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死不拿亏心钱,饿死不吃倒头饭。啥叫“倒头饭”哩?那是人咽气后家人供上的一碗半熟的米饭,米饭在碗里压实再取出倒扣在碗边上,上边插上三根筷子,是给亡者的送行饭,吃饱上路莫要留恋阳间。今天说个老乞丐偷吃了人家的“倒头饭”,魂魄差点被催着下了阴间的故事:
大王庄里的村民多数都姓王,年纪最大的要数王愣儿的娘,王邹氏啦!这个邹老太太快到九十岁了,六十来岁上就死了老头子,她哭了几场便该吃吃该喝喝,家里的一概事情都是她做主,邹老太的儿媳妇敏娟年轻时嫁进来,这么多年从没当过家,两子一女都结婚生了孩子,也是个当奶奶的人了,可她手里从来没有过能自己做主的钱,想动钱都要去问过婆婆邹老太的意思,实在是活得委屈窝囊。
敏娟的丈夫王愣儿,确实傻傻愣愣的,对他娘邹老太言听计从,邹老太给儿媳妇敏娟“立规矩”,让儿子王愣去打敏娟,说是打出的媳妇揉出的面,打打就老实了。这王楞子当真狠打老婆,一打就是好几十年,如今虽然都老了,敏娟对邹老太稍有怠慢,也少不得被推搡几下挨上两脚。
因此今年干干瘪瘪的邹老太咽了气,敏娟揉着干涩的眼睛哭嚎了两声,流不出泪来,村里人倒都很理解她,都说多年的媳妇熬成婆,这下敏娟也能安安心心当个老太婆,终于不必像个小媳妇一样战战兢兢,能自己当家做主哩。
王愣儿家的院子里停着邹老太的棺材,设了个小灵堂,棺材前摆着纸人纸牛,桌子上供着“倒头饭”和几样果品,只等三天后出殡下葬。
有丧事的人家大门皆是开着不锁,门上贴着白纸系着白布,既方便亲友前来吊唁,也让闲杂人等见之回避。王家的儿孙折腾了两三天,第三天晚上实在是疲累不堪,加上邹老太活得太久,早没了娘家人来“拣刺挑理儿”,老头王愣儿倒在炕上打起了呼噜,敏娟和儿女们互相看了一眼,各自寻了床铺都去睡了,清冷的院子里只有月光照着棺材和灵堂……
可第二天天亮后,来帮忙送葬的人都到了王家,见到王家人团团围着一个衣衫破烂的老乞丐,乞讨的老头看不出年纪,一身的脏衣服,头发上满是尘土杂草,被人围住打骂,他也不躲,蹲在地上啃着两手里捧着的一个苹果,可还不是真的吃,是对着苹果做出咬的样子,虚嚼上几下伸着脖子往下吞,好像真吃到了一般。
村里人询问之下才知道,原来这乞讨老头半夜钻进王家院子,大概是饿得极了,竟然将那碗“倒头饭”吃了个干净,两支筷子扔到了地上,各色果品也都被翻乱了,撒的到处都是!
虽然王家人都很愤怒,可这么一个苦乞丐老头,又疯疯傻傻的,踢打上几脚解解气,也就被村里人劝着拉开了,说是出殡的时辰要紧,莫要耽误邹老太“上路”。
众人忙忙碌碌钉棺发丧,那乞丐老头被赶出院子,可趁人不注意,竟又偷偷溜进来,蹲在院子一角望着众人“嘿嘿”冷笑……
那邹老太的棺木只是寻常木头,可不知怎么,几寸长的封棺钉就是钉不进去,歪歪斜斜不像个样子,有经验的老人都互相看了一眼,这是死的人不甘心哩,不肯走。
好不容易勉强固定住了棺盖,麻绳绕棺,“杠子头”一声喝起,众人发力,突然“嘣”地一声麻绳断开,那棺材歪斜着着了地,下葬前棺木触地可是大忌讳,更何况封上的棺材盖竟然开了一条缝,真是太不吉利啦!
院子里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鸦雀无声,忽然听得角落里响起“嘎嘎”的笑声,那笑声咋听都像是邹老太活着时候的动静,村里人转头一看,原来是那个被人遗忘的老乞丐盘着腿坐在墙角,嘴巴大张着,眼睛翻着白,喉咙也不见抖动,却有邹老太的声音从嘴里传出来!
那声音笑了一会,突然转为尖利的哀嚎哭声,夹着骂人的话,幸好是大白天,一院子的人挤在一起,互相壮着胆子,仔细去听,听见婆婆的声音,那王家的媳妇敏娟老太变了脸色,一片青白,嘴巴牙齿张合,发出“咯咯咯”的动静,原来那邹老太骂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这个做媳妇的敏娟!
邹老太生前骂儿媳妇顺了嘴,死后更是毫无顾忌,她骂敏娟是个该天打雷劈千刀万剐的娼妇,当着人前装孝顺,背地里欺负她老婆子不能说话不能动,端着食水进了屋,却不喂她吃喝,她生生饿了七八天,竟是被饿死的。
这敏娟娼妇还在纸人上贴了符,不知从哪里求来的“哭七关”,纸人追撵着邹老太的魂魄下地府,邹老太不肯走,刚巧老乞丐偷吃了“倒头饭”,那纸人犯了迷糊,撵着老乞丐的魂魄去了阴间,此时都走到半路啦!邹老太得了空,借着老乞丐的身体,来骂这不孝的儿媳妇,就该剥她的皮剁她的骨,下了地府找阎王爷评个理去!
那敏娟老太身子一哆嗦,瘫坐到地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趁她儿女去扶她的功夫,村里人有多事的,真去那纸人身上摸索了一番,拉出一张黄纸符来,大概就是邹老太说的“哭七关”啦。
这“哭七关”原本是种术法,先生借此给亡魂引路下地府,路上少受饥渴折磨,是儿女的一番孝心。可敏娟老太弄这黄符,就是害怕婆婆“闹鬼”不肯走,不成想竟被一个老乞丐打乱,一时羞愤,挣扎着就要往墙上撞,大哭着她被婆婆欺压了一世,如今大不了一死,陪着她下地府,倒要让阎王爷说说,她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要被邹老太驱使打骂一辈子哩!
幸好王家的儿女子孙死死拉住了她,敏娟老太呜呜大哭,墙角的“老乞丐”仍是叫骂不停……那老头王愣子啥主意也没有,只知道操起烧火棍要去打老婆。最后还是村里老一辈的人做了“说合”,请了阴阳先生来破这“诈尸闹鬼”的局。
那先生连哄带吓的问了邹老太的心愿,邹老太恶狠狠地要儿媳妇磕上九十九个头,要带血的,还要将她柜子里的金银首饰都给她放在棺材里陪葬,埋土里也不让儿媳妇得了去!
众人哭笑不得,只能随了邹老太的意思。这次棺木平平稳稳地下了葬,那墙角鬼上身的老乞丐也被召回了魂魄,先生说敏娟老太求得这黄符倒厉害,阴间七日路,被“哭七关”引着,那老乞丐的魂魄走得快,差点就进了酆都城哩!
这一场闹剧落了幕,敏娟老太再不好意思出门见人,村里人说啥的都有,同情她的也大有人在。那个乞丐老头回了魂,只喊肚子里冰凉凉的闹痛,是主家下了毒要害他哩,得了两顿饱饭伺候,又拿了王家二百块钱,才心满意足地离去了,也不知道以后这老乞丐会不会将这丧事的“碰瓷儿”当做营生,闹大了可就真下了阴间喽,自求多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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