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真实的事件相见不如偶遇
你坐在七楼顶上那间给楼梯间挡雨的小房子的平台上,两腿悬空下垂,鞋底下除了坚实的地面,就只有几十米高的空气了。你居高临下望着我们,面色苍白,神情慌乱。我们虽然站在宽阔而坚实的水泥平台上,心里其实比你还要紧张--如果你的重心再往外倾斜10度,一切都将无可挽回。而影响这小小10度的因素实在太多:一股路过的强风、一个突然窜上来的念头、甚至楼下围观人群中一声愤怒的吼叫。也许有一刻,你真的打算永远回避自己了,对我们的劝说置若罔闻,似乎隔着千里万里的距离。
如果不是今晚的偶然事件,也许我们永远不会见面;或者即使见面,也浑如未见--我们不过是彼此眼中的盲点。你也许只是从我们这个小城路过的一阵风,一场风即使在这个小城的某个角落停歇下来,最终也是要远行的。你也许会问:誰会去关注一场风的未来呢?
你知道吗,来自异乡的兄弟--其实你与我儿子的年龄不相上下?不论你在我们这个平静的小城做了什么样的错事,我们都有责任保护你的生命安全。在家的主要领导闻讯后迅速赶到现场,向我们下达指示:一定要保证你的生命安全,并亲自担任现场指挥。派出所和巡逻队的领导带着弟兄们一直守侯在现场,有的做你的工作,有的在维持秩序,还有的正紧急和各方联系,寻找着防护气垫。看着你那张和我儿子一样稚气未消的脸上满是疲惫,我有一种说不出的心痛。和你的同伴一样,我的同事们都为你焦虑,为你的现在,更为你的将来。
为了你的生命安全,我们可以放你走。但那样做和你纵身一跃有什么区别--一个是你对自己的放弃,一个是社会对你的放弃。一个被自己或社会放弃的人,还会有未来吗?
谁都无权轻言放弃。我们既是为自己的职责坚守,也是为小城的安宁坚守,但此刻,更重要的,我们是在为一个人的未来坚守。此刻,我们既是对手,更是朋友--我们期待着你能够勇敢地走过来面对自己。
小城的人们是宽容而善良的。尽管你破门而入、不告而取、夺路而走,甚至把户主的手弄得鲜血淋淋,但围观的人们看到你的处境、听了我们的劝说后,愤怒的情绪渐渐平息下来。为了减少对你的刺激,减轻你心理上的压力,他们听从我们的劝告,不在视线所及的地方指指点点,也不大声喧哗让你惊恐不安。他们在静静等待着,等待着你勇敢地走下来。
你今年有多大,兄弟?我知道一个人在外生活的艰辛。我的兄弟、子侄中在外做着最苦最累工作的不只一个两个,他们象你一们流浪在异乡。你终于说话了。你说,你学过很多技术、做过很多工作,却总是失败,感到做人太艰难了,不想再坚守下去了。兄弟,我听得出,你一直在逃避自己,从一种工作逃到另一种工作,从一个地方逃向另一个地方,却总也逃不出那种失败的感觉。我说,兄弟,一个人如果总是逃避自己,那他最终将无处可逃。你已经逃到社会的边缘了,再逃下去,将是无底深渊。为什么不勇敢地转过身来,面对自己呢?这个事件对你对社会都是一个坏事,但对你也可能是一个好事--它可能促成你转过身来面对自己。一个人如果連这样的问题也能勇敢面对,今后还会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
我要再对你说一遍:我们可以放你走。你可以从我们的包围圈中走出去,但你能从自己心里的包围圈里走出来吗?我们已经掌握了你的基本情况。今天你从这里走出去了,明天你就是一个网上逃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不论你走到那里,你都将如芒在背,不得安宁。你将永远陷入逃亡的黑暗之中,直到你归案为止。
天色渐渐黑下来了,你真的想陷入无边黑暗之中吗?来,让我拉你一把,我陪你一起走向光明。
你的手犹犹豫豫伸过来,又犹犹豫豫缩回去了。我们期待着,都向你投去鼓励的目光。你终于站起来,勇敢地向我们走过来。我的同事迅速走上前来,用手托住你的脚,把你疲惫而又虚弱的身体抬下来。
在你走向我们的那一刻,你是我眼中的英雄,我在心里为你喝采。
陪你从楼上走下来,踏上坚实的大地,我才长出了一口气。一看时间,已经17点57分了。从接到电话到事情结束,历时40多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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