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丕相:上海体育学院博士生导师,教授。师从蔡龙云教授,中国武术九段,国际级裁判,曾出任第11、12、13、14届亚运会武术比赛和第2、4、7届世界武术锦标赛的总裁判长。历任全国武术大赛的总裁判长,多次参加国际、国内武术竞赛规则的制定与修改。曾任上海体育学院武术系主任。全国体育院校武术专业教材主编,国际武联教材编委。全国武术教练员岗位培训小组副组长。
与邱老师的采访,聊得更多的是关于中国武术的文化思想、教育研究,以及传统武术的现状与未来的发展战略。欢声笑语的背后,也有发人深省的思考。
我们经过认真整理,将对话内容尽可能完整的呈现在此:
问:邱老师,您觉得学术研究对于武术的推广和民间对于武术的推广,最大的区别在哪里?
邱:从学校来讲,当时推的是国家统一标准化的套路技术。尤其是以长拳为导的标准化技术。民间流行的更多是师承脉络,讲究的是招法,每一招攻防用法的解析。还有是讲劲法,如何发力。劲力不同造就了拳种风格的不同。哪怕是一个拳种,因为劲力不同,也会衍生出不同的流派。
问:中国武术在表现形式上的变化极为丰富,但西方的拳术相对会比较单一,这个是如何形成的?
邱:简单说,是中国文化的特点。像中国菜一样,西方菜就那么几种。我有时候形象讲,有多少菜式,就有多少拳种。中国人讲究细巧精化,从文化角度讲,他一定是多种多样的,地域、风俗、习惯,气候的原因都有影响。新中国成立以后把武术推向了标准化,但另一方面却是无形中,也淡化了民间传统武术的发展。
问:当武术被标准化后,其实也会带来些争议,比如技击性和用法的流失。如何来平衡武术的美学和实用价值?
邱:这就是竞技武术发展到后来的问题,形成了系列技术后,裁判是好判些了,但标准化套路却慢慢离开了攻防技击的元素。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也都提出了这个问题,后来在训练中,要求运动员、教练员别忘了攻防意识。但毕竟离实用还是远了。
武术套路的技术发展方向究竟是什么?于是提出了 “高、难、美”;技术标准要高,动作难度要大,运动形象要美。运动员去追寻空中的旋转,翻跟头。难度变成了最主要的东西,这就越接近体操技巧。失去了中国武术最原来的东西。
问:那以后会不会有更好的方式去改变这个问题?
邱:比较难。我做了几十年的裁判,再跳出来看这个问题,就很清楚了。武术越来越接近体操,近乎是表演。既然是表演,那也就很难申请成为奥运会的比赛项目,因为这种表演类比赛都太不客观。
而且武术和体操还不同,体操注重外形,如角尖绷直,膝盖伸直,翻转到位,落地动作稳等等就可以了。武术里形神兼备,内外结合,手眼身法步的变化,怎么评判?中国武术套路是个宝贝,任何一个国家没有那么多精彩纷呈的东西,唯独到了比赛场上,很难以一个客观公正的角度去衡量。
问:那为什么武术比赛的评判标准不能像拳击那样,单以竞技论输赢?
邱:这是我现在的观点了,套路虽然内容很丰富,但它和实战已经有距离了。因为人在对抗的时候,你心里的招数越多,越不知道怎么用。中国的武术大多是宗族血缘文化的系统,通常是以套路的方式传承下来。
我不太主张以套路方式申请奥运会,它很难成功。萨马兰奇曾经看过后评价说:这等于是东方的体操吧。
后来推出了 “竞技散打”。但散打不是中国传统武术的精髓,那样的技术世界各国都会。只要你掌握了竞赛规则。散打是中国武术在当今推出的一个新的竞赛项目,没有多少传统武术的技术元素。
所以我的主张是;首先,武术套路还是不太可能进奥运会,因为客观评判很难做到。
武术要比赛,主要该是对抗形式,不是用来演练的。但是我也不希望武术发展成像现在的MMA、笼斗这些对抗。我认为从人类的文明史上,这是格斗术在往后倒退,等于退后到罗马时代残酷的打斗。我觉得中国武术恰恰有很文明的打法来对抗。
所以我现在主张,中国武术要推出去的话,应当推 “推手” 和 “中国式摔跤”。中国的推手,它限于大家搭在一起粘连黏随,不能拔拳头,不能踢脚。凭听劲和感应来制胜,让对方失去重心甚至倒地。引劲落空,是它的核心技术,极其文明的竞技格斗。
问:我们平时练太极拳会有这么个概念,总觉得 “推手” 是要练到最后才能学得会?
邱:这是个误解。我们现在也正在做这个事。先向中小学普及推广,在实施的过程中我们也发现,孩子们对 “推手” 的兴趣远大于练习套路。体育学院内部也在试,大家也都很有兴趣。 “推手” 这个对抗不致头破血流,也没那么残酷,比较文明,好开展一点,发展好了也会有高手的精彩绝技。
问:那太极拳除了 “推手” 这块,能再聊聊它对于身心上修炼的作用吗?
邱:太极拳确实有作用。美国有的跟踪十几年试验。简单说,首先练太极拳周身要放松吧,“一动无有不动”,有利于心血管系统的循环。气沉丹田,深长匀细的呼吸,对呼吸系统也好。协调的运动,对中枢神经系统的调控也好。中科院做过实验,对睡眠也好。对肌肉骨骼系统的好就不更用说了。
问:所以太极拳有今天的知名度和地位,还是有自己的独到性的?
邱:对,这个好多研究都已经测定过了。我现在不讲这些问题,我讲太极拳对人精神方面的调解是有独到功效的。比如现在人生活太紧张,会产生抑郁症、失眠、烦恼、浮躁、暴躁等心理疾病。打太极拳可以让人的心情舒缓下来。
其次,打太极拳是进入一种状态。讲究道法自然,一种恬淡虚无的状态,这个状态是进入一种境界。跟冯友兰讲的 “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天地境界” 有异曲同工之处。哲学的功能不在于生长知识,而在于提高人的心灵。
太极拳一旦不为美观,不为金牌,任其自然,就会进入一个高尚境界。人不会变得那么容易急躁、发怒、苦恼。打太极拳,从形入手,学会招式,再过渡到自然,进入虚静,最后又回归自然。最高的水平其实就是自由地打。
所以太极拳很有前景,不仅是对人的生理健康有帮助,更多是对人的心理健康有作用,修为人生,提升境界。
问:所以您觉得该如何 “定位” 太极拳?
邱:有的人说太极拳娱乐,有的人说形体美,这个我不敢说(大家笑)。可以作为健康休闲,练练拳,推推手。但更重要的是在人精神状态上的修炼。如果有一天,别人问:“哎哟,你会什么?” “会打太极拳。” “有品味!” 当 “会太极拳” 成了是一个高品位的行为,那学的人就多了。
问:最后一个问题,邱老师认为今后传统武术的发展将会是怎样的?
邱:我曾经自己也勾画了下;
一个是自然的武术。以太极拳为代表,走天人合一的理念,符合东方的哲学。
一个是艺术的武术。套路有没有用?我说有用,特别是中国传统武术中的技术,招法,很精彩,会吸引很多人入迷。套路可以充分艺术化,不要受规则的限制,想怎么设计,怎么精彩都可以,娱乐观赏也可以,也不要羞羞答答了,干脆放开来,不受任何比赛的规则限制。为艺术表现而服务。
一个是竞技的武术。物质满足了以后,人类再追求什么?追求的不好,就会走向空虚,寻求刺激、暴力、娱乐。你说现在笼斗,弄些孤儿去培训,人生父母养,我说你们哪一家怎么不把自己的孩子弄笼子里去斗啊?我觉得这是人类格斗术文明的倒退。武术需要对抗,但是是文明的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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