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的攻击
——忆田花园战斗
袁 俊
一
枪声、炮声、手榴弹的爆炸声、敌我双方的喊杀声,响成一片。大地在震颤,火光在闪烁,照明弹、信号弹不时地飞起,把漆黑的夜空照得通亮。田里的庄稼,路边的树木,不时被炮火撕断、炸飞,燥热的空气里,充满了浓烈的火药味……
这场激战发生在1948年7月3日的深夜,是解放战争中我华东野战军在中原战场上攻打田花园的情景。
田花园,既不是名城,也非重镇,只是个百十户人家的大村落,按说是用不着敌我双方这样大动干戈的。但在当时它所处的位置十分重要——南面相邻的集镇帝丘店,是国民党黄百韬兵团的指挥部。这就是说,田花园是黄百韬兵团设防部署的北部屏障,它的得失,直接影响到黄百韬兵团指挥部的安危。
此时,驰骋在中原战场上的我强大的人民解放军,刚刚歼灭国民党区寿年兵团,敌中将兵团司令官区寿年已当了俘虏。黄百韬鉴于其难兄难弟区寿年的悲惨下场,慑于我军的包围歼灭,正在拼命进行防守。
为了确保北部防线的稳定,黄百韬派出他的二十五师四十旅的一个团,在田花园负隅顽抗。为了突破他的防御,我四纵十二师使用三十五、三十六两个团,利用夜色,进行一次又一次的攻击。敌我双方使用这样多的部队争夺一个村落要地,其战斗的激烈程度,就可想而知了。
当时,我在华东野战军四纵十二师三十六团三营当营长。该营是三十六团战斗力较强的一个营。这次战斗开始时,我们营是团的预备队。虽然是预备队,可全营指战员的求战情绪相当高涨,大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生怕打不上仗。
为了充分做好战斗准备,一旦上级命令我们上时,一定把仗打好,我带着几个连的干部来到正在激战的一营指挥所,观察了解情况。
看来,田花园这块骨头不好啃!敌人在防御阵地前沿,设置了密密麻麻的树枝鹿砦,尖利的树枝权,横躺竖卧。障碍后面,又有三道防御工事:第一道工事,是相互连接的环形堑壕,壕沟又深又宽;第二道工事,是两米多高的土围墙,墙上布满了射击孔;第三道工事是敌人在庄子里以房屋建筑构成的核心工事。这在平原地区的野战攻坚中,是相当艰巨的!
正因为如此,兄弟部队多次攻击都没有奏效,伤亡很大。我和几个连队干部一边观察敌情,一边进行分析研究,我们从主攻方向、进攻路线、火力组织到相互配合等方面,细细的筹划着。
鏖战之际,时光易逝,不觉快到7月4日的拂晓了。这时,团长杨绍良和政委梁竹吉同志来了。杨团长说:“纵队陶勇司令员命令我们继续组织攻击,天亮前一定要拿下田花园。”
我看了看表,已是凌晨3点多钟了,离天亮只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多么紧迫呀!那时,我们进攻作战通常是在上半夜开始,一是因为夜间适合我军善于夜战的特点;二是有比较充裕的时间,便于发展战果。眼下,让我们拂晓攻击田花园,使本来就相当艰巨的任务,难度倍增!
“时间是紧迫的,任务是艰巨的,但是为了战役全局的胜利,我们必须这样做。”杨团长说着,命令道:“这是我们团的关键时刻,你们三营上去,能不能拿下田花园,就看这一锤子啦!”
“我们一定不惜一切代价,坚决完成战斗任务!”我说。随即向各连下达命令,迅速准备攻击。
二
经过长时间的枪炮声喧嚣之后,这会儿,战场上出现了沉寂。敌人大概以为我们攻了几次都没攻进去,有很大伤亡;同时,已近拂晓,可能停止攻击了。但他们哪里知道,这短暂的静默,正孕育着更加猛烈的雷霆!
我思付,虽然任务艰巨,时间仓促,但不能匆忙上阵,只有精心运筹,周密部署,才能取得胜利。我认真分析了兄弟部队多次攻击未能奏效的原因,觉得主要是对敌人兵力比较集中估计不足,再加上我方组织的火力不够严密,协同不密切,所以达不到预期的目的。
根据敌人防御的特点,我决定集中使用炮兵,调动全营各种口径的火炮,首先实施一次炮火急袭,同时请求师团炮兵连和纵队炮兵营给予火力支援,以突然猛烈的炮火,杀伤敌人的有生力量,摧毁敌人的鹿砦和战壕,为步兵冲击打开突破口,然后向纵深发展。在兵力使用上,我决定用善于进攻的八连打头阵,七连为预备队,八连这把尖刀一插进去,七连迅速跟进。以九连占领田花园西侧的一个村落,保障翼侧的安全。
这些布置好之后,进攻开始了!“轰……轰……轰……”我军的炮弹密集而又准确地向敌人阵地倾泻着,一时间,敌阵地上火光冲天,烟尘飞扬!
斯大林同志有句名言——炮兵是战争之神。那时,我们的炮兵组建时间不长,数量很少,还很弱小,只是个“神童”而已,但它毕竟显示了自己的神威!经过炮火急袭,敌阵地上的鹿砦炸飞了,战壕炸塌了,陷入一片混乱之中。八连利用急袭的效果,奋起猛冲,迅速跨越鹿砦,冲向敌人阵地;战壕里的敌人刚要反击,战士们的冲锋枪、手榴弹,一阵痛打,敌人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八连很快攻占了敌人的第一道工事。
三
东方露出了鱼肚白,天已微明。这时,我突击连队已接近敌人的围墙,双方的拼杀更加激烈了。
敌人凭借围墙的掩护,竭尽全力进行顽抗,射击孔喷吐火舌,墙里边向外抛甩手榴弹,八连完全暴露在敌人的火力之下。连长张志友,这位抗战时期入伍的老同志,战斗中勇敢而又机智,是一位优秀的基层指挥员。眼下,在敌我争夺的关键时刻,他身先士卒,冲锋在前。在他的带领下,战士们更加奋不顾身地投入战斗。
忽然,一枚手榴弹落在张志友的脚前,咝咝地冒着青烟,眼看就要爆炸。说时迟那时快,张志友一探身检了起来,“嗖”的一声甩回去,手榴弹在墙里边炸响了。“大家看准了,动作要快,他往外甩,咱往里扔!”张志友提醒同志们说。战士们学着连长的样子,眼睛瞪得溜圆,把敌人扔出来的手榴弹,一枚又一枚地扔了回去,轰轰的爆炸声,接连不断。
就在张志友捡起第三枚手榴弹时,他的手刚一举起,手榴弹炸响了,我们的英雄连长张志友同志英勇牺牲了。我的心像被尖利的刀子刺了一下,一种巨大的痛楚之感袭来,张志友——多好的一位同志啊!自从在抗日的烽火中他投入了革命部队以后,就把个人的生死置之度外。他和日本鬼子拼过刺刀,他与伪军顽军进行过血战,参加大小战斗数十次。战火冶炼了他的性格,把他造就成英勇顽强顶天立地的英雄。但是今天,他竟在近战拼搏中牺牲了,怎能不令人惋惜!为了战胜敌人,解放受苦受难的人民,建立新中国,在革命的战争中,我们有多少同志洒尽了热血倒在沙场上,他们当中,有的留下了名字,有的连名字都没有留下来……他们的死是比泰山还要重的!
“血债要用血来还!”“坚决为连长报仇!”“不消灭田花园的敌人誓不罢休!”仇恨满腔的战士们怒喊着、吼叫着,更加勇敢地向围墙内的敌人冲去。
四
正当八连主力在田花园北面杀得难解难分之际,该连排长陆义山,率领全排同志神不知鬼不觉地迂回到田花园的西北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发起冲击,有力地配合了正面的进攻。敌人想顾这边,又想顾那边,结果哪边也没顾得上,我八连的两把尖刀,经过激烈的血战,都插进去了!
陆义山虽然只有20岁,年纪轻轻,但他爱动脑子,在战场上能看出几步棋。这次战斗他主动灵活地出击,起了不小的作用。
根据情况,我指挥七连急速跟进,突进围墙,扩大战果。正在这时,兄弟部队三十五团也从田花园东北角突破了敌人防御。我们相互配合,攻占了敌人第二道工事,然后多面夹击,步步逼进敌人,向村落的纵深发展进攻。
敌人的阵地虽然大部被我军占领,但为了守住田花园,仍然进行顽抗,拼出所有的力量,做最后的垂死挣扎。仗,打得十分艰难,也很残酷。战士们有的牺牲了,有的负了伤仍然坚持战斗,有的衣服被弹片和树枝撕破了,有的身上溅满了与敌人肉搏的血迹,更多的人是被硝烟和尘土染得满脸漆黑。
自从我们5月20日横渡黄河到豫东作战以来,40多天的时间,行军、打仗,战斗一个接着一个,大家没吃过一顿安稳饭,没睡过一宿安稳觉。加上当时正处于酷暑季节,河南干旱燥热,很多人不习惯,有的生病了,有的中了暑。尽管这样,打起仗来,一个个仍然像猛虎下山一样……
黄百韬的部队很顽固,战斗力也比较强。他们的兵大都是广东人,我们喊话他们听不懂,他们叽哩哇啦说什么,我们也听不清,双方只能用冲锋枪、手榴弹来对话了。我们逐屋逐屋地争夺,一直打到天明。
当朝霞洒满了大地的时候,田花园已完全控制在我军的手里。这次战斗,我们营和兄弟部队一起,打掉了敌人一个团指挥部,歼灭敌军800多人。
对于这次战斗,师长贺敏学和政委伍洪祥同志,给予了高度的评价。贺师长说:“过去我们打夜战,多是上半夜开始;这次你们三营攻打田花园,是拂晓开始,时间很紧张。但是,由于你们事先准备得好,步炮协同好,指挥员和战斗员勇敢机智,便在短时间内取得了突出的战果。这个经验要好好总结总结。”
…………
田花园战斗已经过去30多年了,但今天回想起来,仍然历历在目。那浓烈的硝烟战火,那激烈的拼杀场景,那一张张为革命牺牲了的战友们的面孔,经常在我的头脑中闪现。尤其是张志友同志(战后被授予华东一级人民英雄光荣称号),英勇顽强,压倒一切敌人的革命英雄主义精神,更是令人难忘!我觉得,认真回顾一下这次战斗,总结一下历史的经验,继承发扬英勇奋战前仆后继的光荣传统,将有助于在未来的战争中取得胜利。(选自《袁俊将军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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