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不易 | 授权发布 | 来源:公众号yangbuyig
七月半,鬼乱蹿!今天正好是农历七月十五,中国民间传统的中元节,鬼节。来说点在采访考古新闻中,遇到的关于人死之后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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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之后,到底会是什么样子?人类对此从来没有停止探索和猜测。但这不会有结果的。人死了就死了,死了也不会活过来,活着的人更不知道人死后什么样子的。无神论者说,人死如灯灭,思想和肉体一起消失,化作尘埃。宗教和神话则描绘了各种人死后的图景,比如上天堂,或者,下地狱。
科学该当理性,可有谁临到死,愿意自己就此就无影无踪呢?所以,宗教和神话描绘的图景,更让人接受。无论如何,死了总得有个去处,对吧?怎么能啥都没了?这事儿想想挺不舒爽的。所以,既然不能万寿无疆,那就万古流芳吧。
人死之后去的地方,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天堂自不必说了,总之美仑美奂,应有尽有。那么地狱呢?但丁在《神曲》中作过描述,所谓“九层地狱”,人死之后,按罪孽轻重,被打入不同层的地狱。
后来,罗丹又根据但丁的作品设计创作了《地狱之门》铜饰浮雕,著名的雕塑《思想者》便出于此,据说象征着但丁对于地狱中种种罪恶幽灵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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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中国人说到地狱,一般都按佛教里十八重地狱的说法。十八重地狱,并不分层,而是按罪孽轻重等级来说,有诸如拔舌地狱、剪刀地狱、刀山地狱、油锅地狱等等。所谓上刀山、下油锅,就是形容其艰辛与惨状。这事儿,但凡中国人都拿来说道过,有时候还骂人或者咒人哩。但真正见过的,大概就没有了。
2010年4月上旬,我得到消息,说邛崃的一批石刻文物被盗掘盗卖,警方和文物局联合出动,半道挡获盗卖贼云云。作为记者,当然就兴奋了,文物价值几何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实版的“盗墓笔记”上演了。这事儿,出戏啊!
二话不好,拉着摄影记者便往邛崃赶。案子已经结束了,没有现场。原来,是有人在修水渠时,挖出35尊石刻雕像,私下寻人作价3000元卖掉。在用卡车转运的过程中,被警方挡获。这种情况下,我只求亲眼见到那批石刻文物,请一个权威的,且到过现场的人来复述经过,并对文物进行解读。
耗了半天时间,终于找到了当地文物局局长和一个研究员,和他们一起在当地民俗馆的院子里,见到了这批总计65件的石刻雕塑。后面的30件,是文物局在抓贼之后,去原地抢救性发掘出来的。第二天的报道,重点自然还是在渲染抓文物盗窃的精彩故事。而我,却很久都忘不掉那批被称为“市井众生像”的石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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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市井众生像”,并不确切。因为,这批石雕,表现的是人在地狱中的样子。
这批石刻之所以让我印象深刻,并不是那些一看就是鬼神的石像。鬼神的雕像并不少见,不稀奇。稀奇的是,其中还有一些诸如怒目的武将、温文尔雅的文官,正在道万福的少女、农民、跪坐的女子等,还有一些残件,如头像,无头身子等。但是,无头的,可能不是残件,而是被“斩首”了。因为我在其中发现,有的石像竟然明显是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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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物局的研究员胡老师道出了原委,这批石刻的出土地附近,是一个城隍庙,所以出土一些鬼神造像并不奇怪。而这批清末民初的东西,最大的特点就是有很多非鬼神的造像。
“一般出土石像都是佛像、神像之类的,像这种表现民间现实生活特点的普通人,就极为少见。”确实,很多石像的衣饰都是民间俗世装束,如穿对襟衫、着短裤、头上包着白帕子驼背农民,着右衽立领袍袖的女子,头上还有花饰……甚至有腰上捆麻绳的农民,衣领处有霞披的贵妇,还有小脚女人和僧人等,各色人等,几乎能组成一个小社会。
胡老师认为,这些服饰特点鲜明的石刻,完全可以是一个社会的各个阶层,对研究研究成都地区民俗及服饰具重要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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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却在心里打鼓:“这就是人死之后,在地狱里的各种样子吧?”
城隍庙属于道教系统,供奉的城隍爷,算是冥界的地方官员。比如县城隍,就相当于冥界的县太爷。县太爷管阳间,县城隍管阴间。对,城隍爷除了是地方的保护神,还负责管辖这一片儿的冥界事宜。所以,有的城隍庙还配有判官、牛头、马面、黑白无常等塑像,还有供奉十殿阎王,阴司刑狱设施等。完全就是一冥界衙门。那些民间俗世装束的雕像,自然便是有罪之人死后受刑的样子,所以才有缺胳膊少腿,断头瞎眼之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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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十八重地狱的样子,在一些城隍庙的壁画作品和塑像设置中,都有表现,不算什么稀奇。但我去邛崃那天,天儿很阴,民俗馆又是一座文物级的古建筑,很冷清。就那样,几十个被阴间牛头马面打残了的死人像,歪歪斜斜地摆在屋檐下,由于脱离了庙宇供奉的特定场景,就仿佛在现世中看到了地狱里的样子,真是怪吓人的。
再来两幅图吧——
杨不易/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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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众生像目录(部分)
1、 农民像:头缠白帕子,着无袖对襟衫,下身着短裤。另一个无头像,则腰间捆着麻绳;
2、 道万福少女:右衽、立领、袍袖外衣,内着小折袖衣衫,头上有花朵饰品;3、 力士:无袖对襟衫,下身着短裤,举瓜锤,手臂上刻有肌肉纹;4、 僧人:布质普通僧人服,背上背有一小孩,僧长及小孩均无头;5、 贵妇:两件,无头,衣服肩膀及颈下有霞披状服饰;6、 书生:长袍,腰带有流苏装饰,内有衬衣,穿靴子;7、 小脚女人:右衽长衣,领口处有长丝巾装饰;8、 文官:两件,一件有头,敲铙钹。另一件袍上有官带,手作持朝笏状(朝笏已经丢失)。件有头,敲铙钹。另一件袍上有官带,手作持朝笏状(朝笏已经丢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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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这么吓人,当然没人愿意去了。一定都是希望死后上天堂,往生极乐世界。所以,除了在生时尽量少作些罪孽来安慰自己,还得有其他办法来求个心安。
帝王之类,就不必说了。虽然他们自称天子,也是担心死后的事情的,所以一边求长生不老,一边在还活着时就大肆修建陵墓。陵墓总是规模宏大,富丽堂皇,放进无数奇珍异宝,如同皇宫一般。如秦始皇,还设有兵马俑,死后仍然可以指挥千军万马。前蜀皇帝王建的陵墓里,雕有蜀宫24乐伎,死后还要继续玩音乐。也有拉着妃子陪葬的,死后仍要三宫六院,醉生梦死。
这就是事死如生。但大部分平头百姓,并没有皇帝这般气概,在生时没积下什么财产,死后自然也不能带去更多。绝望!虽然不会下地狱,可也上不了天堂,死了还得过平头老百姓的小日子……
对,我在采访考古新闻的过程中,遇上过很多平头老百姓,在面对死亡时那点可怜巴巴的梦想。在两千年之后,那点梦想从坟墓里被翻出来,看着莫名的温馨,也有点莫名的伤感。
在上次我们说到的青白江弥牟镇汉墓群,除了大量精美珍贵的画像砖,还有一个非常有人间烟火味的墓地。
现场的16号墓,是一个没有被盗扰过的汉墓。我蹲在墓坑的边缘往下看,搜寻我想要的亮点。第一眼,便看到了角落里的一组陶灶。我伙呆!这是墓里还配厨房的?这个陶灶不但有方孔形的灶门,灶上还设置了一大一小两个放炊具的洞。靠前的大洞上,放置两层炊具。而在灶的前方,还有类似调料罐的小陶罐和翻沿大陶罐。在灶的右边,则是一个呈层状的陶器,考古人员推测其应为陶粮仓。灶边还有一个带把的陶罐,跟现代的奶锅极为神似。按考古人员的看法,汉代人事死如事生,常在墓内陪葬按生前场景复制的陶器,因此这个厨房可谓2000年前的“成都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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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却哑然失笑:“这哥们儿太好玩了,死了去阴曹地府,家里啥好东西不带,带一套锅灶。不是个厨师,就是个吃货吧?”墓尾还摆着四个大小不一的陶罐。
我立即脑洞大开:“难道是泡菜坛子?”
但考古人员说不是,那罐子是按一定顺序摆放的,应该是一种丧葬仪式。对,这就是个普通人家的墓地,没啥值钱的带去阴间,就带上锅灶和粮仓,总不至于挨饿吧?呵呵。而在相邻的其他墓地里出土的精美画像砖上,要么是甜蜜的夫妻出游图,要么是威风凛凛的仪仗队,完全是两个阶层的不同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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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金堂汽车站对面的黄天树山崖墓群,也找到一个难得未被盗扰的汉墓。我去的时候,考古人员正在里面小心翼翼地刨土,一些随葬品露了出来,最靠门口的,是一匹陶马,马的身后,是一条陶狗,还有陶鸡……你能想到,这墓地,就像墓主人家的院子,六畜兴旺的样子。最后更神奇的是,竟出土了一块陶田,陶田里有陶制的鸭子和小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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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墓主人是东汉的地方豪强,可在我看来,大概是一自耕自种自给自足的富裕农户吧,这些随葬品,构成了他现实中的生活样子,或者,他希望的生活样子。
看多了皇陵和大墓,面对这种没有金银财宝,看上去有些寒酸的百姓墓,是不是也会感觉到一些美好呢?
说了地狱里的惨状,也说了人们希望死后继续美好生活的愿望。想一想,人类想象出可怕的地狱,和美好的天堂,大概是希望这个社会少些罪恶吧。积了善行上天堂,做下恶事下地狱,都是美好的愿望和鞭策。
作者简介:杨不易,居成都。曾任媒体文博考古专线记者。出版有中短篇小说集《伪单身时期》,情感随笔集《火枪与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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