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端午临近,街头巷尾早已飘起糯粽的清香,河港江湖中也不时传来龙舟竞渡的呐喊,整日忙碌的上班族们计划这怎么去度过这个小假期。我走在拥挤的街上,看着人影匆匆,车来车往,不知自己该路从何往。总是觉得少了些什么,忍不住缅怀起两千年前那行吟泽畔孤独寂寞的灵魂。
谈起端午节便绕不开屈原,这位楚国的三闾大夫,自小出身贵族,才华出众,曾掌管着王室子弟的教化,后又担任左徒,参与朝政,于楚王谋议国事。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这位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必定有着前程似锦的未来。可结局却是,怀着报国之志的他屡遭小人中伤,一身才华无法施展,美政的理想蓝图终生不能付诸实现,两次被楚王疏远流放,最终盘桓停步在汨罗江边。当屈原碰见渔夫,那段名动千古的对话最终被记录了下来。
太史公以神来之笔极为精准深刻地勾勒出了这一幕。这是信念抗争与现实妥协所各自代表的人群之间展开的一次对话,也是苟活之大众与独立之精英间进行的一次交锋。
是坚守信念继续抗争?还是随波逐流向现实低头?两个人,两种生存之道以及他们身后那两个庞大的群体(相对而言,屈原势单力薄),就这样旗帜鲜明的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屈原披散着头发忘记了束起自己那华美的南冠,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沿着江边失魂落魄的走着,口中还不时吟出一些感怀伤身的诗句。这样的路他走过很多,漫无目的,没有前方,不知终点,也不知道还要这样走多久。
渔夫看见了他,尽管他衣着凌乱、面容疲惫,可渔夫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这不是楚国的三闾大夫吗?他怎么沦落到这种地步?他有些不敢相信,于是渔夫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屈原说:“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流放到此。”
渔夫看来并不赞同屈原说的,于是讲道:“你看那通达圣明的人,都是能够不拘泥于外物而能与世推移的。既然举世混浊,为什么不随其流而扬其波呢?众人皆醉,为何不就着酒糟喝上几杯同醉呢?何必守着你那高洁的品性来受这流放之苦呢?”渔夫自以为这番话能说动屈原,但是效果很不明显。
是的,这是普罗大众的活法,何必执拗于未竟的理想,随着众人一起颠倒黑白装疯卖傻混口饭吃多好。当忠诚被流言污蔑,当美政被群小中伤,当朝堂被奸邪霸占,当正义被无端曲解,当黑暗始终笼罩大地,当公正荡然无存,当黎民生如倒悬,当世界浑浑噩噩苟延残喘,当所有的灾难都接踵而至,当抗争的希望都归于寂灭,你还在坚持什么?你为什么就那么不识抬举冥顽不灵呢?只要你顺从他们的意思跟他们同流合污,只要你昧着良心跟他们一起掌控权柄鱼肉百姓,楚王怎么会疏远你流放你,而你又怎会如此落魄潦倒呢?
只要你加入这个集团,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受不完的封妻荫子。人活一世,奴颜婢膝,阿谀奉承,溜须拍马,低声下气,忍受这些耻辱所苦苦追寻的不就是这些东西么?哼,那些百姓算什么,国家又算什么,只要自身过的快活奢华,管那么多国计民生作甚!
也许在现实利益面前,有许多人放弃了理想,丢弃了操守,背弃了良心,他们妥协了退让了畏缩了,毕竟抗争是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现实的诱惑太多,管不了那么多了,能够杀身成仁以死明志并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的。
但是屈原依旧选择了抗争,任它风雨俱来,任它人情险恶,我终不改初衷。这位行吟泽畔的三闾大夫,自小出身贵族,满腹才华,又掌管王族子弟的教化,还同楚王一起谋议国事。只要稍微屈就迎合一下这些假君子真小人,拍拍马屁,昧着良心说些奉承之话,又怎能不飞黄腾达名利双收呢?可你却偏偏要实行什么美政思想,要选贤任能斥黜庸吏,废除世卿世禄,你这么一搞我们不全得喝西北风去。所以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也是你逼的,怪不得我们。
为何你仍是执迷不悟呢?但你孤身一人去对抗一种制度去抗衡一个国家的时候,结局就早已注定,失败在所难免。虽然两百年前的伍子胥以胜利者的姿态鞭尸了平王之墓,但这又能如何呢?最后还是逃不脱悲剧的命运。
纵使所有人都离我而去,我依然眷怀故都;纵使所有人都背弃了我,我依旧心系楚国;纵使所有人都背着良心追名逐利,我依然守护着理想的灯火孤身前行;纵使所有人都深陷黑暗的泥沼,我依旧载着信念的微光点亮光明。
屈原决定说出自己的答案,于是他向渔夫问道:“我听闻,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你知道这是何故么?”
渔夫不解的看着他。屈原说道:“人本身就是清清白白的,为何要受外物的浸染玷污呢!我宁愿跳入这清澈的江水之中葬身鱼腹,也决不以自身皓皓之白蒙受世俗的尘垢。虽然没有人理解我,读懂我,但我会坚持走下去。”
屈从世俗,违性要名,这是很多人的抉择。精纯至忠,九死未悔,这是屈原的信仰。很多年之后,有人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做人何必这么死板,迁就一点不行吗?为何眼里溶不进一粒沙子?可以说屈原是一尊完美无瑕的良玉,容不下半分杂质,经不得一丝雕琢,仿佛一出世便温润光泽,辉映千秋。
渔夫懂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大笑着唱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冠,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唱罢棹楫而去。
国度陷落秦师之手,百姓奔走离散,王室仓皇逃陈,故国烽烟四起,群小捣腾之下终于让这个泱泱大国又一次走到了灭亡的边缘。
皇天之不纯命兮,何百姓之震愆?
民离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东迁。
去故乡而就远兮,遵江夏以流亡。
……
《哀郢》的诗句又一次在他的心底回荡,而面对这一切他泣涕涟涟却又无能为力,当凉透心底的绝望涌至全身,那满目疮痍的凄惨画面仿佛呈现在眼前。他坚守了很多年,他保存了士大夫的操守良知,他把对家国的忠贞保留到了最后一刻。
当绝望之后仍是绝望,当流离之后仍旧流离,当满腹的才华拯救不了危亡的国家,当希望断绝之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国都覆亡,伍子胥率领吴军攻破郢都,申包胥哭秦廷七日终借师复国。可这一次呢?谁来拯救故国?在极尽绝望之后,屈原选择了最高贵的方式去抗争——以死明志。
于是,一曲《怀沙》过后,终抱石自沉汨罗江中。
“滔滔孟夏兮,草木莽莽……”潺急的江水很快淹没了这位殉道者的身躯,也淹没了这残留在天际间的华美乐章。许多年后,在日本留学的陈天华有感于故国贫弱,民众麻木,为了唤醒国人的强国意识,他奋身蹈海,至死不渝。
屈原死后不久,当地居民争渡渔船投祭粽子以求保全这位他们尊敬的人的身躯。
于是以后不少朝代,人们为了纪念这位伟大的爱国诗人,竞龙舟,食香粽,饮雄黄酒,插艾草,以缅怀这个伟大的人。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世界和平理事会把屈原列为世界四大文化名人之一。
两千两百多年之后,屈原投江的那一天,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被国家规定为法定节日。
也许这些身后之名对屈原来说,根本无需提及,但起码是对他个人生平的肯定。这位心忧生民胸怀家国的人以他无与伦比的高尚人格魅力征服了世间的许多人。更以他那举世无双的惊艳才华吟诵出华夏最瑰丽绚烂的的诗篇,而由此也开启了中国诗坛个人创作诗歌的先河,更是影响了后世中国文学的发展进程。《诗经》之《国风》与《楚辞》之《离骚》构筑的“风骚”传统熏陶着后世的文人士大夫们,即使国家如何破败混乱,时局如何险恶艰难,始终不离不弃,坚守信念,不想黑暗低头,不向现实折腰,这便是端午伟大的精神影响所在。
屈原是个纯粹的人,不为外物所动始终如一。他是个有良心有道德有理想的人,正如胜任所说:“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身不能往,心向往之。”既然高峰无法逾越,何不顶礼膜拜之。
我想端午除了龙舟粽子之外,我们还可以感召一下这份伟大的精神。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以此作结,祭奠那颗伟大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