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种
作者:韩敬文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因为国家计划生育政策,农村家庭独生子女开始盛行。
那时候的中国农村,非常重男轻女,有严重封建思想,谁家没有后代,那更是被人戳脊梁骨的。
女人不能生育,就会被婆婆天天骂是不下蛋的鸡,要断了他们家的香火,男人没有生育能力,更是奇耻大辱,一辈子就会硬不起来,一家人都抬不起头。
我们村就有这样一对小夫妻,结婚半年,媳妇肚子一直也没有什么动静,婆婆时不时问起,两口子什么也不说,一年后,依然如此。
婆婆急了,再三追问,儿媳妇说自己没有问题,自己去医院做过好几次全方位检查了,医生非常自信地和自己说过,“不是你的问题,你的地是一块好地,你这块地非常肥实,只是你丈夫白白忙活,开垦不了,所以老没有收成。”
医生说可能是你自己丈夫的种子不行,品相不好。
“婆婆,我跟医生一再说,我丈夫的男性性功能正常,行夫妻生活没问题,频率也挺高的。医生说那也不能代表没问题,也许是种子不饱满,也许是死精,或者精子不液化。我催他去医院检查,他异常自信,觉得自己人高马大的,夫妻生活棒棒的,肯定没有问题,就是死活不去,一口死死咬定说自己的传宗接代工具非常正常,一切男人能做的他都能做,一点也不含糊,不可能是他的问题。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迷之自信。”
丈夫就是坚信自己的妻子有问题,自己根本没问题,虽然他们天天忙活生孩子的事,但最终也未见成效。
因为妻子生不了孩子,丈夫对妻子天天骂骂咧咧的,他固执地认为不是自己的问题,肯定是妻子有毛病。
没有孩子,在那时的农村,是很难被村民接受的。
很快,小夫妻因为无法生育离婚了。
丈夫麻利娶了新女人,他要找一块新地去证实自己是实打实、货真价实、毋庸置疑的真正男人。
备受打击的妻子很快也找到了一个新丈夫,丈夫个头不高,而且黑不溜秋的,但男性功能健全,结婚没多久,她肥硕的田地里就孕育起了一个新生命,新婚丈夫麻溜让她骄傲地挺起了她朝思暮想想证明自己的肚子。
结婚不出一年,妻子顺顺利利生下了一个男孩。
而那个高高大大的前夫,虽然天天忙忙碌碌在新女人那里辛勤播种,仍然颗粒无收,新女人始终没有挺起她让婆婆全家朝思暮想的肚子来。
一块田地不中用,那还怪得了田地是破盐碱地,种子在里面难以存活,两块地还不好使,那多多少少得怀疑这种子的问题了。
公公婆婆强行让自己儿子去医院检查,检查结果出来,公公婆婆心碎欲裂,他们知道了是自己儿子不中用,老两口懵了,老两口更加觉得对不起前媳妇。
前夫知道是自己不行,整个人都垮了,没有了精气神,天天痛苦得几近发疯。他越来越觉得自己一文不值,根本就披了一张男人的假皮,压根他就算不上是男人,完全没有男人的雄风。
日子就这样在煎熬中一天天艰难度过,后来,具体也不知道是谁想起、提出,既然自己男人没有能力,为了掩人耳目,还是找本家“借种”,反正也是一个姓,也不算是太离谱,再后来,前夫终于有了一个女孩子红罗。
通过红罗的眉眼、长相,村里人一致猜测,女孩红罗的生父,应该是住在红罗家隔壁的男人,此人是个体面人,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在镇党委上班,是前夫同家族的,按辈分红罗应该叫伯父,他长得高高的,白白净净的,戴金丝眼镜,又儒雅又帅气。反正是借种,红罗家爷爷肯定想要选择优良基因,千挑万选,选中了本家伯父,无论是个头、品相、智商,都非常合适。
而这件事肯定是经过了两家商议,被荣幸选中的男人认为是帮忙做好事,是成全别人,自己再怎么说也算是得了免费的便宜,再说,还有千恩万谢的报酬,换谁也没有拒绝的道理,因为自己压根就没有什么损失。
红罗出生之后没过一年,红罗的生父全家搬镇上住去了。
红罗出生后,自然是全家的心肝宝贝,家里人丝毫没有因为她是女孩而失望。
没有孩子时,前夫全家的日子是鸡飞狗跳的,有了孩子后,他们家日子真的就彻底好过了吗?他们承受得了村民的唾沫星子吗?没完没了的指指点点吗?肯定少不了依然戳他们脊梁骨的,他们家就是村民茶余饭后的谈资,村民最热衷于谈论这些发生在身边的风流韵事。
想想,前夫不是被逼上“梁山”,肯定也不愿意选择这条路吧?
他不想被人指三道四说做不了男人,是正宗的太监,他有什么错吗?在那样的情况下,他花钱娶进门的媳妇,免费让别人受用,自己含恨出让自己的媳妇,让别人受用,还得对人家感恩戴德的,他觉得荒唐,但他又有什么办法啊,他自己生不了孩子。
他虽然心有不甘啊,但为了有个孩子,他必须名正言顺、正大光明戴这顶绿帽子,接受男人最无法接受的奇耻大辱。因为他生不了孩子,因为他想要有个孩子,给自己找一块遮羞布,遮掩一下自己可怜兮兮的可能已经荡然无存的面子,他没有错啊。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不能一辈子因为没有孩子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他不能让别人公然嘲笑他性无能!那基础性能力,他却完全不具备,他整个人早已经天塌地陷了。
许多时候,他都有些举棋不定。
孩子有了,他仍然不知道自己这么选择对不对,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选择才是对的,他觉得自己无论怎么选择都是无奈的,因为他的那一挂零件不好使。
许多时候,夜不成寐、辗转反侧之时,他也搞不明白,自己当初到底应该怎么做才是对的呢?
他应该接受自己没有子孙后代,孤独终老?
他不应该贪图别人的后代?
红罗父亲想遮盖自己无法生育的缺陷,但根本无法遮盖住,除非他们搬家,离开这个他们赖以生存的村庄。但那时候,他怕走出去没有生路。一个没有生育能力的男人,不用别人说三道四,自己就已经完全没有了斗志,变得畏畏缩缩的,他敢去外面的世界闯荡吗?似乎,被剥夺走的,不仅仅是生育权,还有男人的胆气。
这么多年,红罗父亲一直在村里住着,红罗家的事在村里早已经不是秘密。
作者简介:韩敬文,作家,儿童文学、关东美文、中国教育报等报刊发表很多文学作品,征文数度夺魁,日百征文第一名,汉皇故里文学大赛征文第一名,全国一等奖,全国长篇小说文学大赛<<喋血乡村>>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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