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天大树,根深叶茂。李镇西摄)
乐山一中初八四届一班(未来班)的许艳给我打电话说,几位同学想来成都看我的“镇西资料馆”。我说:“好呀,欢迎大家来成都看我!”我们把时间定在今天——2017年5月14日。
所谓“镇西资料馆”,是我从教30周年时,当时教育局雷福民局长决定并拨款建立的。原来的名字叫“李镇西教育博物馆”,但我觉得这个名字有些“吓人”,觉得自己配不上,于是定名为“镇西资料馆”。本来我还有些顾虑,怕有“个人崇拜”之嫌,但后来我想,无论如何,我那么多教育资料,对年轻老师的成长应该还是有所启迪的。这也是教育局建这么一个资料馆的初衷。
资料馆位于武侯实验中学,里面陈列着我的许多“文物”——我中学的期末成绩通知书和班主任的评语、我初中和高中的作文本、我的大学准考证、我的教育日记、班主任工作笔记、不同时期的论文手稿、博士生时自制的英文卡片,未来班的歌单,谷建芬老师的手稿,我的第一本备课本,我八、九十年代的班主任工作日记本,我第一部著作《青春期悄悄话》的手稿,《爱心与教育》中“后进生”万同抄写的《烈火金刚》手抄本,历届学生的各种资料、图片,等等。
当初建馆时,有关部门写了一个“李镇西介绍”,文字花里胡哨,把我评价得有些过分。后来我自己字斟句酌,写了一则《李镇西自画像》,现镌刻于资料馆的墙上——
一位深深爱着孩子也深受孩子喜爱的老师,一位富有人道主义情怀和教育报国理想的知识分子。
1982年2月参加教育工作以来,先后执教于四川省乐山一中、成都玉林中学、成都石室中学、成都盐道街中学外语学校和成都市武侯实验中学。曾短暂担任成都市教科所教育发展研究室主任。
他在新教育实验、公民教育、平民教育、语文素质教育、学校民主管理等方面进行了富有成效的探索实践。从教三十余年,他身边走出了数以千计的善良的劳动者和正直的公民。
这里的每一行文字,每一幅照片和每一件实物,都见证了他教育成长的足迹。他有过改革的成功,也有过探索的失误,有过引以为豪的硕果,也有过追悔莫及的败笔。无论如何,他的经验,或者教育,客观上都已经成为广大一线教师共同的财富。
他的教育理念是:“朴素最美关注人性做真教育,幸福至上享受童心当好老师。”
今天上午,许艳、秦智英、张帆、陈建、刘大庆、周涛和刘春华来到学校,我早早就在学校等他们了。
(左起:陈建、张帆、秦智英、李镇西、许艳、刘春华、周涛、刘大庆)
我先带着大家转校园,给他们讲校园里每一个角落的故事:“校庆亭”下埋藏着的留给百年校庆的“文物”、《书的发展》雕塑的诞生、学生题写的校名、陶行知“三颗糖”的故事、我和苏霍姆林斯基亲人的交往……
在“镇西资料馆”,他们被一件件陈列品吸引了,尤其是和他们班有关的实物:当年我刻钢板印制的歌单、陈晓梅等人创作的“相会在未来”的剧本手稿、歌咏比赛节目单、谷建芬老师谱写的歌谱和来信、他们14岁退队时我给他们制作的纪念书签、我给他们读过的小说《青春万岁》《红岩》《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秦智英说她“看见这几本书就特别亲切”,赶紧掏出手机拍照。我说:“《青春万岁》是我参加工作后,给学生读的第一本长篇小说。”张帆说,他对这本书的印象很深;还说:“还有李老师给我们读过的《青春之歌》,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林道静、卢嘉川……”
一张张老照片,激起了大家遥远而亲切的回忆:山坡上的摔跤、河滩上的斗鸡、草丛里的欢笑、野餐的炊烟……刘大庆指着照片上当年那个傻乎乎的孩子哈哈大笑,周涛也认出了那年大年初一我和他在山坡上搂着的照片。墙上贴着他们在33年前的黑白毕业照,我们在自己的青春形象前,再照了一张合影。
第二间展室,陈列着反映我成长的物品和图片:我的读书笔记,我的备课本,我的《入党申请书》(虽然后来我并没入党,但我一直很珍惜当年的纯真),我不同时期写的论文的手稿,我在新加坡、马来西亚、乌克兰、美国、德国、法国等地讲学、访问的照片,我出版的部分著作、我所赢得的社会反响和评价……
他们看了很是感慨。我指着我的著作和各种获奖证书说:“当初教你们时,我23岁,完全没有想到后来会出版这么多著作,获得这么多荣誉。这些东西让1982年2月刚踏上教育岗位的我不可思议!所以,我最近常常对一些年轻老师说,要用一生的时间去寻找那个让自己吃惊的‘我’!即不断自我超越。”
许艳说:“当听说李老师要当我们的班主任时,我和好多同学都不乐意,我们都觉得你简直是个小娃儿!我们想不通,学校咋个派个小娃儿来教我们呢?因为原来的班主任冯老师,就像妈妈一样,所以很难接受一个小娃儿。”
我笑了:“哈哈,后来不是也接受了吗?没想到我们的友谊延续到今天,三十多年了。”我又感慨:“那时我什么经验都没有,但我很投入,因为这是我自己喜欢的工作。”
从“镇西资料馆”出来,我们继续转校园。在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树下,我给他们拍了一张照片。他们背后的巨树,让我一下想到了,35年前的他们,还是十三四岁的孩子,可今天不也成为参天大树了吗?
我说他们是“参天大树”,并不是说他们一定是世俗眼中的“名人”“栋梁”。不,其实他们都是普通的劳动者——
许艳,当年特别天真可爱。我们班为感谢谷建芬老师谱班歌,特意给谷老师录制演唱的歌曲寄给她。许艳代表同学们给谷阿姨说的一段感谢的话,我至今珍藏。在外面讲学,她那甜美清澈的声音,感动了无数老师。我曾写过一篇文章,题目是《许艳:像班歌一样清澈》。现在的她经营着一家美容院。
张帆,一个特别调皮的男孩,经常被我批评,但成绩很拔尖。现在的他,谈吐儒雅,举止稳重,一身的书卷气,丝毫看不出当年的顽皮。他现在在核动力院从事科研工作。我没问他具体做什么,但我相信,也是单位的科研骨干。
陈建,当年一个稚气的小男孩,成绩很好。有一次班上的图书柜少了一本《故事会》,他承认是他“偷”回家的,第二天真的带了一本《故事会》到班上。但几天后,我才知道,丢失的那本《故事会》是邻班一个女生拿走了,而陈建为了不让班级蒙受损失,居然愿意自己“冤枉”自己,并“赔偿”了一本书。这个故事已经写进我的《走进心灵》。今天,在逛我校的开放式书吧时,我还说到这件事。陈建很腼腆地笑了。他现在在一家IT公司从事安全方面的产品研发——具体做什么,我也说不清;我不太关心学生具体做啥。
周涛,班上最温柔最乖顺的男孩,成绩也很不错。我记得我从来没批评过他。印象深刻的是,那年大年初一的早晨,我约上他和另外的同学步行到郊外的山坡上玩,我们放鞭炮,摔跤,做游戏……玩了一天。现在,他在电力部门工作。对了,他的外婆还是我幼儿园的老师呢!
刘大庆,一个非常有喜剧感的孩子。调皮得很,没少挨我的批评。但他性格很好,随时都笑眯眯的。多年后,只要我想起刘大庆,就想到他那傻乎乎的笑脸。他还喜欢跳舞,有一次班里排练节目,他一个男生居然和一群女生一起演出舞蹈节目。后来他还去少年宫学过舞蹈呢!现在他女儿已经读大学,专业也是舞蹈。看来这也是遗传。大庆现在在医院从事核医学工作——嗨,我还是说不清楚。
秦智英,一个当年非常害羞的小姑娘,做什么都非常认真,从来不要老师操心,学习也很自觉,绝对是乖乖女。她特别善良,感情细腻。有一次我生病住院,同学们很想念我,我也想念同学们,于是我便对着录音机唱了几首歌。后来我唱歌的录音在班上播放的时候,秦智英听着听着泪水就下来了。我现在想起来都很感动。几十年过去了,秦智英现在在一家公司从事会计工作。
刘春华,听名字像女孩,其实当年也是一个可爱的小男孩。我现在保留的那时和学生一起在户外玩儿的照片,十有八九都有他,可见他也是一个喜欢玩的人。在一张“斗鸡”的照片上,他“金鸡独立”,雄赳赳地和我对峙。现在,他是成都市59路公交车的司机,深受乘客欢迎。因此,他也是令我自豪的学生。
中午,我们在学校附近一家餐馆吃饭。许艳说,昨天有同学建议这次小聚会费用还是AA制比较好。我断然否决:“不,同学们这么多年对我这么好,这次还来看我,当然该我请客,也算是我表达一点心意嘛!”
席间,大家都感慨时间过得太快。我说:“是呀!我觉得昨天才从大学毕业到中学教你们呢!我还记得我到学校试讲的第一篇课文,是《卖炭翁》。你们是我的第一批学生,看到你们就看到了我的青春时代。”
刘大庆说:“我们是你的初恋啊!”
我乐了:“那年田晓敏也这样说。当时我说,是的,你们这个班的孩子就是我的初恋,我是通过你们爱上教育的。三十多年来,我一旦爱上教育,便从一而终,终生不变!”
大家又谈到明年我要给大家上的“最后一课”。这是今年春节前聚会时,说到我明天退休,大家都希望我给大家上“最后一课”。我非常乐意。今天大家商量我上课的时间确定。
张帆说:“我们希望孩子也能一起来听,最好安排在暑假里。”我和大家都同意。
我说:“那就定在明年暑假,具体哪一天,我再考虑一下。”
张帆说:“这个活动一定要好好策划一下。”
我说:“给你们上第一节课,我拉开了教育的帷幕;给你们上最后一课,我给我的教育画上了一个句号。”
刘大庆说:“你又回到了原点。”
我说:“是的,我又回到了青春的原点。”
只是,有多少这样的青春可以重来?
2017年5月14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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