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源诗作管窥
又到成都
人到衰年叹白头,何堪默咏草堂秋。
锦城枫叶飘湘楚,故国残阳黯益州。
月冷难吟将进酒,风高独上望江楼。
夜行蜀道搜今古,十二桥边曲水流。
远见点评
诗善用典故,如盐着水,句句暗藏。诗意则怀古感今,几许慨叹。而诗风沉郁、深厚,近杜甫诗也。
诗的起笔“白头”,暗用卓文君《白头吟》。这与蜀地成都有关,容易使人想起“文君当垆”的故事。借此描写蜀地风情,亦点题。李商隐《杜工部蜀中离席》:“美酒成都堪送老,当垆仍是卓文君。
”第二句“草堂”,即“成都杜甫草堂”。一“秋”字,即点出又来到成都的季节,也是写景,与首句“衰年叹白头”相呼应,渲染气氛。第三句“锦城”,即锦官城——成都,杜甫有诗曰:“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春夜喜雨》),其与第二句“草堂”衔接。“枫叶”,出自杜甫《寄韩谏议注》:“鸿飞冥冥日月白,青枫叶赤天雨霜。”暗喻杜甫如落叶一样,出蜀而漂泊“湘楚”之地。
颔联下比写蜀主刘备,与上比对出。刘备夺刘璋益州牧(治所在成都)位,刘璋迁居公安,所以称成都为“故国”,也暗写刘备,因为由成都及刘璋等,自然可以联想到刘备。颈联“月冷”,由第二句“秋”和第四句“残阳”而来,回到现实,前后诗境气氛协调。一“冷”字耐人寻味。“将进酒”,即四川人李白诗《将进酒》:“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暗示酒宴。虽有酒宴,而诗作者却已是“白头”,故不堪吟李白之《将进酒》,诗味沉郁。
“望江楼”,即成都望江楼,其坐落在成都东门锦江南岸,楼旁有薛涛井,涛为唐代著名女诗人。其《筹边楼》云:“平临云鸟八窗秋,壮压西川四十州。诸将莫贪羌族马,最高层处见边头。”壮哉!乃女中豪杰!故而第六句诗,表面写诗作者自己上楼,也暗写薛涛。一“独”字,耐咀嚼,其言女诗人远去,自己只能“风高独上”,感无限孤独,而不能如诗人元稹之幸运也!
尾联写诗作者在楼上的回忆,即某一次“夜行蜀道搜今古”中,听着“十二桥边曲(暗言历史曲折丰富)水流”的幽咽声音。“蜀道”,李白有《蜀道难》曰:“噫吁嚱!危呼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也是点题。“十二桥”,为古代著名桥梁,其遗址位于四川省成都市蜀都大道十二桥路,是商代晚期至秦汉时期建筑。
第八句进入历史深处,纵横捭阖,语言简易,纯为想象,却是借景抒情,以景结情之妙笔。桥已不见,所谓“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感叹人之将老矣!而流水声则暗喻司马相如“琴挑文君”的《凤求凰》之琴声,两者用典皆与第一句“白头”诗意遥相呼应,“合”之紧凑,整首诗结构圆浑、完整,笔法精湛。
登采石矶三台阁
千载江流采石矶,诗魂照月影依稀。
自从仙鹤骑鲸去,长遣天风动客衣。
远见点评
“采石矶”,位于安徽省马鞍山市,为万里长江三矶之一,以其险峻的山势、绮丽的风光和众多的古迹而闻名。其上太白楼,为了纪念唐代大诗人李白而建造的。据传,李白客死于采石矶。三台阁,始建于明代崇祯年间,后毁于兵燹,现为马鞍山市人民重建。
七绝首句点题,手法白描,写出“采石矶”地理位置和历史的悠久,起势颇大。次句缠绵,“诗魂”,这里指李白,“月”,写诗作者登临季节是秋天,时间是有月的晚上。“影依稀”之“影”,出自李白《月下独酌》:“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依稀”,唐权德舆《旅馆雪晴,又睹新月,众兴所感,因成杂言》:“寥寥深夜雪初晴,楼上云开月渐明。池中片影依稀见,帘外清光远近生。”这里“影”的内涵丰富,是月影,也是诗影、人影、楼影、魂影、江影和江中倒影,重重叠叠,然皆不甚清晰,朦朦胧胧中,难以分辨,却充满一片诗情画意,境界高深,令人浮想联翩。
特别是想起李白,便不自觉发出三、四句的感叹。李信奉道教,人称“诗仙”,故而言其逝去为“仙鹤骑鲸去”。“鹤”,李白好以“鹤”入诗。这第三句仙气飘飘,“骑鲸”,宋代郭祥正《采石渡》中写道:“骑鲸捉月去不返,空余绿草翰林墓。”李形骸放浪,醉饮一生,最终,在这一泓碧清江水里骑鲸捉月而去。
虽然,李白一去不复返,“侍魂”却能“长遣天风动客衣”,“长遣”,长久派遣意。“天风”,李白《赠任城卢主簿》:“海鸟知天风,窜身鲁门东。”“客衣”,这里指诗作者。其前加一个“动”字,有“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魏晋左思的《咏史八首》)之风范,动感十足,既是江风吹拂的效果,也是读李白诗的作用。自然,本七绝之结穴广包浩然之气,而颇有李白遗风,可见诗作者登采石矶,收获着实不小!
与魏源文化促进会诸兄辞旧迎新小酌有感
杯中太极隐迷津,地接天罡在下旬。
休叹枝头梅已谢,分明门柳正扶春。
远见点评
魏源,是清代著名思想家、文学家,近代中国“睁眼看世界”的先行者之一。九岁赴县城应童子试,考官指着画有“太极图”的茶杯出上联“杯中含太极”嘱对。魏源摸着怀中二麦饼对曰:“腹内孕乾坤。”对仗巧妙。
首句,即从题中“小酌”之酒“杯”写起,可谓即景起兴。一点题,二是通过联想,接写“太极”,暗含魏源九岁对对子的故事。也是“小酌”时,与“诸兄”聊天的话题。言有画着“太极图”的酒杯,隐藏着似乎难以解决的“迷津”。孟浩然《早寒江上有怀》:“迷津欲有问,平海夕漫漫。”迷津原指渡河的地方,后来引申为使人迷惑的错误道路或方向。也暗言,当时魏源也被考官的题目一下子蒙住了,写出句的难度大。而秦观《踏莎行·郴州旅舍》:“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由此可见,诗中暗示,此次交流的季节是春天。故而第二句有“地接天罡”之诗语。“天罡”,星名,即北斗七星的柄。《参同契》卷下:“二月榆落,魁临於卯,八月麦生,天罡据酉。”其后“下旬”,即为农历二月的后十天,因为,榆树在阳历三四月开花,色淡绿而紫。“二月榆落”应该指的是榆树花落,而不是叶落。
当然,按照季节来说,此时已是“枝头梅已谢”。于是第三句转写“梅已谢”,具体点出节令特征。可是诗作者,不被“太极”所迷惑,敢于走出传统文化的窠臼,认识到“梅”虽然“已谢”,即魏源已经远去,不在人间了,但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高”,还有“诸兄”在呢,你们是当代中华文化发展的顶梁柱,所以劝勉“诸兄”,也是劝勉此诗的读者。
“休叹枝头梅已谢,分明门柳正扶春。”“柳”,这里一指大自然的柳树,按照自然规律正在柳荫婆娑,展示着青春的魅力,所谓“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贺知章《咏柳》)二是比喻“诸兄”。“春”也一样,一为自然界的春天,也喻指中华传统文化发展的“春天”也来了。这“分明(态度明确)”都是“柳”“扶”持的结果。一个“扶”字,炼字巧妙,耐人寻味,即见柳之情态,也暗示出“诸兄”艰苦的努力和卓越的贡献。“休叹……分明……”一气直下,水到渠成,含蓄地表达出诗的主旨。“门”字与“杯”字,皆与房子有关,故可算首尾呼应。结句可称为本诗的警句,从眼前景(季节)、眼前事出发,借题发挥,形象生动,言有尽而意不绝也!
题《西厢记》故事诞生地山西普救寺
名邑蒲州故事奇,西厢花烛照莲池。
墙围古寺幽兰怨,梦染菩提佛影移。
难料今生成眷属,不知此夜是佳期。
红娘有意传消息,巧递东窗一首诗。
远见点评
《西厢记》是一部中国古典名著,讲述了书生张君瑞与相国小姐崔莺莺在红娘的帮助下冲破重重障碍,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故事。由元代戏曲大家王实甫改编自《莺莺传》,全名叫《崔莺莺待月西厢记》。据传,故事就发生在位于山西永济市蒲州镇西厢村塬上的普救寺内。
诗人把叙事长篇之“记”转变为抒情短诗,构思大胆,笔力精湛。诗的起笔“名邑蒲州故事奇”,直接点题,看似平平,一“奇”字,却是全诗诗眼,不但故事奇,而且诗亦奇。
第二句“西厢花烛照莲池”,缩小范围,具体描绘故事发生地的环境,烘托抒情气氛,暗写书生张君瑞。“西厢”,即张生读书处——西轩。“花烛”,饰有龙凤花纹的蜡烛,旧时被适用于婚礼中,象征着新婚之夜。这里指张生夜晚读书的照明,也暗指洞房花烛。“莲池”,唐代孟浩然《题大禹寺义公禅房》:“看取莲花净,应知不染心。”“莲花”即《莲华经》,点题——寺。由于莲花是一尘不染,又象征张崔爱情的纯洁美好,为下文的诗意展开做铺垫。
颔联,借景抒情,转写崔莺莺。“墙”,遥接第二句,指普救寺的围墙,也指张生跳墙处,更也喻人为阻隔,耐人寻味。“幽兰”,比喻崔莺莺,言其貌之美、情之纯、品之贵,可谓大家闺秀。其后一“怨”字,意为幽怨不尽,描绘出崔莺莺对张生一见钟情,而又无法暗通情愫,惆怅不已的内心情感世界,形象生动,十分感人。于是,崔家小姐只能“梦染菩提”,看着“佛影移”,时间匆匆,而又无可奈何。这一句,也渲染出了佛门的清净、枯寂,意境悠远,为写景佳句。
其后,颈联便先感叹曰“难料今生成眷属”,“眷属”,语出《西厢记》第五本第四折:“永老无别离,万古常完聚,愿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难料”,难以预料意,写出当时书生张君瑞与相国小姐崔莺莺难以达成愿望的不定心神。不过,世事难以揣摩,他们俩“不知”道的是“此夜(便)是佳期”。“佳期”,恋人幽会的日期、时间。“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宋代秦观《鹊桥仙》)
此联构思别具,文笔曲折,颇具戏剧性,让读者于低沉的意境中,突然发现一点亮光,给读者和诗中主人翁带来了希望。为什么呢?原来“红娘有意传消息,巧递东窗一首诗。”
尾联,即诗的最后,终于写红娘出场,总结全篇。“红娘”,《崔莺莺待月西厢记》中,相国府的婢女。她“可喜的庞儿浅淡妆,穿一套缟素衣裳。”(出自《西厢记》第一本·第二折)机智勇敢,大胆泼辣,充满正义感,来往于莺莺和张生之间,为他们传递书简,出谋划策。是催张能结百年之好的关键人物,今日称之为媒人是也!“有意”二字,和第八句开端的一个“巧”字,一起把红娘写活咯。“东窗”,指莺莺和她母亲、侍女红娘居住的梨花深院,其在大雄宝殿的东侧。
“递”与第七句的“传”,动作连续,紧相呼应。缀尾“一首诗”,即莺莺写给张生的诗:“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红娘是信使,促成了“佳期”,然诗尾未明言,只是以叙事的方式说“巧递东窗一首诗”,七律便戛然而止,余者尽让给读者自己去想象,内涵丰富,可谓言有尽而意无穷矣!
和林峰《读史·六》
日坠天庭地亦斜,景山暮色老枝遮。
一城故国红枫叶,十万遗民血泪花。
刀逼豪门交细软,夜呼商女弄琵琶。
大明龙椅清王坐,帝业轮回到下家。
远见点评
诗的第二句中的“景山”,位于北京市西城区,坐落在明清北京城的中轴线上,西临北海,南与故宫神武门隔街相望,是明、清二代的御苑。
“景山暮色老枝遮”与尾联“大明龙椅清王坐,帝业轮回到下家”共同说明诗作者“读史”的主要内容是明末清初的改朝换代。自然,七律的第一句便写成:“日坠天庭地亦斜”,它用比喻形象地概括描写出明朝的倾覆,是整首诗的大历史背景,有开天辟地、排山倒海之起势。
第二句借“景山”,暗写明朝末代帝王之死,其直接与明朝的灭亡有关,含蓄无尽。1644年4月23日(明崇祯17年3月17日),李自成的义军在隆隆的炮声中攻(北京)城更急。25日,众叛亲离的崇祯帝溜出紫禁城,登上了后面的万岁山(今景山)。民间传说,崇祯最后在景山观妙亭下以腰带在歪脖槐树上自缢身亡。接着,李自成攻下京城——北京。槐树“老枝”在如血的“暮色”映衬下,内涵丰富,诗意悠远,为后面的抒情定下基调。此皆有借景抒情之精妙也!
颔联,“故国”指明朝。到了当年秋天北京“枫叶”“红”的时候,已为清朝的京城,因为它是1644年农历五月初三进入北京城的。更是所谓的“故国”了!五代李煜《虞美人》曰:“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红枫之“红”,使人想起冷兵器时代战场上士兵的鲜血,红遍京城,一片惨淡。“十万遗民”犹是“血泪”遍洒,如花殷红。唐代杜牧《山行》:“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颈联,为流水对。上比接第四句“遗民血泪花”的诗意而来,“细软”,指珠宝、首饰、贵重衣物等便于携带的东西。属于新词入诗,炼字独到。这一句写清军对京城“豪门”的肆意抢掠,一“逼”字,刀光寒满,不堪入目,描绘生动。“商女”,晚唐杜牧《泊秦淮》云:“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这“隔江犹唱后庭花”,与商女无干,而对于北京城新主来说,则是醉生梦死,热闹非凡;而对于明朝的“遗民”来讲,却惨不忍睹,伤感万千!
这样,便顺其自然而有了尾联的感慨。“轮回”,意为循坏,宋太宗《缘识》说:“莫把我言为戏弄,轮回断定不迁延。”“下家”,在商业领域中指的是买货的一方,与“上家”(卖货的一方)相对,又是新词汇入诗。十四字概括总结,为议论,笔力雄健,诗意里完全没有李自成什么事,尤让读者慨叹无穷!可见诗人读史颇有心得,史笔厚重,可称诗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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