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词杂说》
《填词杂说》 清 沈谦 著 烟霏笺校
沈谦,字去矜,号东江,仁和临平(今余杭临平镇)人。生于明光宗泰昌元年,卒于清圣祖康熙九年,年五十一。因其晚年复葺屋数椽,名“东江草堂”,所著集名《东江集》。尤工于词学,对于清代词学的发展有着很大的作用。
承诗启曲者,词也,上不可似诗,下不可似曲。然诗曲又俱可入词,贵人自运。
霏:此即分所谓气格所致,诗之气格与词之气格并曲之气格是截然不同的三种方式,诗句纤弱或可降于词,词见俚俗或可堕为曲。但却不可反之而行,个中气象多读多玩味,自是可知。
小调要言短意长,忌尖弱。中调要骨肉停匀,忌平板。长调要操纵自如,忌粗率。能于豪爽中,著一二精致语,绵婉中著一二激厉语,尤见错综。
霏:小令难写,字符短却要求余味绵长,可腾挪之处少。长调易有凑句凑意处,但不可拖拉亢直。否则别无味道。
词不在大小浅深,贵于移情。〔晓风残月〕、〔大江东去〕,体制虽殊,读之皆若身历其境,倘恍迷离,不能自主,文之至也。
霏:所谓移情或可类诗之通感,终归是为了打动人心。是以不可虚浮做作,但求真切自然方可引人入境。二首词一为柳永《雨霖铃》,一为苏轼《念奴娇》名作盖不附录。
白描不可近俗,修饰不得太文,生香真色,在离即之间,不特难知,亦难言。
霏:白描近俗便堕为曲,修辞太雅一显做作,而便如文章耳。是以此中若即若离之处,真是只能细读古人自我思索。
僻词作者少,宜浑脱,乃近自然。常调作者多,宜生新,斯能振动。
霏:生僻字词不显突兀方是自然。词牌亦如是。常作之调贵在少因袭前人能有自我吐属便好。
小令中调有排荡之势者,吴彦高之〔南朝千古伤心事〕、范希文之〔塞下秋来风景异〕是也。长调极狎昵之情者,周美成之〔衣染莺黄〕、柳耆卿之〔晚晴初〕是也。于此足悟偷声变律之妙。
霏:“人月圆 金代 吴激 南朝千古伤心事,犹唱后庭花。旧时王谢、堂前燕子,飞向谁家。恍然一梦,仙肌胜雪,宫鬓堆鸦。江州司马,青衫泪湿,同是天涯。”后三首为范仲淹之《渔家傲》,周邦彦《意难忘》,柳永《十二时》三首词。诸家本子皆有故不附录。
稼轩词以激扬奋厉为工,至〔宝钗分,桃叶渡〕一曲,昵狎温柔,魂销意尽,才人伎俩,真不可测。昔人论画云,能寸人豆马,可作千丈松,知言哉。
霏:稼轩祠好处并非意气风发,雄慨一世,而是其胸中次第,吐纳万物于词章。所以沈东江有如上言语。
范希文〔珍珠帘捲玉楼空,天淡银河垂地〕及〔芳草无情,又在斜阳外〕,虽是赋景,情已跃然。
霏:此二首分别为范仲淹《御街行 秋日怀旧》,《苏幕遮 碧云天》。
柳屯田〔每到秋来〕一曲,极孤眠之苦。予尝宿御儿客舍,倚枕自歌,能移我情, 不知文之工拙也。
霏:柳永《爪茉莉 秋夜》每到秋来,转添甚况味。金风动、冷清清地。残蝉噪晚,其聒得、人心欲碎,更休道、宋玉多悲,石人、也须下泪。 衾寒枕冷,夜迢迢、更无寐。深院静、月明风细。巴巴望晓,怎生捱、更迢递。料我儿、只在枕头根底,等人来、睡梦里。
〔云想衣裳花想容〕,此是太白佳境。柳屯田〔拟把名花比,恐旁人笑我,谈何容易〕,大畏唐突,尤见温存,又可悟翻旧为新之法。
霏:柳永《玉女摇仙佩 佳人》飞琼伴侣,偶别珠宫,未返神仙行缀。取次梳妆,寻常言语,有得几多姝丽。拟把名花比。恐旁人笑我,谈何容易。细思算、奇葩艳卉,惟是深红浅白而已。争如这多情,占得人间,千娇百媚。 须信画堂绣阁,皓月清风,忍把光阴轻弃。自古及今,佳人才子,少得当年双美。且恁相偎倚。未消得、怜我多才多艺。愿妳妳、兰心蕙性,枕前言下,表余深意。为盟誓。今生断不孤鸳被。
东坡〔似花还似非花〕一篇,幽怨缠绵,直是言情,非复赋物。徽宗亦然。
霏:苏轼《水龙吟 次韵章质夫杨花词》,名作亦不必附录。其实咏物所作大体非言情便是指事。否则便毫无味道,当然亦必须联系所咏之物才是。
男中李后主,女中李易安,极是当行本色。
霏:个人以为二者对于宕开词之所咏境界有着绝大的贡献,而且对于所谓白描亦是用到了极致。
秦少游〔一向沈吟久〕,大类山谷<归田乐引>,铲尽浮词,直抒本色。而浅人常以雕绘傲之。此等词极难作,然亦不可多作。
霏:秦观《满园花》一向沈吟久。泪珠盈襟袖。我当初不合、苦撋就。惯纵得软顽,见底心先有。行待痴心守。甚捻著脉子,倒把人来僝僽。 近日来、非常罗皂丑。佛也须眉皱。怎掩得众人口,待收了孛罗。罢了从来斗。从今后。休道共我,梦见也、不能得句。
黄州驿卒苦于索笔,泥涂无逸之词,此正奴隶事。知者遇之,如获珍奇,无足怪也 。然〔望断江南山色远,人不见,草连空〕,故是销魂之语。
霏:谢逸《江神子》杏花村馆酒旗风。水溶溶。扬残红。野渡舟横,杨柳绿阴浓。望断江南山色远,人不见,草连空。 夕阳楼外晚烟笼。粉香融。淡眉峰。记得年时,相见画屏中。只有关山今夜月,千里外,素光同。
贺方回<青玉案>:〔试问閒愁知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不特善于喻愁,正以琐碎为妙。
霏:此琐碎亦有细小甚微之意思。
草堂静坐,林月渐高,忽忆伯可<女冠子>词云:〔去年今夜,扇儿扇我,情人何处。〕心不能堪,但觉竹声萤焰,俱助凄凉也。
霏:柳永《女冠子 夏景》 火云初布。迟迟永日炎暑。浓阴高树。黄鹂叶底,羽毛学整,方调娇语。薰风时渐劝,峻阁池塘,芰荷争吐。画梁紫燕,对对衔泥,飞来又去。 想佳期、容易成辜负。共人人、同上画楼斟香醑。恨花无主。卧象床犀枕,成何情绪。有时魂梦断,半窗残月,透帘穿户。去年今夜,扇儿扇我,情人何处。
〔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自少人行。〕言马言他人,而缠绵偎倚之情自见。若稍涉牵裾,鄙矣。
霏:周邦彦《少年游》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
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其实词之好处就是在点到即止,否则余味皆无,小令尤其如此。
徐师川〔门外重重叠叠山,遮不断、愁来路〕,欧阳永叔〔强将离恨倚江楼,江水不能流恨去〕,古人语不相袭,又能各见所长。
霏:徐俯《卜算子》天生百种愁,挂在斜阳树。绿叶阴阴占得春,草满莺啼处。 不见生尘步。空忆如簧语。柳外重重叠叠山,遮不断、愁来路。欧阳修《玉楼春》艳冶风情天与措。清瘦肌肤冰雪妒。百年心事一宵同,愁听鸡声窗外度。 信阻青禽云雨暮。海月空惊人两处。强将离恨倚江楼,江水不能流恨去。
〔红杏枝头春意闹〕、〔云破月来花弄影〕,俱不及〔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淡月云来去〕。予尝谓李后主拙于治国,在词中犹不失为南面王,觉张郎中、宋尚书,直衙官耳。
霏:宋祁《玉楼春》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张先《天仙子》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 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蝶恋花》遥夜亭皋闲信步,乍过清明,早觉伤春暮。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淡月云来去。 桃李依依春暗度,谁在秋千,笑里低低语。一片芳心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按此词《尊前集》载为后主李煜所作,然别本大多载其为宋人李冠所填。后说应较为可考。
填词结句,或以动荡见奇,或以迷离称隽,著一实语,败矣。康伯可〔正是销魂时候也,撩乱花飞〕、晏叔原〔紫骝认得旧游踪,嘶过画桥东畔路〕、秦少游〔放花无语对斜晖,此恨谁知〕,深得此法。
霏:康与之《卖花声 闺思》蹙损远山眉。幽怨谁知。罗衾滴尽泪胭脂。夜过春寒愁未起,门外鸦啼。 惆怅阻佳期。人在天涯。东风频动小桃枝。正是销魂时候也,撩乱花飞。 晏几道《木兰花》秋千院落重帘暮。彩笔闲来题绣户。墙头丹杏雨余花,门外绿杨风后絮。 朝云信断知何处。应作襄王春梦去。紫骝认得旧游踪,嘶过画桥东畔路。 秦观《画堂春》落红铺径水平池。弄晴小雨霏霏。杏园憔悴杜鹃啼。无奈春归。 柳外画楼独上,凭阑手捻花枝。放花无语对斜晖。此恨谁知。
〔夕阳如有意,偏傍小窗明〕不若晏同叔〔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更自神到。
霏:贺铸《鸳鸯梦》午醉厌厌醒自晚,鸳鸯春梦初惊。闲花深院听啼莺。斜阳如有意,偏傍小窗明。 莫倚雕阑怀往事,吴山楚水纵横。多情人奈物无情。闲愁朝复暮,相应两潮生。 晏殊《踏莎行》小径红稀,芳郊绿遍。高台树色阴阴见。春风不解禁杨花,濛濛乱扑行人面。 翠叶藏莺,朱帘隔燕。炉香静逐游丝转。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
秦淮海〔天外一钩残月照三星〕,只作晓景佳。若指为心儿谜语,不与〔女边著子,门里挑心〕,同堕恶道乎。
霏:秦观《南歌子》玉漏迢迢尽,银潢淡淡横。梦回宿酒未全醒,已被邻鸡催起怕天明。 臂上妆犹在,襟间泪尚盈。水边灯火渐人行,天外一钩残月带三星。 黄庭坚《两同心》一笑千金。越样情深。曾共结、合欢罗带,终愿效、比翼纹禽。许多时,灵利惺惺,蓦地昏沈。 自从官不容针。直至而今。你共人、女边著子,争知我、门里挑心。记携手,小院回廊,月影花阴。
予少时和唐宋词三百阕,独不敢次寻寻觅觅一篇,恐为妇人所笑。
霏:实际也很难次得。此作李清照名作,便不附录。
张世文《新草池塘》《紫燕双飞二首,风流酝藉,不减周秦。〔雪猫戏扑风光影〕, 尤称警策。
霏:按此二首皆为秦观词《蝶恋花》新草池塘烟漠漠。一夜轻雷,拆破夭桃萼。骤雨隔帘时一作。余寒犹泥罗衫薄。 斜日高楼明锦幕。楼上佳人,痴倚阑干角。心事不知缘底恶。对花珠泪双双落。 《蝶恋花》紫燕双飞深院静。簟枕纱厨,睡起娇如病。一线碧烟萦藻井。小鬟茶进龙香饼。 拂拭菱花看宝镜。玉指纤纤,捻唾撩云鬓。闲折海榴过翠径。雪猫戏扑风花影。 不知沈氏所读何本?
〔又踏杨花过谢桥〕,即伊川亦为叹赏,近于我见犹怜矣。
霏:晏几道《鹧鸪天》小令尊前见玉箫。银灯一曲太妖娆。歌中醉倒谁能恨,唱罢归来酒未消。 春悄悄,夜迢迢。碧云天共楚宫遥。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
〔唤起两眸清炯炯〕、〔閒里觑人毒〕、〔眼波才动被人猜〕、〔更无言语空相觑 〕,传神阿堵,已无剩美。彭金粟〔小语怯听闻,娇波横觑人〕,王阮亭〔目成难去且徐行〕,又别开一生面。予之〔定晴斜睨,寂寂帘垂地〕,瞠乎后矣。
霏:周邦彦《蝶恋花 早行》月皎惊乌栖不定。更漏将残,轳辘牵金井。唤起两眸清炯炯。泪花落枕红棉冷。 执手霜风吹鬓影。去意徊徨,别语愁难听。楼上阑干横斗柄。露寒人远难相应。 张孝祥《醉落魄》轻黄淡绿。可人风韵闲装束。多情早是眉峰蹙。一点秋波,闲里觑人毒。 桃花庭院光阴速。铜鞮谁唱大堤曲。归时想是樱桃熟。不道秋千,谁伴那人蹴。 李清照《浣溪沙》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眼波才动被人猜。 一面风情深有韵,半笺娇恨寄幽怀。月移花影约重来。 毛滂《惜分飞》泪湿阑干花著露。愁到眉峰碧聚。此恨平分取。更无言语。空相觑。 短雨残云无意绪。寂寞朝朝暮暮。今夜山深处。断魂分付。潮回去。 清人 彭孙遹《菩萨蛮 题青溪遗事画册和阮亭韵 其三 私语》棠梨落尽花如雪。双双照影昏黄月。泓黛秀联娟。云鬟亚玉肩。 凭阑罗袜倦。坐损春衫茜。小语怯听闻。娇波横觑人。 王世祯《浣溪沙》记得相逢亚字城。留仙裙底步莲轻。吴家小女字盈盈。 眉语似通还匿笑,目成难去且徐行。个侬无赖可怜生。 沈谦《点绛唇》小院无人,罗窗玉枕清如水。鬓横钗坠。汗透酥胸腻。疏雨凄风,翠竹琅玕碎。俄惊起。定晴斜睨。寂寂帘垂地。
〔天便教人,霎时厮见何妨〕,〔花前月下、见了不教归去〕,卞急迂妄,各极其妙。美成真深于情者。
霏:周邦彦《风流子》新绿小池塘,风帘动、碎影舞斜阳。羡金屋去来,旧时巢燕。土花缭绕,前度莓墙。绣阁里、凤帏深几许。听得理丝簧。欲说又休,虑乖芳信;未歌先噎,愁近清觞。 遥知新妆了,开朱户,应自待月西厢。最苦梦魂,今宵不到伊行。问甚时说与,佳音密耗,寄将秦镜,偷换韩香。天便教人,霎时厮见何妨。 《法曲献仙音》蝉咽凉柯,燕飞尘幕,漏阁签声时度。倦脱纶巾,困便湘竹,桐阴半侵朱户。向抱影凝情处。时闻打窗雨。 耿无语。叹文园、近来多病,情绪懒,尊酒易成间阻。缥缈玉京人,想依然、京兆眉妩。翠幕深中,对徽容、空在纨素。待花前月下,见了不教归去。
〔小雨三更归梦湿,轻烟十里乱愁迷。〕此是程村俊语、情语,予每诵之,凝思终日。
霏:清人邹祗谟《山花子 春愁》澹日春烟花信宜。红云到处罥游丝。自是凄凉浑不管,总难支。 小雨三更归梦湿,轻烟十里乱愁迷。幸有秭归能解事,未曾啼。
山谷喜为艳曲,秀法师以泥犁嚇之,月痕花影,亦坐深文,吾不知以何罪待谗谄之辈。
霏:心地光明,何处分艳语绮思。词人填词风花雪月寄慨何如,读者之人心世故,便成虚妄泥犁。大无奈处便如是。
词要不亢不卑,不触不悖,蓦然而来,悠然而逝。立意贵新,设色贵雅,搆局贵变 ,言情贵含蓄,如骄马弄衔而欲行,粲女窥帘而未出,得之矣。
霏:寥寥数语,何须作解,惜世人深思者少,附庸者多,执拗者少,虚妄者多,独自见心事者少,人云亦云者多。思量若此,夫复何言。
学周、柳,不得见其用情处。学苏、辛,不得见其用气处。当以离处为合。
霏:周邦彦,柳永情真于词,苏轼,辛弃疾气魄绝大。此最应学也最难学处。
彭金粟在广陵,见予小词及董文友《蓉渡集》,笑谓邹程村曰:泥犁中皆若人,故无俗物。夫韩偓、秦观、黄庭坚及杨慎辈,皆有郑声,既不足以害诸公之品,悠悠冥报,有则共之。
霏:词人见地,或有绮语或寄托于闺阁,然大多词中有物,此物者或世相如如,或沉思指事,或自发不遇之寄慨。安能只是猜度其男女之境地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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