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目光越过桥边的朽木栏杆,投向了桥下潺潺的溪水。我描述不出这流水是什么颜色。初看她觉得她的色彩实在深沉,兴许是墨绿或暗蓝色;细观她又能望见那溪底的卵石,使我感觉她是那么洁净透明,实在看不出黯淡的色调来。
我正身处禾木。禾木村坐落于连绵的山峦之前,这条小溪就将村落与群山分隔了开来。
我向溪那边的村子望去——那里一片喧嚣。灰色的道路沾有点点泥渍;沿路都是杂乱的木屋。嘈杂的音乐浑身带着刺,从低矮的房屋中狠命钻出,充斥着整个本该宁静的村庄。时而有人牵着马队沿路小跑着,不管有没有客人要骑马,他们都一路小跑。到底为什么要跑?又跑去哪儿呢?我疑惑地看着他们。可能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答案;他们只是慌忙地留下一串杂乱的足音。
据说,禾木村,是一片净土。我凝视着这个村庄。这不是我认为的净土。我迟疑了一下,往桥的另一边走去,走向那未知的山峦。
溪水向我欢快地涌来了,于是我迎着她的怀抱向前。溪的两岸垒满了大大小小的灰白色卵石。小溪总是活泼而温柔地亲吻着这些卵石,在他们的面颊上留下一小圈洁白的吻印;卵石的脸蛋便在溪水日复一日的摩挲下越发地圆润了。
再往前走上几步路,地面上的草叶就茂盛了起来,将我引向了一片落叶松树林。地面上落满了橙黄与淡棕的松针,它们的身躯柔顺而随意地曲成了各种柔美的弧线,就如江南春风下的那妩媚的柳条。松树的脚下静静地躺着它的结晶——松子。松子每一片棕黑的鳞片都大幅度地张开着,夸张得好像一个人憋闷了许久后,正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我细细端详着一个松子,学着它深深地呼吸。我也是憋闷的,——身体与心灵,都是憋闷的。而每一次深深换气时,似乎胸中的什么东西就被打磨冶炼了一次,且越磨砺越耀眼,马上就要成为一颗璀璨的珠宝了。
在树林的深处,我竟发现了一头牛犊。它脚踩着松软的松树叶,头顶着树叶间漏下的细碎的阳光,正闲适而傲然地踱着步子。这牛儿从容地瞥了我一眼,并没搭理我,甚至对我还有些鄙夷;仿佛它是这里的主人,而我是冒失的外来者,它也许正等着我给它鞠一躬,然后说“抱歉,打扰了”呢。它等了一会儿,发现我只是呆呆地看着它,并没任何举动。它就扫兴地踏着方步离开了林子,喝水去了。透过树林的缝隙,我看到它走到了小溪前,四蹄踏入水里,正在俯身饮水。它咂巴着嘴儿,激起了一圈圈向前荡漾、相互碰撞、久久不能平息的涟漪。
不知不觉已走出了松树林。我留恋地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密林中的橙黄稠密地融合在一起,融为了耀眼透亮的琥珀。前方就是山丘了。登上山顶吧!有股莫名的力量充盈着我的身躯。我快步跑起来,三步两步就攀上了一堆乱石,直冲山顶。山坡上遍地是低矮的深紫色灌木,我从它们身上走过,它们在我的脚底发出脆响。——没有前人的足迹与辙痕,完完全全是自己踏出的一条路。
终于,顶峰已至。
我伫立于山顶。错落的房屋,奔流的溪水,周边的山峦,远处的羊群,倏然全出现在我眼底。橙黄的松针,金色的桦叶,通红的山杨,碧绿的冷杉,棕黑的松子,雪白的桦皮;一切绚丽的缤纷色彩,全都交织在一起,被大自然绝妙的针脚细细缝合,成为了一幅华美的画卷。
我抬起头。天空蓝得炫目,蓝得透亮。我一直看着天,也许下一刻这触手可及的蓝就会染入我的心里。啊,净土,净土。冶心的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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