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超,1982年生于台州椒江,长于老海门老街吊桥头,现居台州。偏瘫残疾人、残疾人创业者、社会工作者。日本反复促通疗法(川平法:registered:)研究会中国区总授权代表,台州市椒江区优秀残疾人、助残先进个人。现任中国悠康康复董事长,求是医生集团神经康复首席代表。秉承“为更多的人创造更好的康复条件”的初心,致力于推动中日康复技术的互通与融合,推进残疾人的前沿康复与再就业。
“见到了海迪主席。”前几天,张超在朋友圈发了她和张海迪的合影。
5月20日,中国残疾人康复协会2023综合学术年会-首届集善助残公益论坛在北京举行。会后,张超“逮住”刘惠林主任,就“反复促通疗法(川平法:registered:)”在中国的开展情况进行了汇报,刘主任对今后该疗法的系统化开展计划表示认可和支持。刘惠林是中国康复研究中心神经系统理学疗法科主任、主任治疗师、职业康复专业委员会首任主任委员。
5月21日,康复国际百年庆典开幕,也是第33个全国助残日。当天,2023中国国际福祉博览会暨中国国际康复博览会,在北京首钢会展中心举办。博览会第二天,张超见到了张海迪。看到自己的榜样,张超简要汇报了十年来的康复创业历程。海迪主席听到张超创办多家“悠康康复中心”,融合中日康复技术,帮到很多偏瘫病人后,亲切地用日语说:“一緒に頑張りましょう(一起加油吧)。”
张超说:“十年了。前五年,为自己的康复,从国内到国外。最近五年是创业的五年,为让更多的人可以康复得更好。”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侠之小者,为友为邻。
作为脑卒中后二级肢残人士,康复女侠张超的康复和创业之路,并不平坦。
回顾患病康复创业这十年,张超说一切似乎是命定的。
张超大学读的是日语专业,2004年毕业后回到椒江,进入一家上市企业,几年后任营销中心日本部副部长。2012年11月11日,在公司年度市场会议上张超代表团队向全公司展示2013年度市场目标6个亿的规划。得到消息,即将被提拔为部长。当时,孩子不满两岁,白天开会,晚上熬夜处理邮件,半夜喂奶照顾孩子,接近年底,忙碌程度自然加剧。
至暗时刻的到来毫无征兆。
11月13日夜10时许,正在陪同日本客户的张超,突感右侧头皮发麻,右手右脚不听使唤,她把搭档小凌拉到身边低语:我身体不对劲,立刻悄悄拨打120不要吓着客户;马上通知我先生;请抓紧送客户回酒店。
交代三件事后,张超已站不起来了。日本客户离座时,她坐在沙发上微笑着道别。
救护车和先生几乎同步赶到时,还有模糊的意识,随即陷入昏迷。两天两夜后,张超从死亡线上回来。
“左脑基底节出血,后来看病历知道出血量达30毫升。表叔是这方面专家,作出了保守治疗不开颅的决定。脑卒中具有高发病率、高死亡率、高致残率、高复发率四大特点,主治医生说这么多的出血量,醒来已是奇迹。”
刚醒过来时,流口水、不会说话,母亲拿过纸笔,张超用左手写下了难以辨认的“优”字,这是女儿小名的同音字。
之后,张超辗转杭州、南京等地进行康复训练,一天都不曾回家。
6个月后,坐着轮椅入院的张超,走着出院了。家人、朋友、医生基本上认为这样的康复效果算相当不错了。
看着视频中走路甩腿划圈的自己,张超说:“这不是我要的结果。”
一位日本客户向张超介绍了川平和美教授,说他是日本著名脑卒中康复方面的专家,他的“川平法”被称为“脑卒中的康复革命”“大脑的苏醒”。
张超给川平教授发邮件:我是两岁女孩的妈妈,得病已经7个多月了,我走路还没有我女儿走得快。请帮助我。
很快收到回复:来吧。
2013年7月8日,张超和先生一起飞往日本鹿儿岛大学医院雾岛康复中心,入院检测时,行走10米,大约需要42秒。一年之后的6月20日结束三个疗程后,10米行走时间是9秒多一点点。之后又进行了多次康复,身体机能开始一步步往好的方向发展:说话更清楚了、右手会用筷子夹菜了、走路更稳健了……心态也发生了转变——之前因为右脚穿着足托,总爱穿长裤。随着康复效果越来越好,张超穿起了裙子。在她看来,穿着足托走路就像近视需要戴眼镜一样自然,无需在意他人异样的眼光。
她开通了微博,微博名为“偏瘫康复女侠张超”,经常分享康复经历、回复病友的提问。
据悉,我国脑卒中发病率全球最高。全球范围内,35岁以下人群发生脑卒中占总数的9.77%。
中国每年新发脑卒中患者约200万人,其中七八成患者因残疾不能独立生活。国家卫健委发布的统计数据显示,我国脑卒中患病总人数超过2800万,每5位死亡者中就至少有1人死于脑卒中。
在网络上慢慢积累了一些人气后,张超的想法逐渐清晰——创办康复机构,让更多偏瘫病友知晓“川平法”,多一种康复选择。
经历家人从反对到支持,2017年5月,台州悠康康复中心开张,这是“川平法”除日本本土之外唯一的一家海外分支机构。
认识张超是在5年前,因为朋友小杨的慎重推荐。
小杨的一位朋友是江苏扬州的检察官,中风后在江苏省各大医院做康复治疗。2018年年初,在微博上看到张超以及悠康相关信息后,将信将疑——台州这种沿海小城,一家私人康复机构,居然能引进日本先进技术?于是,他委托小杨去悠康考察。之后,基于对小杨的信任,他来了。几个疗程后,大有好转,欣喜之余奔走相告。
2018年6月,恰逢悠康开业一周年,我和同事富强一起采访了张超。采访后,我写下记者手记:
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
2012年,刚过而立,事业处于上升期的张超被疾病击中。35岁,身体基本恢复正常后,张超没有选择从此去过安逸的生活,而是选择了充满艰辛和挑战的道路——创业。
患病前,作为上市公司优秀员工,张超经常往返于中国、日本;患病后,同样经常往返于中日之间,但性质完全变了……
疾病,是人性的试金石。
张超说她是幸运的,先生、父母等都倾力支持她康复。不像有些病友,遭遇身体重创后被辞职、被离婚、缺乏经济基础……
一路走来,也收获很多暖心瞬间。如江苏南通一位小伙子,慕名来到悠康,一两个疗程后就有了效果。一天,小伙子兴奋地告诉张超:超姐,我刚才一个人出去看了一场电影,超开心。
“超姐,我重新回公司上班了。”收到类似消息,张超总是悲欣交集,一方面为年轻偏瘫患者回归社会而欢欣,另一方面也为疾病的年轻化而忧心。
还有一事也挺让张超忧心——很多患者对足托缺乏科学认知。
2021年,杭城桂花飘香时节,有位山东廊坊病友在杭州悠康康复,经过一两个月治疗后配上足托辅具,走路姿势改善很多。这跟他平常课后的努力也是分不开的。康复中心5点半下班,在他的带领下,大家都自主留在康复大厅加练一小时再走路回公寓。张超有空时也和大家一起走,并且开抖音直播。“我听到有人说,在悠康康复的人,拄着拐杖,穿着足托,像植物大战僵尸的队伍。听到这些,要说内心毫无波澜是假的。他们的这种言论会影响很多病人的认知而排斥辅具。”
对此,张超经常苦口婆心给病友打比方:如果眼睛高度近视,你会不戴眼镜出去瞎撞吗?足托不就相当于眼镜吗?
所幸也有认知到位的。一位青岛老病友对张超说:“多亏知道了悠康,为我配了这双合适的足托,让我得以重返工作岗位。我还要穿着足托去看祖国大好河山。”这位毕业于中国政法大学法学院的山东汉子甚至说可以为足托代言。
2018年到2023年,5年时间包含疫情3年,太多创业者搁浅在沙滩上。侠女张超逆流而上,扩大了事业版图——除了一直在运作的台州悠康,2020年7月、2021年11月、2022年6月,分别在杭州、成都、重庆创办了康复中心,目前总部设在杭州。
按常理推断,不断扩大规模的前提是有利可图,但张超是因为听到病患的呼声。“很多病患说不方便来台州。杭州可以覆盖长三角,成都可以覆盖中西部。这几年,一直投一直亏一直在坚持。”张超说,为了开这几家分部,她把房子抵押出去了。去年开业的重庆悠康,位于重庆市残疾人创业孵化基地,免场租,还得到一笔残疾人创业扶持基金,经济压力小了很多。”
“我们培养好了康复师,但很多时候没有人来。也许大家会觉得来悠康需要自费,没法报销,承担不了,我理解。我也想无偿,但是,现在单单是支付房租和人工工资,维持收支平衡依旧很困难。无偿,是不现实的,也希望得到理解。”张超说。
无偿,不但是不现实的,更是不道德的。
其实,在张超的能力范围之内,她已尽己所能、足够善意——凡到悠康做康复的病友家属,都可免费跟康复师学习“川平法”。这样做的目的是减轻病友经济压力,同时家人可以经常给病人“开小灶”。
2022年,一对老夫妇推着中年儿子来成都悠康,83岁的老父亲学得又快又好,完全可以作为儿子的辅助康复师。78岁的老母亲天天担心:他们走了后,儿子怎么办。让人唏嘘的是,这样的担心也是奢侈的,儿子走在了他们前面。
张超说经常有各种消息传来,好的不好的,这么多年了,她还是会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她说:“只有生过同样的病,才深切理解他们的疼痛和无奈。”
人生很多事也许早有安排。
“最近有件特别开心的事,跟当年的搭档小凌有关。”张超感慨,缘分妙不可言。
之前工作中的朝夕相处,张超与小凌之间情同手足。2012年发病那个夜晚,小凌一直陪在身边。后来小凌辞职去了杭州,在跨境电商领域深耕10年,公司有200多号员工。小凌叫凌华正,在国内该领域,算是开拓者。
这些年,他们不常见面,但有联系。不久前,小凌把跨境电商业务交给接班人,带资进驻杭州悠康,他们再一次站在一起——她是董事长,他当总经理。
小凌说:“具体事务我来安排和实施,尽量减轻超姐身上的重担,希望她多些时间陪伴家人。这是重要且无可替代的事。”他还说,目前跨境电商进入了瓶颈期,而康复事业需要民间力量支持,他和超姐是双向奔赴。
5月25日,全悠康会议(杭州、重庆、成都、台州)召开,大家听了凌总的工作计划之后,掌声雷动。
“他一到悠康就动起来了,制定了一系列管理制度,找员工一一谈话,把工作节奏带得很明快。”张超说,最近在读樊登的《可复制的领导力2》,发现小凌就是樊登所推崇的来自“疯狂世界”的高效率管理人士,让处于“现实世界”的团队拓展认知边界。
川平和美教授生于1947年,退休前是日本鹿儿岛大学名誉教授,日本促通反复疗法研究会会长,促通反复疗法研究所所长。认识张超后,多了两个头衔:中国川平法推广中心会长、中国悠康康复技术总顾问。
受益于日本“川平法”,张超想方设法将其引入国内。虽然,经常有各种声音甚至非议,但张超始终认定医者无国界。这些年来她的付出,川平教授也都看在眼里。
从2021年1月开始,川平教授与张超签定了《川平法全权代理授权书》。
今年1月,张超收到川平教授从日本寄来的最新版本授权书,期限是2023年-2028年。3月,川平教授再次公开郑重说明,译成中文是:我的立场是和悠康签订专属合同,也包括营利活动。因为我非常清楚,超女士在中国为了促进反复促通疗法的普及活动,很辛苦。所以,优先站在悠康的立场上来了。今后也不会改变。
今年4月中旬,张超特意飞到日本拜访川平和美教授和浅井洋社长,履行十年之约。当年,川平教授和浅井社长承诺,如果张超创业,他们还可以支持10年,在他们还走得动的时候,他们都会到中国来支持张超。
张超说:“多年来,川平教授就像父亲一路关爱。和浅井社长算是忘年交。2013年到日本开始穿上浅井义肢装具制作出品的足托时,我就和浅井社长约定要推广这么好的辅具。下个月,浅井社长会飞到中国,浅井义肢工厂落地。”
十年来,张超跟川平教授之间一直有着密切联系。疫情暴发前,川平教授多次应张超之邀来中国,出席相关会议,开技术培训班、开设讲座。比如2018年10月,邀请川平教授在台州市立医院举办中国首届反复促通疗法“川平法”手法实操研修交流会。这些年,北京长城、杭州西子湖畔、椒江海门老街,都留下这位老教授的足迹。
今年4月29日,举办了一场线上直播公益论坛。这场高规格的论坛,嘉宾包括刘惠林、张小年等康复界大咖。中国康复研究中心主任医师、协和医院医学博士张小年对此次论坛评价很高:川平和美教授经过几十年精心研究和临床实践,创立了川平反复促通疗法,具有神经康复的理论基础、科学验证的临床效果、严格的培训体系,经过悠康的积极推广,逐渐被广大治疗师认可和应用。
创业五年来,张超组织线上线下培训会几十场(次)。
有人不解:张超团队完全可以垄断掌握川平法技术,为什么经常举办培训班,不是很傻吗?
张超说:“之前读的一本书对我影响很大,《这一生,至少当一次傻瓜》,说的是日本老人木村秋则,15年坚持,种不打农药的苹果,最终成功的故事。一开始因为苹果又难看又小不被大众接受,木村就像傻瓜一往无前。苹果的各种农药是被人类的各种欲望所要求的,要大要甜要好看。傻瓜般的坚持,就像黑暗中的一点光明。人类放下金钱和贪欲,这点光明会慢慢变大,最终会把黑暗赶走。”
2015年,张超换了一本护照,数了一下这些年入境日本的次数,21次。这个次数还会增加。“川平教授今年76岁,浅井社长68岁,以后我会多去日本看望他们、多学习。”张超说。
山高水长,江湖路远。康复女侠张超不是一天炼成的。
生病后,张超花了很长时间,才形成“接纳自己的不完美,努力追求完美生活”的康复观。“这个病能让我们还留有性命,还能见到自己的亲人,已经是多活一次。真的庆幸,没有因此造成妈妈在女儿成长过程中的永远缺位。我们需要走出病痛的心理障碍,与病痛和解,与自己和解,成为自己第二次生命的摆渡人。”
张超讲到认识一对日本夫妇,他们那时都快70岁了,他退休后留用继续工作。她得了脑出血。在他们这个年纪,他还是她的暖男。早晨他做好两个人的早餐、中餐,一个便当他带去上班,一个放冰箱是她的。吃自助餐时他推她走一圈然后推她回座位,他说他已经得到她的订单了。他们曾拉着张超开车到山顶看火山群、火山湖。每次张超去复诊,她会调整自己的复诊时间,他开车带着她来医院与张超相见,尽可能给张超提供帮助。他们给予张超很多温暖。
2022年,云南一位病友到杭州旅游,顺路找张超聊天。问他怎么来的,他笑着说独自坐车来的,这几年去很多地方旅游,都是一个人。为减轻家庭负担,日常更多是居家自我康复。他的肢体恢复效果不如张超,但很乐观,笑容有感染力。
重庆渝中区“最美残疾人”苏雨,一边与肌肉萎缩症抗争,一边自学了四门外语。好几次张超团队到重庆,她都坐着轮椅热心帮忙。
“太多人给了我向上想善的力量。”张超说,力量来自川平教授、浅井社长、团队小伙伴、病友等等。
张超说起目前长驻中国的两位日本康复师,56岁的山本尚司和46岁的梅泽拓未,他们抛开日本的一切,一个留在杭州一个留在成都。山本曾是日本康复师协会的理事,培训了很多康复师;梅泽热爱中国文化,太极拳打得很好。
尤值一提的是原公司领导的关爱——离岗十多年,五险一金没断过。董事长说:“你可以随时回来上班,也可以继续在外面创业,毕竟你现在在做的事可以帮到更多人。”
力量还来自家人。有天晚上,张超跟女儿促膝长谈。说到身不由己,很遗憾无法经常陪伴她。女儿说你为什么以前决定做这件事情?你开始做了,那就好好做,没有可后悔的。妈妈做的事情能帮助更多人,所以要坚持下去,不要放弃。
历经劫难,对于生命、生活、人性,张超感触良多,她说:“困扰我们的,不是病痛,而是执着于病痛。借海迪大姐《生命的追问》中的一句话,'面对生活,我这样想,即使翅膀断了,心也要飞翔’。”
采访那天,张超戴着一条细项链,吊坠是一只蝴蝶。
“蝴蝶象征成长、自由、爱、生命力等。我的名字日语发音跟蝴蝶很像。”张超说。
想到洛克菲勒写给儿子的信:“如果你喜欢一只蝴蝶,千万不要去追赶蝴蝶,因为我们追不上。我们应该去种花种草,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蝴蝶自然就会飞回来。”
“钟灵毓秀的余杭,世人把你赞美为天堂,大名远扬的悠康,是我们康复的地方……”这首《杭州悠康之歌》由一位病友作词,正在征询作曲者和演唱者。
张超解释,不久前参加北京那场论坛,并非主办方邀请,而是个人行为——想见到刘惠林主任。因为,悠康接下来要开拓残疾人辅具事业,同时想在促进残疾人再就业方面有所作为,这些需要得到刘主任的指导和帮助。第二天见到海迪主席,是意外之喜。
张超说,十年后,希望自己可以写一本书,记录康复创业二十年。
结束采访时,我说我送你回去吧,她说已约好车。她认为,康复的最高境界是独立行动。
编辑:李平
审核:朱玲巧
监制:林学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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