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凤斌
皂角树村有座老庙。庙门口有条蚌蜒河,蜿蜒曲折流过堤西的若干村落。庙门口有小桥一座,桥侧有石阶古码头。充溢着水韵,村人总夸自家的水色好,盖缘于蚌蜒河水太过滋润、太洁净,村民容不得邋遢,衣服被褥洗得勤快。
清晨,大姑娘小媳妇赶早下河汰衣,满码头忙作一片。村民每天沿阶而下,拾级而上,在码头忙忙碌碌不歇。择菜、聊天、做针线,什么事都能搬到码头上去做,实在没事,桌凳也能搬到码头上,用碱水洗洗油渍。
我们家下河的活儿有祖母做,祖母不得闲时,由我搭把手代干。少年的我,常如小媳妇一般,一肘挎着淘箩,一肘挎着菜篮,侧着身子,穿过窄溜溜的巷子,到桥下码头边的河边去淘米洗菜。码头上女人们的眼光,让一个上码头的少年,显得难为情。可我又喜欢蚌蜒河,喜欢河面荡漾的涟漪,喜欢河水流过指尖的滑柔,喜欢河中捧水洗把脸的舒爽,喜欢河柳的轻抚,喜欢水边流连的光景。经不住河水的诱惑,下河的活儿总争着去做。
那年头,米中糠稗多,淘米要先在家用簸箕簸,去除掉糠麸、糠头、稗子,再下河去淘。淘米实则洗米,河水清澈见底,站在水中阶石上漂米,水米晶莹剔透,如洗玉般清心润泽。漂米洒落的米粒,落在水底白生生的,鱼儿迅即抢啄;有的米粒还没落到水底,就被鱼半道劫去。看鱼抢得欢,便随手撒几粒米,引鱼争抢,很是热闹。水底的虎头鲨、小罗鱼、小虾反复啄咬你的脚,痒酥酥的,像找人要食似的。
过去水稻在公场上碾压脱粒,难免掺有沙粒,吃饭或硌碎牙,淘米时带脸盆漾沙。方法如土法淘金一般。淘箩在水中左右来回,或顺时针逆时针划圆晃动米;晃动几下,将浮头一层的米抓入盆中。如是反复漾米,沙粒沉在淘箩底部。用脸盆漾一如其法。
粮油计划供应时期,遇上自然灾害,则精米少,杂粮多。淘米时常掺兑粮站搭配供应的、或从市场上买来的豇豆、红豆、玉米、山芋干,熬出的稀饭五颜六色,近乎八宝粥。
丰收年成,下河的菜篮中,除青菜外,偶尔或割有一块长咸肋条肉。随青菜洗净后,回家加葱姜蒸熟,捞出冷凉后切片,蒸肉的汤烧青菜,有咸肉香,也省素油。或可切薄片,放柴灶饭锅头上蒸,肉片更香,饭油乎乎咸滋滋的有味。油水渗到锅底,锅巴如油炸一般好吃。
我最喜夏日三伏天下河。匆匆淘好米,洗好菜,把淘箩、菜篮放在码头上,自己趁便下河洗个澡,游到桥拱下凉快一会儿,再上岸回家烧饭,是最惬意不过的事。码头边的鸡,会趁没人看偷吃两口米菜,也是难免。游上岸来也撵不上鸡,又不能把鸡吃下肚去的米菜要回来。
漫长的岁月里,蚌蜒河水伴着码头上的村民,每日浸润淘洗漂清饭米,也浸润淘洗漂清村民的灵魂性格和民风,塑造出村民淳朴随适勤快洁净的水乡生活。如今,米念乡水俟河清,鱼念米粒待河澈。像从前那样,下河去淘把米,煮回饭,那饭该有多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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