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落花诗
于同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中国文人有了感时伤怀的传统。踏落红而惜春,观坠叶而悲秋,此时此刻,如果不吟诗一首,何以遣怀呢?据有人统计,关于写落花的诗,光知名的作者所作,达五百多首,真实的数据应该远不止这些。仅明朝江南四大才子所唱和的落花诗册就有近百首,惶论历代文人才子们的同题佳作。有人说是否拈酸过甚?一个落花而已,再美好的东西逝去了,至于翻来覆去没完没了的追悼吗?此言谬矣!我也曾专门欣赏了一些落花诗,虽不能说篇篇锦绣,但大多数诗作同题不同意,各辟蹊径,思维之广阔、构思之精巧,令人叹为观止。当我们面对一题材,搜肠刮肚,仍是“一只斑管千斤重,半幅花笺百丈长”时,人家竟然能洋洋洒洒写出十首、数十首同题诗,此时,谁还敢自称什么才子、什么诗人!类似的同题诗还有更多的呢!钱谦益曾步杜甫韵作秋兴八首十三叠,合计一百零四首!虽微其人品,但读其诗仍是令人震憾,给人的感觉是胸有丘壑,才气纵横。
描写落花的诗词曲赋众多,本人犹喜七律,现录几首,与诸君共赏其美。
落花诗
文/宋祁(宋)
坠素翻红各自伤,青楼烟雨忍相忘。
将飞更作回风舞,已落犹成半面妆。
沧海客归珠有泪,章台人去骨遗香。
可能无意传双蝶,尽付芳心与蜜房。
此诗是作者和其兄宋庠游学安州时,知州夏竦设宴相待,席间赋诗所作。此诗绝不是单纯的为惜花而写花。详事已不可考,但将花的自爱与人的爱花,及花的精神风骨描摹的极为深刻。杜牧金谷园诗有“落花犹似坠楼人”之句,此诗开篇直赋落花,似从杜诗中所化,红白相间,纷纷飘堕,零落成泥,伤的是花身,却也伤了看花人的心。烟雨楼台飞花落,在凄婉的画面中,忍痛各自相忘于江湖。汉武帝时有宫人美女唱回风曲,枝上繁花翻落于庭前。将要飞起,也要在空中舞出一种绝美的姿态。落入尘埃,还将那半面残妆的美展向人间。梁元帝临幸徐妃,她总是喜欢把脸上的妆化到一半,是撒娇也好,是夫妻间的情趣也罢,总之是欢快美好的,可是这样的美好落在污泥浊淖之中,是触目惊心的。尽管最终的命运仍是被辗作香尘,但那份幽雅高贵却永留世间。在外做客远游归来,繁华己散,章台人去,残落的花瓣散发的香气还飘荡在身边,令人神伤,情难自已,如珠的泪水默默流淌。己再不能招来蝴蝶的飞舞,因为她的芳心己化蜜入巢,深深的进入蜂房。
人说咏物诗有三个层次,一是直摹其形,二是形神兼备,第三是遗貌取神。这首诗的妙处应在第三个层次。没有写落花的形貌,只是通过两个典故展现出了落花不畏艰难挫折,甚至面对即将逝去生命仍保持美丽、高贵、坦然和幽雅的风骨神髓。
落花诗
文/沈周(明)
玉勒银罂已倦游,东飞西落使人愁。
急搀春去先辞树,懒被风扶强上楼。
鱼沫劬恩残粉在,蛛丝牵爱小红留。
色香久在沉迷界,忏悔谁能倩比丘。
沈周在丧子之后写了十首落花诗,发在朋友圈之后,引起诸位才子们竞相唱和,前后共写了九十首。未读之前,想象着沈周怀着怎样悲痛的心情,来写更易引人伤感的落花,然而读过之后,发现与想象相去甚远,虽也有淡淡的哀愁,但更多的是理性的接受与坦然面对。这首落花诗是其最初所作十首之一,由于手中资料不多,未找到任何注解、释义、赏析、解读等。有的只言片语,也多有谬误。反复吟诵琢磨后,试着写了赏析,难免有误。
玉勒,带玉饰的勒马的缰绳。银罂,银质或带银饰的贮器。这里都代指达官贵人。春欲尽,飞花飘无定处,悠闲的王孙公子们也厌倦了出来游览。宋人李唐有诗:“早知不入时人眼,多买胭脂画牡丹。”说明有钱有暇的社会名流们追捧的是牡丹那样的姹紫嫣紅、国色天香。对残花败柳还有什么兴趣呢?花的生命本就没有几天,难道它不喜欢人们的赞赏?把娇艳多留在人间一段时光不是更好吗?这是为什么呢?下联紧承:急搀春去先辞树!这里用了令人绝倒的一个字“搀”!原来春天竟然是被树上落下的花“搀”走的……为什么用搀字?因为此时绿暗红稀,芳菲都歇,“春”老了……已呈龙钟之态,即将消亡在世间。春天来时,消融了冰雪,唤醒了大地,匀绿了山川,也催绽了百花,东风夜放花千树,赠与生命之恩,“花”们没有忘记,所以,当春欲阑珊之时,百花毫不犹豫地、急急的“先辞树”,陪伴着残春,与其一同归去。借助外力或许会让我登上高楼,看到不一样的风景,一个“懒”字,写出了花内心的骄傲与不屑,那……不是我所追求的(此处是否像极了人生)。香消玉殒,花褪残红,“玉勒银罂”们的眼神也由赞美转为嫌弃,质本洁来还洁去,既然懒上高楼,莫如在生命消失前做一次飘泊、一次流浪,谁还没有诗和远方呢?
“鱼沫劬恩残粉在,蛛丝牵爱小红留。”花儿想去飘泊,在红尘中还有“恩”和“爱”的羁绊。本想随溪流飘向江湖,鱼儿辛勤的用嘴以沫相濡。本想随风泊去天涯,画檐的蛛网热情的相挽缠绵。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恩,没有无缘无故的爱,鱼儿劬恩是因为还有花粉的残香让它不知疲倦的用嘴嘬取,蜘蛛牵爱是因为小小的花瓣上还有浅浅的红色吸引它,所谓的恩与爱,无非是香与色的诱惑(此处是否像极了人性)。待到香消艳尽,一切都做虚无,色即是空!在他的另一首落花诗中有句:“知时去去留难得,悟色空空念罢休。”用此句来为本诗做注,窃以为甚是妥帖。
是国色天香迷醉了这个世界,还是红尘的欲望令香色沉沦,总之,都不应该是这个世界的本质,终有一天,当你勘破色相时,既使再如何悔恨,难道还能请个和尚来帮你念经忏悔吗?显然不能,所有的痛苦都将是自己来承受。“色香久在沉迷界,忏悔谁能倩比丘。”作为本诗的诗眼,尾联做结。做醍醐之灌,发振聋之音。诗写落花之一瞬,何偿不是人生之须臾。对生命之感慨,以落花做比,诉诸于笔端。赋比兴,比之一道,神髓尽显。
落花诗
文/唐寅(明)
春梦三更雁影边,香泥一尺马蹄前。
难将灰酒灌新爱,只有香囊报可怜。
深院料应花似霰,长门愁锁日如年。
凭谁对却闲桃李,说与悲欢石上缘。
这首是唐伯虎和沈周落花诗三十首之一。春夜三更,只雁远飞,花落纷纷,春梦将阑。委地的花瓣,零落成泥己经能没过了马蹄。新鲜的落花为没有浸入灰酒贡献自己的香气而懊恼,只有去岁旧的香囊可怜巴巴的在期待着。林花谢了春红,落英缤纷,落在了豪门深院,料想深深的院墙之内,憔悴的百花似霰一样堆积满地。如同深锁长门宫内,愁肠百结、度日如年的妃子,无人欣赏,无人作伴。何谓“闲桃李”?盖因桃李争春春去也,昔日的风光不再,满树繁花飞去,被困深院之中,惟余绿肥红瘦,此时之桃李,谓其闲也。桃红李白,离枝而去,还有谁能与他们相顾缱绻,诉说三生石上的缘聚缘散、悲欢离合呢?此诗写的是落花,若隐去题名,或更名为《闺怨》、《思妇》等等,可能看出有何违合之感?清朝沈德潜说:诗贵寄意。即是言在此而意在彼。该诗是也!
一个优秀的诗人,不仅有诗心,还应该有匠心。要匠心独具,首先要有深厚的文学素养。下面再看一首清末大家陈宝琛的一首落花诗。
落花诗
文/陈宝琛(清)
生灭元知色是空,可堪倾国付东风。
唤醒绮梦憎啼鸟,罥入情丝奈网虫。
雨里罗衾寒不耐,春阑金缕曲初终。
返生香岂人间有?除奏通明问碧翁。
作为光绪、宣统皇帝的两任帝师,陈宝琛学识渊博,直言敢谏,是晚清同光体诗人的代表。写的是落花,实际是伤心故国,对清王朝败亡的悲感。原本就知道一切事物都有生有灭,所有的色相最后都是虚妄,可还是不能忍受那美好被东风吹落。花儿也是有梦的,可惜妆点春天的美梦被令人憎恶的啼鸟吵醒,醒来时己是满地残蕊,花落知多少?多情的蜘蛛把一片飘飞的花瓣网住,也算留住了春天,可是令人无奈的是被缠住的花瓣旁边还有讨厌的飞虫。上句出自孟浩然春晓诗,下句出自辛弃疾词:“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雨里罗衾寒不耐,春阑金缕曲初终。”此联两句的出处也是两个典故,上句出自李煜的浪淘沙:“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下句出自杜秋娘的金缕曲:“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初看两句似与落花无关,但是,写雨里罗衾寒不耐,实际是写流水落花春去也……春天过去了,金缕曲己经唱完,真实的含义是无花空折枝……因此从第一句开始,花影不离身左右,每一句都在写落花。返生香,神话传说中的香,人死后在其旁边点燃,就能起死回生。可人间哪里有这样的事情?凋零死去的花还能重新千娇百媚?己经灭亡的大清朝还能在伪满洲国起死回生?除非写一道奏章送上通明殿去问一下天老爷吧!
落花诗,无论是意境还是典故,几乎都己经让前人写尽了。现在的诗人们,还能写出令人拍案的落花诗吗?
于同:哈尔滨市作协会员。冰城布衣,理工男混迹于文学圈,嗜诗成癖,略工七律。诗左书右,堪慰蹉跎。随缘聚散,若得二三清水知己,风雅同流,实所愿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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