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印尼萬隆,因為父母來自唐山(即海外華人對祖國的稱謂)的關係,一出生便覺得是中國人,上世紀五十年代中後期,中印雙方簽訂雙重國籍的時候,要我們選擇其中一方國籍,大多數華人家庭的家長都幫子女選擇中國籍,由本來的具雙重國籍變成單一國籍。當時中印關係基本良好,各種中國的傳統節日,尤其是春節,當時我們叫「過年」,特別重視。
傳統習俗自然沿襲下來。記得當時流行的口頭禪是:過新年,着新衫。見人穿新衣,就要打三下。什麼意思?說實話,我也不知道啦。估計是慶祝之意吧。
除夕夜興奮得睡不着,一大早起來,趕緊跑到父母那邊,早過哥哥姐姐弟弟妹妹拜年,恭喜發財!照例地,父母笑嘻嘻地,拿出紅包。這時,弟弟妹妹也不甘落後,跟着跑進來拜年,眼睛自然盯着他們手中的紅包,甚至動手去搶。嘻嘻哈哈笑成一團,開始了大年初一的節日氣氛。
過年,大家都關門慶祝,那時,極少人有私家車,出門不是騎自行車,就是馬車或三輪車。馬車可以坐五個人,車夫坐在前頭駕車,旁邊可坐一個乘客,後座再坐四個人。一路上說說笑笑,馬蹄敲在柏油路上的滴嗒聲,伴我們同行,那已經是很遙遠的回憶了。馬車出行,算是比較大陣仗了,兩個人就比較簡單了,一輛三輪車就可以搞掂。那三輪車有點奇怪,乘客坐在前頭,車夫坐在後面控制駕駛,有的車夫貪快,不大理會安全,險象環生,萬一有事,首當其衝的自然是乘客了。但是,我們都習以為常了。
所以出去拜年,也都是用三輪車做交通工具。有一次,父母沒帶我和弟弟,我和弟弟不顧一切,沿着三輪車的路向,奔去。他們到親戚家不久,我們也到了,嚇了大家一跳。我表姐還說,現在拐賣孩子的,有的是,以後不要自己出門了!
春節無非是這樣,拜年,走親戚,吃團圓飯。在我幼小的心靈中,穿新衣新鞋,吃幾頓豐盛的飯菜,印象最深了。住在家對面的鄰居,是荷蘭人,他們除夕夜有組織舞會,我們也去湊熱鬧過,聖誕樹燈泡閃亮,大人們在偌大的客廳舞翩翩,我們小孩子,只是好奇,看着成人世界的除夕夜慶典。到了春節,他們家沒有動靜,碰到他們家的小女兒哉絲,她不屑地說,你們那個算是什麼新年?我血氣方剛:中國新年!後來,由於荷蘭統治印尼三百年的歷史,五十年代初,印尼有排荷聲浪,他們一家覺得此地不可久留,於是便全家打道回荷蘭去了。
當然還有正月十五鬧元宵,那時警員封路,讓巡行隊伍從大伯公廟出發,沿着大街,穿過亞非大街,抬着大伯公像,穿着各式彩衣,以穿大頭面具的娃娃臉引路,大伯公後面是舞龍、舞獅的隊伍,敲鑼打鼓,好不熱鬧。也有什麼公會的專門舞獅隊,前去商戶舞獅拜年,當然商戶要識做給紅包。但到了六十年代中,華人習俗給全面禁止,華人文化陷入危機。到了九十年代末,雖已解禁,但所受創傷,想要恢復昔日元氣,一時之間恐怕並不容易。
等到我回北京,那時,傳統節日並不怎麼提起,但春節還是照樣過。寒假期間自不必說,那時在天安門左近的高中上學,因為華僑學生回不得家,於是老師就把我們帶到他們家四合院其中兩間房裡包餃子吃,餃子是過年過節必備食品,尤其是春節。那時北京餃子大多數是白菜餡兒或韮菜餡兒,如今變得愈發多種多樣,早已不是當年那麼單一了,這是後話。我們幾個還爬上院裡的棗樹上打棗吃,那棗子顆顆很大,很甜很脆。
吃完了之後,還成群結隊去逛廠甸,那裡的年宵市場有各種年貨出售。那時是困難時期,物質缺乏,可以選擇的,並不多,大概就是年糕,還有糖葫蘆,以及轉運的風車。其實糖葫蘆又酸又甜,冬天結冰,既硬,也不好吃,好大的一串,扛在背上,招搖過市,給人看看而已。
至於風車,只是好玩,轉運之說,一笑置之,那時並不深信。只是過節,跟着湊熱鬧而已。那時,廠甸春節確實熱鬧,年輕的心喜歡,過節嘛!有一年,歸僑學生還給接待上人民大會堂過春節,有各種遊戲節目。那時已上大學,在那裡遇見在體育學院籃球系的陳少玲,她是我在萬隆讀中學時認識的學姐,萬隆籃球選手隊的主力;後來回北京,是體院,也就是國家隊三隊還是四隊成員,不記得了。
從北京移居香港,又是另一番光景。剛到香港不久,就碰上過年,恰巧我又感冒,四姐擔心,頻頻叫我快點好,自那年各奔前程之後,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她當然希望齊齊整整。似乎上天幫忙,節前竟然痊癒了。那時香港過年氣氛濃厚,除夕,會有許多小孩,跑到樓上,逐戶按門鈴,門只要一開,小孩便遞上小紅紙,大叫一聲:財神到﹗戶主聽了,財神來了,哪有不接之理?於是慌忙掏出錢來,打發小孩走了。彼此歡歡喜喜,倒也不失為過年的另類歡樂。但這些年,這種活動似乎漸漸式微了。
過年,由過去的熱鬧,也逐漸轉化成比較冷清,到底是什麼原因?我也不甚了然,有說大多數人乘春節放假一家大小出門旅遊,有的去歐美,有的去東南亞或日韓,有的回鄉;總之,春節期間街上冷冷清清,行人罕見地少,連平時到處可見的報紙檔也休息,只看見紅色利是封到處翻飛。還未到除夕,以前便覺得節日氣氛鋪天蓋地而來,但現在,鄰居歎道,沒什麼氣氛。春節令人興奮的,恐怕是有幾天假期了!是也非也?我也不分明。但春節,還是令人開心的,因為它畢竟是我們的傳統節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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