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小区里发现了一株极其高大的的合欢树,不开花的时候,从未注意到它,因为小区里的树太多了。注意到时,正值它的花期,华盖一般树冠上,点缀着无数粉红色绒球,那花的颜色不是单纯的粉红,而是由白渐变成粉红,远远望去,好似天边的绯红云朵。
我呆立在树下良久……花儿是如此唯美,却高挂在天边,可望而不可即,我只有等几朵绒花偶尔飘零落地,才有机会捡起来它们。仔细端详,不禁被造物主的神奇思维深深感到惊讶:这异想天开的设计灵感从何而来啊?
原来那些粉红和绵白,是由无数纤长的花丝集簇而成,故而看起来毛茸茸的,制造出朦胧感觉,很像女人梳妆台上刷腮红的小刷子,轻柔细密,刷头上均匀地晕染了一些胭脂颜色。
那时候刚刚看了一部风靡世界的电影-《阿凡达》,还没从震撼的3D特效中回过神来,那部电影,颠覆了我们常规的视觉习惯,打开了一扇大门,让我们从此看到一个更立体更多维的世界。我站在合欢树的华盖之下,竟然也突然有了一种进入阿凡达世界的错觉。合欢花粉红花丝的顶端,有一抹黄黄的色调,仿佛花花们约好了似地齐齐发出荧光,那些不计其数的粉色绒花,如悬浮在空中的荧光小灯,轻轻飘浮着,微微漾动着,影影绰绰,晔晔灼灼,古人云,“自在飞花轻似梦”,体会到这种意境时,我早已身陷梦之囹圄。
后来我去海南,在海边也遇到无比高大的合欢树,见着便是如此眼熟和亲切了。但海南遇到合欢时,那合欢花已经过了最美花期,部分花丝开始枯萎焦黄,显得疏疏落落。那些花,是经不得淋雨的,一旦落一场雨,便有许多合欢花零落在地上。那些绒花,本是娇柔的,精致的,无懈可击的完美,托一朵在掌心中,我见犹怜,被风雨摧残后,全变成不堪模样,不忍相看。
合欢名字取得好。中国人历来喜欢讨口彩,得了个好名字,便也得了好运气,成了吉祥和讨喜的角色。合欢叶子有点像含羞草,不过是含羞草的放大版。含羞草被碰触后收起叶子,合欢树的叶子则在入夜后主动收起来,却也是非常奇特的习性。西晋周处说合欢是“夜合,叶晨舒而暮合。一名合昏。”合昏的名字糙耳,哪及合欢来得既有美感又有内涵?我原以为合欢的绒花入夜后也是闭合的,晚上经过树下时用手电照着一看,合欢的叶子已经进入休眠状态,神奇地紧紧闭合起来,沉沉地垂向地面,仿佛睡得正酣呢!而那些花儿还是分分明明地清醒着,守在夜色中,像亮度调到最暗的小夜灯。它们似乎感觉到我在照着它们、偷窥它们,簌簌地抖动起来,倒让我不好意思起来 – 毕竟偷看人家睡觉也不是那么光彩的事……
因为了这优秀的名字,合欢树和合欢花自古以来便被当作好物事来对待,纵然有相思和悲情寄寓在内,大多数还是把它当作忘忧和欢喜的象征。嵇康《养生论》云“合欢蠲忿”,蠲为蠲除、清除、祛除的意思,嵇康说合欢有祛除不良情绪、使心态平和的作用。确实,我们的中药学上有把合欢作为解郁和安神的药材使用,还可以帮助睡眠。想当初我在写《蟹八件》时,最后两段里曾经写到大观园里的蟹宴和斗诗盛事,大观园里的才子佳人们吃完了螃蟹,“还烫了金合欢花酒来暖胃,并用菊花叶儿桂花蕊薰的绿豆面子洗手”。这里就讲到用合欢花泡酒暖胃的功效,因螃蟹性寒,吃多了会引起气滞,譬如弱不禁风的林妹妹立刻就出现症状了,吃螃蟹后心口微痛起来。像林妹妹这样的身子,也好比是“自在飞花轻似梦”,纸片人一个,一点经不起折腾,平日里睡眠也很不好,深思浅睡,心力劳损,吃螃蟹都消受不了。于是宝哥哥立即令人烫了一盏合欢花酒,这真是暖心又暖胃呀!可惜林妹妹也只能小小地啜饮一口,倒不是说装模作样,她那体质呀,也真像一朵合欢花般轻柔和脆弱!
合欢合欢,和合而欢,小夫妻俩吵架了,一般应该是床头吵,床脚合,可也有脾气倔的,自尊心强,互不相让,开始打冷战,那就很难熬了,自己难熬不说,把家里其他人看得直发急。直接劝劝不奏效,当事人脸面拉不下来承认错误,那怎么办呢?这时候,晋代的崔豹说他有个好主意:“欲蠲人之忿,则赠之青棠。”青棠是什么?他解释说“青棠,一名合欢,合欢则忘忿。”摘一支合欢花,借其代言,传情达意,既含蓄风雅又不失颜面,含蓄地认个错,又可以重新卿卿我我,多好!“合欢则忘忿”,这句话本身就是个隐喻,背后的意思是:睡个觉,啥问题都解决了!小夫妻不就是这样吗?
当然,碰上犟人对犟人,连含蓄认错的勇气都没有,只让家人看着干着急,亲家母实在看不下去,自己去摘了合欢花塞在小夫妻床头或枕头底下,一边像我们临海人一样唠叨着“泼消泼消”(方言:晦气去光光)……这样做的大人也是操碎了心。要是碰上这样针尖对麦芒的夫妻俩,人生路漫漫,还真说不准他们还能过多久日子下去呢!
夫妻过日子,年轻气盛时常常互不相让,总想压住对方,年纪上去后自然会渐渐明白这又何必呢?与天斗,与地斗,也不要与自己的人生伴侣斗,那还不是跟自己斗差不离?过日子一是要学会忘性大,二是要有好念想,万事秉持乐观态度,朝着好的方向去想。你一定要说那是“自欺欺人”,我也没办法。举个例子,唐代有个杜羔,是名门之后,说起他的兄弟,可能知道的人更多 – 人称“小李杜”中的杜牧。杜羔的妻子刘氏也是当时的才女,所以这对夫妻当时还是有些名气在外的。刘氏不仅有才,驭夫术还真有一套,老公情绪不佳时,她就泡一杯合欢花酒给他喝,到了端午,摘些合欢花晒干了填进枕头里。一个女人若是心里想着“合欢”,她一定是充满爱意的,这种爱的能量和暗示,能影响她的伴侣。仔细揣摩刘氏做过的一些事,这个女人还是挺让人佩服的:对人生是一种不疾不徐、处变不惊的态度,独立,自信,但又懂得放正姿态,既不亢不卑又能进能退,永远掌握着自己命运的主动权。这是一个有着睿智和才气的女子,怪不得被当时的女性们尊为楷模,竞相仿效她的所作所为。
对待合欢花最搞笑的我觉得是李渔。他在著名的《闲情偶寄》里写到过合欢花。文段的前半部分说“凡见此花者,无不解愠成欢,破涕为笑”,这也正常,毕竟合欢花美得如此梦幻,唯美,我见犹怜,看着它朦朦胧胧的模样,如轻云出岫,暖玉生烟,让人心情大好,也是在理。接着李渔说合欢应靠近内室种植,“合欢之花宜置合欢之地”,因为“人开而树亦开,树合而人亦合”,这就变得非常香艳了,想来李老先生此时的幻想已经张开翅膀,收不住手了!他的理论是,这种植物跟人一样,有生理需求,人合欢之后心情愉悦,容光焕发,树合欢之后长得更加茂盛壮硕。然后他就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常以男女同浴之水,隔一宿而浇其根,则花之芳妍,较常加倍”,这闲情偶得,来得有些唐突啊,过分香艳不说,用男女同浴之水浇合欢树能使其长得更加壮硕茂盛,是什么科学道理?李渔老先生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知道我们不相信,于是在文中最后一句特别解释说:“如其不信,请同觅二本,一植庭外,一植闺中,一浇肥水,不浇浴汤,验其孰盛孰衰,即知予言谬不谬矣”!意思是说,你不相信的话可以自己去做个实验,一株合欢种庭外,另一株种闺房里,一株用肥水浇灌,另一株用男女同浴的水浇灌,到时候看结果,就知道我不是在胡诌了。看来李老先生一定是亲测有效,才会有如此底气断语呀!
诚然,这种实验,我们是不可能去做的,故而其是否可信,也不是那么重要,就留给李渔老先生自己去意淫吧。我喜欢合欢,喜欢它的花形,意境,当然也喜欢它的寓意。每次经过那株高大的开满粉色绒花的合欢树时,就好像突然走进一个唯美的镜像世界里,带着荧光的粉色绒花在身边的半空中悬浮,旋转,轻轻下坠。它们柔柔地落在掌心,娇羞,腼腆,淑静,恬淡。团簇的花丝新鲜而顺滑,像少女脸上轻轻浮起的红晕,还有那迷离的神情,每次都让我舍不得看它们最终被碾碎在水泥地上。
一树合欢,多重相思,浅意若若,情深切切。我喜欢合欢,它的恬淡和温柔,真的能让人觉得,自己正在被生活温柔以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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