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颤着手,慢腾腾地从里层衣兜里摸出一张照片。照片暖暖的,散发着热气。桃花笑了,脸上的皱纹像小城西郊的三月桃花,乱纷纷地落了一地。桃花老了。
老了的桃花忘东忘西的,却不忘这张照片。她掀开柜子,十分精确地,在第十层的衣服下找到一个绣着桃花的手帕,打开,就是这张她藏了多年的老照片。她把它揣在身上,干活时揣着,吃饭时揣着,睡觉时也揣着,像揣了多年的老心事。
桃花来回地摩挲着照片。照片上银白的雪花晶亮亮的,桃花的眼睛也晶亮亮的。桃花老了,桃花的耳朵不好使了,可眼睛出奇地好。儿子趴在她耳边大声说娘眼睛真亮啊。桃花说我要等他啊,他说要回来接我去北方看桃花雪呢。
儿子不明白娘在说什么,娘最近总是很奇怪。桃花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了,藏在心里几十年的话不由自主地就说了出来。他,会来吗?他,会认得她吗?
恍然如一梦。那时候,桃花还如一枝桃花一样明丽粉嫩,是留着娃娃头的可爱的邻家小妹。他是邻家大哥,目秀眉清,高大俊逸,有着温暖笑容。他们两家住在城西,桃花的父母在街上做着小买卖,忙,桃花便常常去他家吃饭,跟着他母亲学绣花。他坐在她们旁边,有时读书,有时写字,有时就只是傻愣愣地看着。
西郊的桃花开了。她红衣红裙,他白色衣衫,桃花林里追逐嬉戏,笑语欢颜在每一瓣桃花上荡漾。柔和的风轻轻地吹,满林的桃花缓缓地飘落。他拉着她的手站在纷纷扬扬的桃花中问桃花,你见过雪花吗?桃花摇摇头,桃花不知道雪花是白的还是红的。南方的冬天暖暖的,桃花从来不曾遇到过有雪的冬天。
他告诉桃花,他小时候见过,在北方,好美的。雪花是冬天的桃花,满世界飞舞着。有一种雪花,它的名字就叫桃花雪。
桃花从那时开始对北方有了向往。他的父亲一直在北方做生意,迟早会把他们母子接走的。桃花有一种预感,心里惶惶不舍。
最后一瓣桃花从枝上飞落的时候,他的父亲果真回来把他们接走了。他们走得匆忙,他甚至未来得及和桃花告别。
后来的信里,桃花才知道,那天他找了桃花很久。而桃花在那天去了城东的舅母家找表姐玩,第二天回来时他已经走了。
冬天的时候,桃花又收到了他的信。信里还有一张照片——银装素裹的世界,灿白的雪花飘飘洒洒,和他形容的一模一样,好美呀。他在信里说:桃花,我读书毕业,有了事做,就回去接你,我们一起在北方的琉璃世界里看桃花雪。
冬天过完的时候,桃花家搬走了。桃花没想到他们竟从此天涯两隔,毫无音讯。桃花无数次给他写信,无数次被退回来。而那张雪花的照片和桃花雪的约定,早已驻扎在桃花的心里,愈远愈烈,愈久愈深。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人事更迁,暮年的桃花的心事却一日胜一日的强烈。
儿子悄悄地看完桃花的旧信后,终于明了娘的心愿和多日的不寻常。他想帮娘。他听说现在的网络神通广大,他便在网上寻寻觅觅。果真寻到了,娘思念的人的儿子竟也在找娘。原来他的爹并不曾忘记娘,他也偷看了他爹的信。娘思念的人也给娘写过很多信,也给退回了。他回去寻过娘,可惜旧日院落早已不在。世事难料,两个人生生地错过了。
那天,天空阴沉沉的,桃花却不觉得冷,坐在院子里,对着那张老照片发呆。儿子突然带了两个生人站在她面前。桃花猛地一惊——纵使他尘满面、鬓如霜,她也认得那眉,那眼。她和他嗫嚅着,相对无言,而眼泪扑簌扑簌,已湿了衣衫。
阴沉沉的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白色的花瓣,他伸出布满皱纹的手去接,他说,桃花,这就是雪。桃花没听清,也伸出手去接,白色的精灵落在手上,凉凉的,和照片上的一样。桃花没想到南方的天空竟也下起了雪。桃花不在乎这些,管它是北方还是南方呢,她等了一辈子,终于可以和他一起看桃花雪了。
耿艳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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