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孤独一生,无非是在饱受人间冷暖后,偶闻到有温暖灵魂的味道,然后求一碗热汤喝饱。
1.
十岁以前,嫉饭如仇。
那时的童真里总有这么一个困惑:怎么会有饭这么难吃的东西。相比菜的鲜美可口,饭真的是乏味可陈。并没有大人懂我的苦恼。
这或许是大部分人孩提时代的通病,而我患上的应该是厌饭绝症。每次吃饭都需要边哄边喂才肯吃,奶奶总会闭上眼睛,拖着长长的软语道:“我看哈,看谁把饭偷走了。”我这时会故意上前把饭吃掉,奶奶知道饭勺一动,就睁开眼睛疑惑叫道:“咦?谁把饭偷吃啦,是不是老鼠呀?”我会在心里偷笑奶奶不知道是我吃了那饭。
多年以后懂事了,才觉得奶奶真的是用心良苦……
厌饭同时,往往嗜菜,尤其是肉——另一个孩子病。
炊火升起,我就会在厨房寻各种理由转悠,偷偷用手捡熟肉偷吃,有时刚捡到肉,奶奶会有事没事转过身来,我的手立刻吓得笔直地躲在背后,脸上故作无事发生的表情,等到她再转过身去,我还要轻轻拨弄菜品,抚平我偷肉留下的凹处。偷来的肉最好吃,在胆怯与兴奋交织中,享受美味带给我最初的记忆。
对肉的贪恋竟让不满十岁的我产生过占有欲。一次妈妈买回来半只烤鸭,让哥哥剁成块,我早就看中那只鸡腿,心想上菜就夹,非我莫属。结果哥哥把它剁成了三块,随着蘸料一拌,我上桌后肯定不能一筷子夹到了,想到这里我居然带着哭腔朝哥哥嚷嚷起来:“你怎么可以把鸭腿剁成三块!”哥哥不懂我的挚爱,被我弄得莫名其妙。
俱往矣。
物质越富足,人对物质的适应性越强。虽然依旧不辜负肉菜,只是少了当初的那种味道。显然那种味道已然封存在记忆里,不复取出。
2.
后来青春期身体发育迅速,食量大增,尤其是考高中前每天早上的体育考试训练后,在食堂排到我买馒头的时候,我的一句“老板,来八个馒头”常常惹来周围诧异的眼光。
我向来不屑于理会。
食量增长的同时,开始对菜肴有了自己的审美,全仰赖美食烹饪能手外公对我的启蒙。
外公最擅长的是饺子。他会挑选最新鲜的食材拌饺子陷:精肉,水豆腐,鲜蛋,芝麻油以及应季的鲜疏。至于饺子皮,外公也会手工擀制,他总说机制饺皮总要用水蘸方能捏合,口感也少了面筋的韧劲。我喜欢看外公把面团搓成小孩子拳头粗的长条,切成一段段的剂子,用手压扁,手法快速,擀面杖三两一转,就飞出一张圆圆的饺皮,那简直就是门极具欣赏性的手艺。
有美食审美倒不是说我会挑剔,比如女友和多数人一样,不喜欢火车上的盒饭,宁可饿着也不愿意吃它,我却引以为美餐,百吃不腻。火车上难以吃到正常的家常菜,我的胃总告诉我,没东西可挑的时候要吃饱。
高中时候,饿。为了躲开冗杂的排队,我总是最快的速度冲到食堂的工作间,央求食堂大妈给我打饭菜,我再以最快的速度吃完,回到寝室睡上一个充裕的午觉。三年的锻炼修成正果,来到大学,往往别人刚打到饭菜,我已经吃好了——往往被同学们惊为神人。
他们更不知道我吃饭的时候寡言少语,倒不是“食不言,寝不语”的祖训,而是对我来说社会日渐复杂,复杂到难以诉说,懒得言说,尤其是在享受一顿口腹之欲的饭菜时,我有我的精神享受。
3.
来到东北上学后,才发现南北方的饺子从做法到吃法竟是十分迥异,吃着东北饺子的时候,味蕾总是带着乡思在顽强地挣扎反抗。
不光是饺子,不比江南菜的精致清淡,所有的东北饭菜都粗糙重口到我难以入口下咽。我常用鲁迅先生的口吻对周边同学抱怨道:我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东北口味的,但是眼前的菜已使我目不忍视了;味道,尤使我心如槁灰……
乡思会顿生孤独的凉意,而美食最乡思。电话那头的外公总会不停关心叮嘱:在外要吃饱。
两个月下来,味蕾败给嗷嗷待哺的胃,像强娶的媳妇儿乖乖从了丈夫。我开始餐餐接受东北菜带给我的垄断,一起来自南方的室友两年了还没有适应,我有个怪毛病,常常见不得别人吃完饭还在餐盘里剩余很多饭菜,室友每听我的批评,总是把眼睛眉毛挤成一线不好意思地笑,像被自助餐老板逮住一样的神情望着我。
再要紧的事,先吃饭。讲课再精彩的老师,如果在饭前课堂拖堂,我会毫不犹豫地从后门溜走,果断地奔向思念我的食堂。
偶然一次在大学食堂吃到一家饭菜,色香味是再熟悉不过的徽菜,一问老板娘是徽州人,那一刻不知怎么鼻子都有些酸酸的。
正因工作、学习、婚嫁或者旅行而远赴他方的人们,胃会告诉自己你来自何方,孤独的时候记得要吃饱。
作者:乐书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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