迎上去咬他,这些人就是国家的猛狗啊。君主身边的侍从成为社鼠,掌权的宠臣成为猛狗,君主怎么能不被隔绝,国家怎么能没有祸患呢?”
景公问晏子可否通过祭祀上帝、祖庙而求福。晏子首先介绍了古代君主的做法:政令符合民心,行为顺应神意;宫室、饮食均有节制,以保护山林川泽资源;祭祀只是悔过,而不敢求福。因此神民俱顺,山林川泽献出财富。然后指出,现在君主的做法恰恰与之相反,因此神民俱怨,应当谢罪,却想求福,是不可能的。景公于是采取了一系列改正措施,终于受到邻国的敬畏和百姓的亲附。
景公问于晏子曰:“寡人意气衰,身病甚。今吾欲具珪璋牺牲,令祝宗荐之乎上帝宗庙,意者礼可以干福乎?”晏子对曰:“婴闻之,古者先君之干福也,政必合乎民,行必顺乎神;节宫室,不敢大斩伐,以无逼山林;节饮食,无多畋渔,以无逼川泽;祝宗用事,辞罪而不敢有所求也。是以神民俱顺,而山川纳禄。今君政反乎民,而行悖乎神;大宫室,多斩伐,以逼山林;羡饮食,多畋渔,以逼川泽。是以民神俱怨,而山川收禄。司过荐罪,而祝宗祈福,意者逆乎!”公曰:“寡人非夫子,无所闻此,请革心易行。”
【注释】
病:疲惫。
珪璋:都是玉名。古人祭祀用珪而不用璋。
祝宗:都是掌祭祀的官。荐:献,进献祭品。
意者:心想,考虑。
纳禄:献福。指献出财富。纳,致。
司过:官职名。荐:举。
【译文】
景公向晏子问道:“我的精神衰弱,身体疲惫极了。现在我打算准备好珪璧和牛羊猪等祭品,让祝官宗官敬献给天帝和祖宗神灵,我想祭祀可以求福吧?”晏子回答说:“我听说过,古代君主求福的时候,政治必定符合民心,行为必定顺应神意;修建宫室有节制,不敢大量砍伐树木,以便不毁灭山上的森林;饮食有节制,不频繁打猎捕鱼,以便不毁灭河流沼泽的野兽和鱼类;祝官宗官祭祀神灵时,只是悔过,不敢求福。因此神灵和百姓都顺从君主的意愿,高山河流都献出自己的财富。现在您的政治违背民心,行为违背神意;宫室修建得高大,大量砍伐树木,因而毁灭了山上的森林;饮食丰盛,频繁地打猎捕鱼,因而毁灭了河流沼泽的野兽和鱼类。因此神灵和百姓都怨恨,高山河流都收回自己的财富。司过官列举出您的过错来,祝官宗官却为您求福,我想这是互相矛盾的吧!”景公说:“我假如没有先生您,就听不到这些道理,请允许我改变自己的思想和行为。”于是废公阜之游,止海食之献,斩伐者以时,畋渔者有数。居处饮食,节之勿羡。祝宗用事,辞罪而不敢有所求也。故邻国忌之,百姓亲之。晏子没而后衰。
【注释】
以时:按照一定季节。指在秋冬时砍伐,其时树木凋零,停止生长,是砍伐的季节。
忌:惧怕,敬畏。
【译文】
于是取消去公阜游玩的打算,停止进献海味,砍伐树木按一定的季节,打猎捕鱼有一定的数量。住处饮食有节制,不过分豪华奢侈。祝官宗官祭祀的时候,向神灵悔过,不敢求福。所以邻国都敬畏景公,百姓都亲附景公。直到晏子死后,齐国才衰落下去。
景公问古代圣明君主的作为如何。晏子回答说:他们对自己供养微薄,对人民供养丰厚;昌明政治,推行教化;收取财物权衡有无,均衡贫富;诛罚不躲避权贵,赏赐不遗漏下民;不过度享乐,不过分悲哀;崇尚互利互爱,反对相害相恶,刑罚符合法律,罢免顺应民心;贤者居上位而不奢华,不贤者居下位而不怨恨;全国上下,同心同德。这就是圣明之君的所作所为。针对景公的不思进取,晏子指出,询问治国之道应端正态度。最终迫使景公改正了过失。
景公问晏子曰:“古之盛君,其行如何?”晏子对曰:“薄于身而厚于民,约于身而广于世 ;其处上也,足以明政行教,不以威天下;其取财也,权有无,均贫富,不以养嗜欲;诛不避贵,赏不遗贱;不淫于乐,不遁于哀 ;尽智导民而不伐焉,劳力岁事而不责焉 ;政尚相利,故下不以相害为行;教尚相爱,故民不以相恶为名;刑罚中于法,废罪顺于民。是以贤者处上而不华,不肖者处下而不怨。四海之内,社稷之中,粒食之民,一意同欲,若夫私家之政。生有厚利,死有遗教。此盛君之行也。”
【注释】
盛君:有大德的君主,圣明君主。
约:少。
遁于哀:悲哀不止的意思。
伐:自夸。
责:求。
华:浮华。
不肖(xiào):不贤。
一意同欲:同心同德的意思。
【译文】
景公问晏子说:“古代有大德的君主,他们的所作所为怎么样?”晏子回答说:“他们对自己供养微薄,对人民供养丰厚;对自己节俭,对世人广施钱财;他们居上位,足以使政治清明,推行教化,不以权势威逼天下人;他们敛取钱财,权衡有无,均衡贫富,不用敛取的钱财满足自己的嗜好;诛罚不躲避地位尊贵的人,赏赐不遗漏地位低下的人;不过分享乐,不过度悲哀;用尽才智引导人民向善,但不夸耀自己的功劳,勤劳于民事,但不苛求于人民;政治方面崇尚互相有利,所以人民不把互相损害当成好品行;教育方面崇尚互相爱护,所以人民不把互相厌恶当成好名声;施行刑罚符合法律,官吏升降顺应民心。因此,贤德的人居上位但不浮华,不贤德的人居下位但不怨恨。普天之下,全国之中,所有的人都同心同德,对待国事就像对待家事一样。他们活着有厚利施于人民,死后有遗教垂于后世。
这就是大德的君主的所作所为。”公不图。晏子曰:“臣闻问道者更正,闻道者更容。今君税敛重,故民心离;市买悖,故商旅绝;玩好充,故家货殚。积邪在于上,蓄怨藏于民;嗜欲备于侧,毁非满于国。而公不图。”公曰:“善。”于是令玩好不御,公市不豫,宫室不饰,业土不成,止役轻税。上下行之,而百姓相亲。
【注释】
图:思考。
更正:指端正意念。
御:指进奉。
豫:诳骗。
【译文】
景公不思考这些话。晏子又说:“我听说询问治国之道的人就要端正自己的思想,听到治国之道的人就要端正自己的态度。现在您的赋税沉重,所以民心离散;买卖混乱,所以商人绝迹;供您玩赏的东西充足,所以人民都倾家荡产。上面聚积了很多邪僻的事情,人民那里埋藏了很多的怨恨;您喜好的东西堆积在身边,诅咒责难您的言论充斥在国内。可是您却不考虑这些。”景公说:“您说得好。”于是下令玩赏的东西不再供奉,市场上不许欺诈,宫室不再修饰,已经动土的工程不再完成,停止徭役,减轻赋税。
在上位的与在下位的都照此去做,因而百姓们都亲附景公。
景公问晏子善于治理国家的君主的所作所为如何。晏子指出,提拔贤德的人,授官给有才能的人,就是他们治理国家的方法。接着指明求贤的方法:通过其交友来观察他,通过其作为来评价他。官运显赫,就观察他推举什么人;仕途困窘,就观察他不干哪些事;富庶了就观察他是否分钱财给别人,贫穷了就观察他是否不苟取钱财。
景公问晏子曰:“莅国治民,善为国家者何如?”晏子对曰:“举贤以临国,官能以敕民,则其道也。举贤官能,则民兴善矣。”
【注释】
官能:授予有才能的人官职。敕:整饬,治理。
【译文】
景公问晏子说:“治理国家管理人民,能够把国家治理得很好的人,他们的所作所为是怎样的?”晏子回答说:“提拔贤德的人来治理国家,让有才能的人当官来管理人民,这就是他们的方法。提拔贤德的,让有才能的人当官,那么人民就会向善了。”公曰:“虽有贤能,吾庸知乎?”晏子对曰:“贤而隐,庸为贤乎?吾君亦不务乎是,故不知也。”
【注释】
庸:怎么,哪里。
务:致力。是:此。
【译文】
景公说:“即使有贤德的人和有才能的人,我怎么能了解呢?”晏子回答说:“贤德的人如果隐居,怎么能算得上贤德呢?您又不致力于求贤,所以不能了解。”公曰:“请问求贤?”对曰:“观之以其游,说之以其行。君无以靡曼辩辞定其行,无以毁誉非议定其身。如此,则不为行以扬声,不掩欲以荣君。故通则视其所举,穷则视其所不为 ;富则视其所分,贫则视其所不取。夫上士难进而易退也,其次易进易退也,其下易进难退也。以此数物者取人,其可乎!”
【注释】
游:交游,交结的朋友。
说:评说,评论。
靡曼:指言辞华丽。
荣:通“营”,迷惑。
通:官位显达,得志。
穷:仕途困窘,不得志。
物:事。
【译文】
景公说:“请问求贤的方法。”晏子回答说:“通过他交往哪些人来观察他,通过他的所作所为来评价他。不要根据他的言辞华丽善辩判定他的行为,不要根据别人对他的非议诋毁或赞誉判定他的为人。
这样,人们就不会为博得好品行来宣扬自己,就不会掩盖自己的私欲来迷惑君主。所以,如果官位显赫,就观察他推举些什么人;如果官运不好,就观察他不干哪些事;如果富裕,就观察他是否分钱财给别人;如果贫穷,就观察他是否不苟且拿取钱财。那些上等的士难于出来当官,但容易辞去官职;次一等的士容易出来当官,也容易辞去官职;下等的士容易出来当官,但难于辞去官职。凭着这几种情况来选拔人,大概就可以了吧!”
晏子认为:君主生活节俭,余财施与人民,君主就尊贵,人民就平安;臣子忠诚守信,不越权行事,政事就治理得好,自己就荣耀。如果君主加重赋税,进用谗佞,疏远公正之人,自身就危险;如果臣子结党营私,越权行事谋取私利,一味顺从君主而不匡正过错,就罢免他。
景公问晏子曰:“为君身尊民安,为臣事治身荣,难乎,易乎?”晏子对曰:“易。”
【注释】
治:治理得好。
【译文】
景公问晏子说:“当君主,自身尊贵,人民安定;当臣子,政事治理得好,自身荣耀。要做到这些,困难呢,容易呢?”晏子回答说:“容易。”公曰:“何若?”对曰:“为君节养其余以顾民,则君尊而民安;为臣忠信而无逾职业,则事治而身荣。”
【注释】
何若:何如,怎样去做。
【译文】
景公说:“应该怎么做?”晏子回答说:“当君主,自身节俭,把余财施与人民,那么自身就尊贵,人民就安定;当臣子,忠诚守信,不做超越职权范围的事,那么政事就治理得好,自身就荣耀。”公又问:“为君何行则危?为臣何行则废?”晏子对曰:“为君厚藉敛而托之为民,进谗谀而托之用贤,远公正而托之不顺,君行此三者则危;为臣比周以求进,逾职业防下隐利而求多,从君不陈过而求亲,人臣行此三者则废。故明君不以邪观民,守则而不亏,立法仪而不犯。苟有所求于民,而不以身害之。是故刑政安于下,民心固于上。故察士不比周而进,不为苟而求。言无阴阳,行无内外。顺则进,否则退,不与上行邪。
是以进不失廉,退不失行也。”
【注释】
比周:结党,为私利勾结在一起。
隐利:隐匿私利。
观:示,让…… 看。
察士:能明察是非之士。
苟:不慎重,不严肃。
言无阴阳:指说话不阳奉阴违。
【译文】
景公又问:“当君主怎样做就危险?当臣子怎样做就罢免他?”晏子回答说:“当君主,加重赋税却托辞是为了人民,提拔谗佞谄谀之人却托辞是任用贤德之人,疏远公平正直之人却托辞不能顺从自己,君主做这三种事情就危险;当臣子,结成党羽以便求得提拔,做事超越职权范围,遏制人民,谋取私利,贪得无厌。侍奉君主不匡正过失,以便得到宠幸,臣子做这三种事情就罢免他。所以,英明的君主不做出邪僻的事情让人民看,严守准则,不随便损害,确立法度,不随便触犯。如果对人民有所求,也不因为自己的私欲损害人民的利益。因此刑法政令让人民感到安定,民心都归附君主。所以明察是非的人不结党来求得提拔,不为满足不合理的私欲去贪求财利。说话不阳奉阴违,行为表里如一,符合自己的意愿就当官,否则就隐退,不和君主一起干邪僻的事情。因此,当官时不丧失自己的廉正,隐退时不丧失自己的品行。”
景公问贤明的君主如何治理国家。晏子答以“任贤”“爱民”;然后全面讲述了“爱民”的种种做法。做到了这些,人民就能安居乐业,相亲相爱。
景公问晏子曰:“贤君之治国若何?”晏子对曰:“其政任贤,其行爱民。其取下节,其自养俭。在上不犯下,在治不傲穷。从邪害民者有罪,进善举过者有赏。其政刻上而饶下,赦过而救穷。不因喜以加赏,不因怒以加罚。不从欲以劳民,不修怒而危国。上无骄行,下无谄德。
上无私义,下无窃权。上无朽蠹之藏,下无冻馁之民。不事骄行而尚同,其民安乐而相亲。贤君之治国若此。”
【注释】
在治:指掌权。
从:同“纵”,放纵。
举过:指举君过。
刻:苛刻,严厉。饶:宽容。
窃权:指超越本职而专权。
【译文】
景公问晏子说:“贤明的君主怎样治理国家?”晏子回答说:“他们的政治是任用贤人,他们的品行是爱护人民。他们向下面敛取财物有节制,他们供养自己很俭朴。在上位的不侵犯在下位的,掌权的不傲视不掌权的。
干邪僻事情伤害人民的人有罪,向君主进善言、列举君主过失的人有赏。他们的政令对上严厉,对下宽容,赦免有过错的人,救济贫穷的人。不因为自己高兴就增加赏赐,不因为自己生气就加重惩罚。不放纵私欲而使人民劳苦,不随意发怒而使国家受危害。君主没有骄横的品行,臣子没有谄媚的品德。君主没有自私的道义,臣子没有专权的事情。君主没有收藏得生蛀虫的财物,下面没有挨饿受冻的百姓。不做骄横的事情,崇尚上下一致,人民安居乐业,崇尚相亲相爱。贤明的君主就是这样治理国家的。”
晏子关于臣子侍奉君主“有难不死,出亡不送”的回答看似有悖常理,实则隐含真理:臣子的话如果被采纳,君主终身都不会遇难,臣子怎么会为君主殉死?臣子的谋略如果被听从,君主终身都不会出亡,臣子怎么会为君主送行?所以,忠臣能给君主献良策,而不与君主一起陷于死难境地。
景公问于晏子曰:“忠臣之事君也何若?”晏子对曰:“有难不死,出亡不送。”
【注释】
事:侍奉。
有难不死:指君有难,臣不死,即臣不殉君难。下句“出亡不送”指君出亡国外,臣不送行。
【译文】
景公向晏子问道:“忠臣怎样侍奉君主?”晏子回答说:“君主遇难不为他殉死,君主出亡不为他送行。”公不说,曰:“君裂地而封之,疏爵而贵之,君有难不死,出亡不送,可谓忠乎?”对曰:“言而见用,终身无难,臣奚死焉?谋而见从,终身不出,臣奚送焉?若言不用,有难而死之,是妄死也。谋而不从,出亡而送之,是诈伪也。故忠臣也者,能纳善于君,不能与君陷于难。”
【注释】
裂地:分割土地。
疏爵:分封爵位。疏,分。
见:被。
妄死:无意义的死。
纳善:献出好计谋。纳,献出。
【译文】
景公不高兴地说:“君主分割土地封给臣子,分封爵位让臣子显贵,君主遇难却不殉死,君主出亡却不送行,这可以叫做忠吗?”晏子回答说:“说的话如果被采纳,君主终身都不会有难,臣子怎么会为君主殉死呢?计谋如果被听从,君主终身都不会出亡,臣子怎么会为君主送行呢?如果说的话不被采纳,君主有难,臣子为君主殉死,这是白白地送死;计谋如果不被听从,君主出亡,臣子为他送行,这是虚伪。
所以忠臣能给君主献出好的计谋,不能跟君主一起陷于死难的境地。”
这里晏子列举了忠臣的所作所为,重点是选拔推举贤能之士,衡量自己的品德、才能,然后担当官职、接受俸禄,强调的是善于劝谏君主的过失,不跟君主干邪僻之事。
景公问晏子曰:“忠臣之行何如?”对曰:“不掩君过,谏乎前,不华乎外。选贤进能,不私乎内。称身就位,计能定禄。睹贤不居其上,受禄不过其量。不权居以为行,不称位以为忠。不掩贤以隐长,不刻下以谀上。君在不事太子,国危不交诸侯。顺则进,否则退,不与君行邪也。”
【注释】
华:通“哗”。此指宣扬。
私:偏爱。
称(chēnɡ):衡量。位:官职。
权:衡量。这里是计较的意思。居:位。
掩:掩盖,遮蔽。
刻下:对下苛刻。
【译文】
景公问晏子说:“忠臣的所作所为是怎样的?”晏子回答说:“不掩盖君主的过失,对君主的过失当面劝谏,不到外面去宣扬。选拔贤德的人,推举有才能的人,对自己亲近的人不偏私。衡量自己的品德再担任适当的官职,估计自己的才能再接受合适的俸禄。看到贤德的人,自己的职位不超过他;接受俸禄,不超过自己应得的数量。
不把计较自己的职位高低当成好品行,不把衡量自己的地位高低当成忠诚。不压制贤德的人,不隐瞒他们的优点,不苛刻地对待下面的人,不阿谀奉承居上位的人。君主健在就不侍奉太子,国家危难就不结交诸侯。能实现自己的抱负就当官,否则就隐退,不跟君主一起干邪僻的事情。”
晏子在这里提出了因人任事的主张。认为“人不同能”,“不可责遍成”。英明的君主,身边不留阿谀谄媚之徒,朝中不用结党营私之辈。任用人的长处,不勉强用其短处;任用人做擅长之事,不勉强他做不擅长之事。
景公问晏子曰:“古之莅国治民者,其任人何如?”晏子对曰:“地不同生,而任之以一种,责其俱生,不可得;人不同能,而任之以一事,不可责遍成。责焉无已,智者有不能给 ;求焉无餍,天地有不能赡也。故明王之任人,谄谀不迩乎左右,阿党不治乎本朝。任人之长,不强其短;任人之工,不强其拙。此任人之大略也。”
【注释】
生:通“性”。
责:要求。
无已:不止。已,停止。
给(jǐ):与下文的“赡”都是供应充足的意思。
餍(yàn):满足。
迩:近。
工:擅长。
【译文】
景公问晏子说:“古代统治国家管理人民的人,他们任用人的情况是怎样的?”晏子回答说:“土地的性质不同,却种植同一种作物,要求这些不同性质的土地都能生长这种作物,是不可能的;人们的才能不相同,却委任一样的事情,不可以要求他们普遍都做好。毫无止境地要求众人做事情,聪明的人也有不能满足要求的时候;贪得无厌地求取财物,天和地也有不能供应充足的时候。所以英明的君王任用人,不让阿谀谄媚的人留在自己身边,不让结党营私的人在朝廷里当官。
任用人家的长处,不勉强任用他的短处;任用人家做擅长的事,不勉强他做不擅长的事。这就是他们任用人的大体情况。”
这里晏子列举了古代那些祸国殃民的君主的种种恶劣行径,其实应视为对齐景公等当世国君的告诫:不要重蹈古代亡国之君的覆辙!
景公问晏子曰:“古者离散其民而陨失其国者,其常行何如?”晏子对曰:“国贫而好大,智薄而好专。贵贱无亲焉,大臣无礼焉。尚谗谀而贱贤人,乐简慢而玩百姓。国无常法,民无经纪。好辩以为智,刻民以为忠。流湎而忘国,好兵而忘民。肃于罪诛,而慢于庆赏。乐人之哀,利人之难。德不足以怀人,政不足以惠民。赏不足以劝善,刑不足以防非。亡国之行也。今民闻公令如寇雠。此古离散其民陨失其国所常行者也。”
【注释】
陨失:损失,丧失。
专:专断,独断专行。
经纪:纲纪。
流湎:指流连沉湎于饮酒作乐之中。
肃:严厉。
劝:鼓励,勉励。
寇雠:仇敌。
【译文】
景公问晏子说:“古时候弄得人民东离西散,丧失掉自己国家的人,他们素常的所作所为是怎样的?”晏子回答说:“国家贫困却好大喜功,才智贫乏却喜欢独断专行。对地位尊贵的和地位低下的都不去亲近,对大臣们不以礼相待。尊重谗佞谄谀之人,却轻视贤德之人;喜欢懒惰怠慢之人,却轻视老百姓。国家没有固定的法律,人民没有可遵循的纲纪。把能言善辩当成聪明,把苛刻待民当作忠诚。流连沉湎于饮酒作乐而忘掉了国家的利害,喜好用兵打仗而忘掉了人民的疾苦。在诛罚方面很严厉,在赏赐方面却漫不经心。把别人的悲哀当作自己快乐的事,把别人的危难当成对自己有利的事。道德不足以让人民怀念,政治不足以使人民得到好处。赏赐不足以鼓励人做好事,刑罚不足以防止人干坏事。这是使国家灭亡的行为。
现在人民听到君主的命令,就像躲避仇敌一样。这就是古代弄得人东离西散,丧失掉自己国家的人素常的所作所为啊。”
景公问如何才能使臣子与自己和谐,让人民亲附自己。晏子指出:君主应放手任用臣子,言而有信;任用大臣不求全责备,使用近臣不找自己宠爱的人;不要让他们家庭贫困去贪求外财,不要信用谗佞使他们伤心。这样,臣子就与君主和谐了。节制赋税,节俭财物;徭役不超过农时,不把民力使尽;官吏设置精干得当,关口市场减少税收;山林池泽之利不专有,治理措施不烦乱;了解人民贫富情况,不让他们挨饿受冻。这样,人民就亲附君主了。景公听取了晏子的意见,采取了一些改进措施。
景公问晏子曰:“吾欲和臣亲下,奈何?”晏子对曰:“君得臣而任使之,与言信。必顺其令,赦其过。任大臣无多责焉,使迩臣无求嬖焉。
无以嗜欲贫其家,无信谗人伤其心。家不外求而足,事君不因人而进。则臣和矣。俭于藉敛,节于货财。作工不历时,使民不尽力。百官节适,关市省征。山林陂泽,不专其利。领民治民,勿使烦乱。知其贫富,勿使冻馁。则民亲矣。”公曰:“善。寡人闻命矣。”故令诸子无外亲谒。辟梁丘据,无使受报。百官节适,关市省征,陂泽不禁。冤报者过,留狱者请焉。
【注释】
信:言语诚实。
迩臣:近臣,君主身边的侍从。
历时:超过农时。历,过。
尽力:用尽民力。
百官:泛指各级官吏。节适:节制而适度。
关市:关隘和市场。
陂(bēi):池塘。
无外亲谒:指不要让外人亲近求见。
辟:指免去。
报:判决罪人。
过:指受责备。
请:指请求释放。
【译文】
景公问晏子说:“我想让臣子跟我和谐,让人民亲附我,该怎么办?”晏子回答说:“您得到臣子以后就任用他们,同他们说话要诚实。让他们依法令行事,赦免他们的过错。任用大臣不求全责备,使用近臣不找自己宠爱的人。不要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弄得他们家里贫困,不要听信谗人的话让他们伤心。他们居家时不必外求财物就能供应充足,他们侍奉君主时不凭借别人的力量就能被任用。这样,臣子就会跟您和谐了。征收赋税要节制,使用财物要节俭。兴建土木工程不要超过农时,役使人民不要使尽民力。各种官吏设置得精干恰当,关口和市场上减少税收,山林池泽的利益不专有。引导人民管理人民时,不要让他们感到烦乱。
了解人民贫富的情况,不要让他们挨饿受冻。这样,人民就亲附您。”景公说:“您说得好。我受教了。”所以就命令儿子们不要让外人亲近求见。罢免梁丘据,不让他担任判决罪人的官职。各种官吏设置得精干恰当,关口和市场上减少税收,池泽里不禁止众人捕鱼。判决罪人判冤屈的要受责备,长期关押在狱中的人让官吏释放了他们。
这里晏子提出了推举、考察贤德之人的方法:根据他的言语推举他,根据他的行事考察他,把考察言语与行事结合起来,就能得到贤德之人。
景公问晏子曰:“取人得贤之道何如?”晏子对曰:“举之以语,考之以事。能谕则尚而亲之,近而勿辱。以取人,则得贤之道也。是以明君居上,寡其官而多其行,拙于文而工于事。
言不中不言,行不法不为也。”
【注释】
谕:知道,通晓。
近而勿辱:意思是虽亲近但不狎辱,即不废礼仪。
寡其官:指设置的官职少。
文:文采。指华丽的外表。
【译文】
景公问晏子说:“选取人能得到贤德之人的办法是怎样的?”晏子回答说:“根据他的言语推举他,根据他的行事考察他。能够通晓治国之道,就尊重并且亲近他,虽然亲近他,但是不废弃上下之间的礼仪。用这种办法选取人,就是得到贤德之人的方法。因此英明的君主居上位,官职设置得少,但事情却做得多;不讲究外表华丽,却很擅长做实事。说话不中肯就不说,做事不合法制就不做。”
晏子认为,臣子对待君主应该根据其有道还是无道采取不同的态度,进而提出了臣子“择君而事”的主张。
景公问晏子曰:“臣之报其君何以?”晏子对曰:“臣虽不知,必务报君以德。士逢有道之君,则顺其令;逢无道之君,则争其不义。
故君者择臣而使之,臣虽贱,亦得择君而事之。”
【注释】
何以:用什么。
知:同“智”,聪明。
争:通“诤”,劝谏。
【译文】
景公问晏子说:“臣子用什么来报答他的君主?”晏子回答说:“臣子虽然不聪明,也必定努力用恩德报答君主。士遇上有道德的君主,就顺从他的命令;遇上没有道德的君主,就对他的不符合道义的行为进行劝诤。所以君主要选择好的臣子来使用,臣子虽然地位低下,也可以选择好的君主来侍奉。”
晏子认为,统治国家管理人民,忧虑的事情有三件:忠臣不受信任;受信任的臣子不忠;君臣之间离心离德。
景公问晏子曰:“临国莅民,所患何也?”晏子对曰:“所患者三:忠臣不信,一患也;信臣不忠,二患也;君臣异心,三患也。是以明君居上,无忠而不信,无信而不忠者。是故君臣同欲,而百姓无怨也。”
【注释】
莅民:管理人民。
患:忧虑,担心。
君臣同欲:君主和臣子所想相同,即君臣同心。
【译文】
景公问晏子说:“统治国家管理人民,忧虑的是什么呢?”晏子回答说:“忧虑的事情有三件:忠臣不受信任,这是第一件忧虑的事情;受信任的臣子不忠,这是第二件忧虑的事情;君臣不同心同德,这是第三件忧虑的事情。因此英明的君主居上位,没有忠臣不受信任的,没有受信任的臣子不忠的。所以君臣同心同德,而百姓就没有怨恨了。”
晏子认为,治理国家政事最担心善恶不分,进而提出考察善恶的办法:审慎地选择身边的侍从。
景公问于晏子曰:“为政何患?”晏子对曰:“患善恶不分。”公曰:“何以察之?”对曰:“审择左右。左右善,则百僚各得其所宜,而善恶分。”孔子闻之曰:“此言也信矣!善进,则不善无由入矣 ;不善进,则善无由入矣。”
【注释】
百僚:百官。
信:确实。
无由:没办法。
【译文】
景公向晏子问道:“治理国家政事忧虑的是什么?”晏子回答说:“忧虑的是不能分辨好坏。”景公说:“用什么办法考察好坏?”晏子回答说:“审慎地挑选身边的人。身边的人好,那么百官就能各得其所,因而好坏就能分辨了。”孔子听到这话以后说:“这话真对呀!好人当道,那么不好的人就没有办法入朝当官了;不好的人当道,那么好人就没有办法入朝当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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